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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愿夫妇和顺,瓜瓞绵绵,相携白首……
最下面盖的是礼部官媒的印章。
庄明宪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不、不、不,一定是错觉,一定是她看错了。
跟傅文定亲的是庄明姿,要嫁给傅文的人也是庄明姿。他们连婚期都定下了,就在今年六月,再过两个月就要成亲了。
一定是她看错了,一定不是她的名字。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那婚书,然后看着老太爷:“这……婚书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她声音凝涩如冬天冻住的河水,透着一股子寒意。
“没错。”老太爷对她吃惊的表情很满意:“怎么,高兴傻了吧?你大姐已经跟傅文退亲了,你就要嫁给傅文了!”
庄明宪爱慕傅文,还为了傅文学习吹埙,有段时间跟鬼哭狼嚎一般害得他睡不好觉。
这下好了,庄明宪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也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不!”庄明宪脸色发青,睚眦欲裂地看着老太爷:“定亲要提亲、纳吉、交换庚帖……怎么会直接写婚书?”
直接写了婚书,这婚事就定钉板上了,是经过官家认可的,想悔婚都不行了。除非是休妻或者和离。
老太爷得意一笑,哈哈地捋着胡须:“所以你要感谢祖父我,你以后便是傅家妇了,婚期就在六月。虽然时间紧了一些,但一切都是现成的,傅家那边准备也充分,傅文绝不会亏待你的……”
庄明宪看着他的笑脸,听着他说的话,只觉遍体生寒,让她止不住发起抖来。
那是对命运的恐惧。
她怕她用尽全力还是无法扭转结局。
她不要嫁给傅文,死也不要。
十年夫妻,前面八年独守空闺的冷寂,被傅家仆妇耻笑、被婆婆李氏看不起的羞辱,给傅文治好病之后被毒死的痛苦绝望……
那样悲惨的过往,有过一次就足够了。
她宁愿死,宁愿现在就死。
她不能死,祖母还需要她。
她要活着。
“我不同意!”她脸色发青,颤抖着说道:“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老太爷脸上还挂着洋洋得意的笑,闻言只觉得庄明宪神情很奇怪,根本没有欢呼雀跃对他说感谢,看着他的眼神还非常冷漠,冷漠中带着几分……恨。
是的,就是恨。
他的脸色也拉下来了:“傅文有什么不好?这门亲事有什么不好?你不要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的是你!”庄明宪再也忍受不住,她声音尖锐地叫了出来:“我说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你凭什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定下我得亲事,凭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主?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是个合格的祖父!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做我得祖父,你也不配决定我的人生!”
“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太爷也怒了:“有你这么跟祖父说话的吗?我朝《户婚律》上有规定,写下婚书经由官媒盖章,这婚事就是已经成了!别说傅文愿意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把你抬回去,便是他什么都不给,直接登门来领人,你也必须跟他走!”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就是因为她知道,她才会这么无助,这么尖锐,连虚与委蛇都不愿意了。
“你休想!”
愤怒的火焰在胸中翻腾,庄明宪浑身紧绷,脸色涨得通红,望着老太爷的眼神更是毫不掩饰的厌恶憎恨。
“我不会嫁给傅文的。”庄明宪冷冷道:“除非我死!”
“好,好,好。”老太爷气得头脑发晕,抓了桌子上的茶盏就摔了过来:“不知好歹的东西!你去死,现在就去死,你就是死了,这门亲事依然算数,到时候让傅文娶了你的牌位的进门。”
庄明宪双手握成拳头,牙齿咬的硌硌作响,脑中轰隆隆的。
她要走!
她要离开庄家!
她要自立门户!
陆铮会帮助她的,陆铮不会不管她的。
对,还有陆铮呢。
他说过只要有困难,都可以让童嬷嬷去找他。
便是童嬷嬷不去,她还有一块玉佩呢,陆铮给了她一块玉佩。还有皇帝,给了她一个恩典,她可以用那个恩典得到自由。
恐惧渐渐散去,理智再次占领了她的心。
“是吗?”她满目讥诮地看了老太爷一眼:“那我就等着。”
说完,转身就走。
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肉跟胡须都一起打颤。
他一心一意为她打算,倒打算出个仇人来!
薛姨奶奶微微一笑,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上前拉住了庄明宪的胳膊:“宪小姐,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太爷为了你的婚事,愁的食不知味,夜不安寝,终于给你订下了这么亲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便是真有不满意的,你直接跟老太爷说就是,怎么能跟他这样吵架呢?这样好的亲事,别人想要都要不来的。”
“老太爷到底是你的祖父,是一家之主,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别说他让你嫁给傅文了,他就是将你配给贩夫走卒,你也只有笑着接受的份。”
“这样跟老太爷吵架,实在是太不孝顺了,我这个姨奶奶都看不下去了。”
薛姨奶奶道:“快给老太爷陪个不是,这事情就算过去了。”
她越劝,老太爷怒火越盛,庄明宪就越觉得恶心。
他算哪门子的祖父?
他真的是为了她好吗?
祖母那样的,才是真疼她。
“给我放开!”庄明宪冷冷瞥了她一眼:“这没你说话的份。”
薛姨奶奶见祖孙两个这样僵,心里高兴的不行,哪里愿意松手呢。
“宪小姐。”她柔声道:“我是地位低,可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叔父呢,便是替老太爷管教你几句,也不为过吧?”
