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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我从腕上解下琴弦,盘膝而坐,在纷飞白雪中挑动琴弦。在赤狐的地界,自然是要弹奏赤狐圣曲的。我没有把握好分寸,琴音骤起的时候,四周也燃起了烈焰,一时间众狐四散开去。可能冰都是个冷漠的地方,需要这些火热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焰火烧过冰都的风雪,空气中忽地弥漫出一股奇香,混合着马车内流淌出的鲜血,教人直想落泪。
我其实自制力很好,但在这奇香和血腥味夹击之下,不觉红了眼眶。
曲未毕便有大批侍卫赶到,带头的是救我于马车冲撞之下的俊美将军夏侯冽。他似乎知道我在做什么,命令手下原地不动。
雪域心是极耗灵力的,一曲下来,我几乎无法起身。还是夏侯冽下马扶我,恭顺温文:“姑娘,陛下有请。”
“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雪域心或可治公主宿疾。”
我正怔忡着思考宓璃究竟患了什么重病需要雪域心治疗,夏侯洌已在马上朝我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大,生命线极长。
我犹豫了一下,抓住他的手掌骑上马背,坐在他身后。我们骑马跟在队伍后方,看着宓璃与遆叶锡被浩浩荡荡的队伍紧急送进王宫。
“不用那么急的,他们的伤已经稳住了。”
“是急着将他们分开。”
“啊?”
“禹国与我迷国交战迫在眉睫,我主为免生灵涂炭提出议和,遆云修派出独子遆叶锡,说愿以和亲的方式签订十年不来犯的条约。据说,王子遆叶锡自小厌弃杀戮,不愿修习法术,喜好琴棋书画,尤其弹的一手好琴。公主觉得和亲是对她的侮辱,醒来的那一刻便驱车直往城外,想要趁遆叶锡未进城,将其击杀。不曾想,竟在碧月楼前撞上了。”
我抿嘴笑道:“缘分啊。”
“公主心高气傲,大约不会放过遆叶锡,加上有病在身,动武有伤元气,希望霍姑娘能够帮助公主复原。”
“你怎么知道我是霍姑娘?”
“昨日午时,千狐主碧云模向各国领空散布通缉令,通缉令上清楚列明姑娘姓名、年岁,这是多年以来碧云模亲手签发的唯一一份通缉令,所以,轰动了整个狐族。”
“我从没见过他。”
“自昨日午时起,狐族天下就没有狐灵不知道姑娘是谁,不知道姑娘与千狐主有怨。”
“碧云模……他真的有那么大的权势吗?他可以不经过你们陛下的允许就随便往迷国的天空丢乱七八糟的通缉令吗?”
他闻言一笑:“不知霍姑娘还记不记得五百年前的一桩旧事?”
“我已转世,对于过去,不太记得了。”我故作单纯地说出这句话,四处打量王宫。
“五百年前,还是善狐霍宗统治狐族天下的时候,人间有一位叫善真的姑娘,貌美绝伦,天赋异禀。她有一副菩萨心肠,半生游走天下,救世人于病痛之中。她有瞬间愈合任何伤口的力量,哪怕是身体里开始破败的五脏六腑,只要她愿意治,就没有好不了的。当时,九国十八都闹分裂、独立,善狐霍宗的宗主霍砼——也就是卿小姐的父亲,受到各方攻击,负伤逃离。或许是命不该绝,他在半路上遇到了善真姑娘。此人人如其名,善良率真,她不问原因,不问身份,只要出现在她面前她都愿意医治。因此拯救了濒临死亡的霍宗主。霍宗主与善真姑娘一见钟情,他深信善真姑娘的超凡禀赋能为他收复失地提供巨大的帮助,从此南征北战,都将她带在身边。但凡善狐将士有所损伤,都让她医治。没过多久,善狐一族都知道有这么一个妙手回春的姑娘,都管她叫‘圣女’。可是人与狐又怎么可能相守白头呢?更何况,霍宗主早有家室,就是卿小姐的母亲——赤狐公主欧道情。据说霍宗主虽然非常钟意善真姑娘,但他最爱的始终是卿小姐的母亲。随挚爱南征北战十多载,最终却被厌弃,恨极怨极,拜在某处山门下,学得无上妙法,跳出轮回。两百多年前学成之际找霍宗主复仇,谁知霍宗主早已离世。卿小姐已死,霍华燃为逃婚也离开了霍宗,她只好将满腔仇恨发泄在霍氏宗亲身上,最后更犯远亲近邻,杀生无数,导致狐族数十年的纷乱。由于她怨气很深,灵力又极高,众狐颇感无能为力,只好向银狐碧宗求救。碧宗最小的公子,也就是碧云模,向众狐提出要求,说他愿意帮助退敌,但是退敌之后,须奉他为千狐主。”
“他成功了?”
他点点头。“谁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但最后,善真姑娘不但向狐族道歉,还以死谢罪。从此,他享有自由穿梭各国的特权,可以要求各国国主倾尽兵力财力达成他的目的。这就是千狐主。”
“不可以反悔吗?”
“诸王与他订下血盟,若有反悔,国破家亡。”他顿了一下,“霍姑娘,我们到了。”
贞观九年的春末,在冰都却是万里冰封的美景。不远处的湖泊结成寒冰,尊贵的迷国国君立于坚冰之上,一身红袍似火,神情淡漠,深色短发隐约有些发白,不知是沾染了风雪还是已白了头。或许是冰冷的风景,令我觉得欧赫茨也是冰冷的。
我渐渐走过铺满霜雪的草地,站到湖泊之上,站到欧赫茨身前。
原以为心狠手辣毁灭血家堡的国君欧赫茨会是面目狰狞的汉子,不曾想也是有副好皮囊的公子。短发、素颜,虽然五官远未到无懈可击的地步,但高鼻深目,赤瞳雪肤,委实是个风流人物。风流之中,又带着帝王家独有的高贵端严,霸气凛然,哪怕粗布麻衣都盖不住半分。他令我觉得有种人天生就凌驾于他人之上是那样理所应当的一件事。如是从未遇过心爱,那曾拒婚的血溱浠血小姐想必也会爱上他的吧。
我未开口,他先说话了:“霍姑娘,相信阿洌已将始末都与你说了。”
“给我冰纱,我愿全力相救。”
“阿璃在边界遭遇伏击,昏迷不醒,我找到她的时候,冰纱已不在她手上。”
“那就去给我找回来。”
他甚至不看我一眼:“霍姑娘,四百年前你我相遇之时,你是善狐公主,我是迷国储君,地位相当,但是现在,你甚至没有资格与我比肩而立。”
我见他这样说,只好尊称他一声陛下:“陛下,冰纱于我而言就如同雪域心于你而言那么重要。没有冰纱,活着无趣,既无趣,又怎会不计回报地付出?”
“你曾允诺来世为我做一件事。”
“陛下方才说了,我此生已非善狐公主霍卿卿。善狐公主霍卿卿答应你的事,你就找她帮你做吧。”
“冰纱,我真的没有。”
“没有冰纱,就用暖暖代替。”
“你明知那是我灵力之源。”
“你可以选择给冰纱或者暖暖,或者,看着你的宝贝女儿一点点地死去。”
“我以为这一世你会有些不一样。”
我扬起眉梢笑了一下:“你是一国之君,拥有迷国所有的力量,你可以毫无畏惧地享受生活,亦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冰纱于你,可有可无。你失去暖暖,亦不会死去,仍然是做你的霸主。只是灵力,增得不再容易而已。而我,它们是我生命的必须。”
他却说:“江山可以,但暖暖,不行。”
☆、2。9
我听得心惊胆颤,全然不知为何一国之君将暖暖看得比江山社稷还要重要,竟愿随意置换。
“你是不是疯了?”
“我给你时间考虑,直到你做出令我满意的答复。”
“你想软禁我?”