她手死死掐着庄明宪的胳膊,恨不能将她那块肉给掐掉。
庄明宪,当初你烫我脸的时候,没有想到今天吧。
胳膊上一阵巨疼,庄明宪哪里不明白薛姨奶奶在干什么,她猛然一甩胳膊,挣脱了薛姨奶奶的手。
薛姨奶奶“哎呦”一声,重重地跌在地上,捂着肚子叫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老太爷脸色一变,立马过来扶她。
“老太爷……妾身,肚子好疼……”她好像很疼,把下唇都要白了,望着庄明宪的眼神却格外的得意。
到底只是个孙女,不大中用的,她肚子里这个,可是老太爷的老来子。
“你这个小畜生!”
老太爷怒不可遏,铁青着脸给了庄明宪一巴掌。
“你跟你死了的母亲一样,都是乱家的种子。她是不知羞耻的娼。妇祸水,勾引你父亲,娼妓之身还想嫁入庄家。害得我们父子反目,夫妻离心,最后阴阳两隔。”
“你更是没有规矩的孽障,要气死我不算,连未出世的孩子你都能下得去毒手。你们都是一样一样的,自打你们母女来了庄家,我庄家没有一日安生过。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我庄金山没有你这样的孙女!”
她的母亲不是父亲的原配太太吗?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吗?
什么时候变成了娼……妓?
四月的京城暖意融融,庄明宪却觉得自己掉进了三九天河上的冰窟窿里,冻了个透心凉。
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跑了出去。
这一定是假的,她要去问祖母,祖母不会骗她的。
“祖母!”
庄明宪脸色惊惶,踉踉跄跄跑进了安荣院:“我母亲、我母亲是谁?”
她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像是从地狱里转了一圈似的,老太太吓得一把抱住了她:“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她老人家只顾注意庄明宪的神色了,根本没听见她嘴里嚷嚷的是什么。
“你说!你说!”庄明宪抓着老太太的胳膊,声音尖锐地问她:“你告诉我,我的母亲究竟是谁?”
她没有等到老太太的回答就晕了过去。
“安安!”老太太吓得魂飞魄散,恨不能跟着她一起昏死过去:“快,叫大夫来,叫大夫来!”
……
庄明宪没有大碍,是惊惧交加之下怒火攻心造成的昏厥,大夫开了安神药,说只要她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老太太喂她喝了药,却不放心,守在她的身边,连午饭都是在庄明宪床边用的。
本以为庄明宪下午会醒,不料她竟然浑身滚烫,发起高烧来。
“不要,不要,我不要嫁人,不要嫁人!祖母,我不要嫁人!”
她摇着头,喃喃地说着胡话,眼泪顺着眼角朝下掉,两只胳膊也无意识地摆动。
那无助痛苦的模样,让老太太看着,觉得自己心肝被人摘去似的疼。
“祖母在,祖母在呢,有祖母在,谁也别想委屈强迫我得安安。”老太太握着庄明宪的手,跟着她一起哭。
儿子死之前,将安安托付给她,她却没能护住安安。
老太太心痛极了。
她片刻不离庄明宪,让人去叫张老大夫。
等张老大夫从城南赶过来,给庄明宪开了退热镇定的药,她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安安!”老太太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低声说:“乖孙,祖母在呢,祖母护着你,乖乖睡吧。”
她放下帐幔,从屋里走了出来,眼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凌厉。
她对童嬷嬷、谷雨说:“你们好生守着小姐,若是小姐醒了,痛了,叫人了,立马告诉给我知道。”
她又对福姑说:“叫松涛居服侍的小厮来花厅。”
她要亲自问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当时小厮就在房中侍候茶水,来龙去脉自然一清二楚。他跪在地上,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老太太越听越怒,待听到薛姨奶奶挑唆老太爷打了庄明宪一巴掌,她“砰”地一声,踢翻了凳子。
“薛玉娘、薛玉娘!”她连名带姓叫着薛姨奶奶的名字,语气里都是咬牙切齿的愤怒。
小厮的声音应声而止,老太太却狠狠瞪着他:“继续说!”
小厮从未见过老太太发过这么大的火,那模样像是要吃人一般,吓得他哆嗦了一下才继续把剩下的话说完。
“还有吗?”
老太太收敛了所有所有的怒气,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可是这种平静太可怕了,比刚才发怒还要让人觉得害怕。
“没……没有了。”
小厮如蒙大赦地逃了出去。
福姑急急忙忙跑进来:“老太太,老太爷正朝安荣院来呢。马上就要到了。”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这次争吵必然比之前更要剧烈了。
“嗯。”老太太神色平静,缓缓说:“我就在这里等他。”
老太爷打了庄明宪,又骂了庄明宪,得知庄明宪病倒了,心里有些后悔。
他是来道歉的。
“吕氏。”他咳嗽了一下,说:“上午的事情是我失了分寸,但也是明宪太过分了,要不是她咄咄逼人,毫无规矩,我又怎么会打她。你知道,我一向是很疼她的,毕竟书仪只留了这么一点骨血。”
老太太波澜不惊地反问:“所以,你并没有嫌弃她?并没有因为安安母亲的事情迁怒她?”
她没有生气、发怒,老太爷松了一口气:“那是当然了,她身上流的是我们庄家的血,我岂会嫌弃她?”
“不仅如此,我来是道歉来的。”老太爷声音越发软了:“我知道自己太过严厉,吓着她了。其实我也是为她好,否则我怎么会把傅文这么好的婚事给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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