“我要软禁你。”
我只是微微笑:“我以为你会看在你我曾是旧相识的份上对我宽容一些。”
“你也不曾待我宽容。”
我以为他仍记得从前,开怀而笑,转过身去,一边走一边说:“你最好给我一处清静的别院,不然我住一处烧一处。你也别想用王族真火收拾我,我母亲也是赤狐王族,我不怕。”
也不知欧赫茨是以怎样的表情听完我说的这段话。但夏侯洌的神色却是不一般。他怔忡着盯了欧赫茨许久,眼神复杂,耐人寻味。
“怎么?你也被他烧过?”
他却一言不发,带着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我甚至累了。
“为什么不带我骑马?”
他有些尴尬:“你喜欢骑马?”
“不,我只是累得不想走路。”
“从前,你很喜欢走路,尤其喜欢踏着冰雪。”
“那我有没有说为什么?”
他摇摇头。
我暗自侧目打量他。他没有惊世骇俗的容颜,却也算得上清朗如月,一头银白的及腰长发尤其扎眼。我问他:“你有……八百岁吗?”
“虚岁八百又二。”
“那你一定知道霍卿卿同欧赫茨的故事咯。”
他忽地停住脚步,定定地看着我的背影。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看他,他却说:“这个国度,没有谁不知道。”
我静静地盯着他的赤瞳,那双象征着尊贵血液的眼眸,似乎诉说着我无法明了的故事。我决定推他一把。
我眼神炽热地凝视他:“你也喜欢霍卿卿?”
此刻暧昧极了。
“不敢。”
“那你喜欢谁?”
他却没有回答。
我颇感无趣,只好静下心来思考,关于冰纱与暖暖。
冰纱是否在宓璃手中还有待求证,退一步来说,就算宓璃真的失去对冰纱的控制,那她起码还可以告诉我她在被欧赫茨找到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例如冰纱现今落入谁的魔掌。所以我必须搞清楚宓璃的住处,好让我入夜之后能去探查。
我问他:“冰宫是什么格局?”
“姑娘去过河南洛阳宫吗?”
“小时候哥哥带我逛过,我还见过李世民呢。”
“就是洛阳宫的布局。”他突然止步,指着前方,“姑娘从这里直走到头,就是陛下为姑娘安排的焱芒殿。那里平日很清静,不会有什么声响,姑娘闲来还可以四处逛逛。在下还有事,就不陪姑娘了。”
“不送。”
焱芒殿位于冰宫最西侧,紧挨一片密林,殿内布置典雅,还配有几个使唤婢女。我循例问了她们的名字,打听到宓璃的居所与我一东一西相距甚远,而我也不能正大光明地坐上马车命使仆带我去见宓璃,只好打起狐翎的主意。
夜半,沐浴着月光飞向东边。
她的宫殿没有半个守卫,这倒令我担心起来。我轻手轻脚步入内殿,本想速战速决看下冰纱是被谁夺走的,谁知当我的右手触到她腕上,她腕上射出的王族真火就像火山喷发出的岩浆似的直将我冲开。我本能地翻滚到墙角,缩着不敢出声。原以为身体里暗藏的赤狐之血会帮我熄灭火焰,可事与愿违,火焰燃过皓腕扩散到手臂,痛觉让我有些慌乱。我强忍剧痛散出左腕的雪域心,一圈圈地套上正在燃烧的五指。火焰熄灭的瞬间,恰好听见推门声,我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落荒而逃的,只知道比闪电快。可我却不是一个人逃的。
我躲在高耸的城墙之下,压着自己仍在发颤的右手,纵然有雪域心在修复,仍是疼。不曾想欧赫茨对宓璃保护如此之深,竟令我白白吃了个哑巴亏。
“你还记得我吗?”冷若寒潭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他,俊美幽沉的禹国王侯。
“秦圣暝?你怎么会出现在宓璃的闺房里?不要告诉我是为了救我,我可不会相信。我甚至不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