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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谁与共孤光-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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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卿卿,我们虽不是人,但也应做人事。”
  “说得轻巧,其实有多少狐灵能够做到?狐道与人道不同,除了死于非命,狐至少可活百年。长命者似如空狐,三千年不死。有恁样的青春风华,自可不食人间烟火。但人类,至多百年寿命。再好的青春,也不过区区十年。若不及时寻欢,一不小心死了,那可是下辈子才能补偿的了。万一下辈子还有这辈子的想法,那可就循环往复世世抱憾了。”
  “这同你有什么关系?”
  “我随时会死,和人类并无区别。”
  他最终无可奈何:“卿卿,我知道你跟旁人不一样,但纵然千差万别,我也要你记住一点:莫要伤人。当你手握一把剪子,数百次上千回地戳进别人的心窝,总有一天会伤到你自己。我不愿看到那一幕,你也不想我伤心,对吧?”
  哥哥说这话的表情,难得的落寞,就好像多年以前曾被我所伤似的。可我才十六岁。十六岁,并非是伤害至爱的年纪。
  我的至爱,名谓霍因宗。
  三百多年前,他是善狐年轻一派中的顶尖人物,生父为善狐八大长老之首霍歆,生母不详。
  善狐,顾名思义,乃善良之狐。如今的狐族天下是银狐碧宗当道,翻云覆雨,唯其独尊。而善狐处在狐族最底层,并且数量稀少。
  他亦是善狐圣君霍华燃的首席护卫,受霍华燃临终所托抚养我。据他所说,我是霍华燃亲妹,是他的主子。既然与狐灵有血缘关系,何以我不曾见过自己原形?我想了很多年都没想明白,纠缠了他许久,他才对我说,我因幼时受过重击狐身难成。
  那家伙跟我是有多大的仇恨,伤得我狐身难成!
  如是仇深似海,那他们一定是拼了性命保护我的吧。
  懂事以前我心里有所歉疚,毕竟他一个单身贵族带着我这个小拖油瓶,再将我这个小拖油瓶养成大拖油瓶,吃了极大的亏。不说别的,就说追姑娘这一条,吃的亏那是数不尽的。但懂事以后我发觉债务世界里有以身相许这种还债方式,再加上我没有钱,就决定赖他一辈子。当然,也因为他生得俊朗。
  他喜穿青衣,玉冠锦履,贵气逼人,一看便知不凡。我想霍华燃大约也是他这般。因为主子要起示范带头作用。也只有主子华丽丽现身人前,属下才敢身着华衣。他看起来只比我年长些许,身材英挺硬朗,一副好容光,再加一袭青色锦衣,举手投足是难掩的优雅。不要说是姑娘,就算是男子,看一眼也会情海翻波。但姑娘一瞧他身边有个小娃娃,立即打了退堂鼓。他说这是逃避追求的绝招,并且感谢我的存在。这直接导致我在往后的日子里以为只要身边有个娃,一切狂蜂浪蝶都不攻自退。不战而胜我太喜欢了。大抵万物生灵皆有弱点,不管是勤劳而获还是不劳而获,都是喜欢的。但我从没想过不战而胜只发生在特殊人群中。当得知真相的时候,我的人生观被摧毁得淋漓尽致。
  我从前并不知道自己在逃亡,真正意识到的时候已是十三岁了。十三岁之前在青城的日子也过得极为舒爽,大约是哥哥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弄得我完全陷落在小康生活里不自知,未曾想时时刻刻被危险缠绕。
  我记得那天是元夜。自汉代开始,上元节已是全民狂欢的重要节日。据说汉明帝曾下令元夜燃灯表佛,于此燃灯习俗随着佛教文化以及后来的道教文化逐渐成为人们在元夜不得不玩的花样,所以唐时灯市盛况空前。
  唐代的灯节是上元前后各一日。就在上元节前夕,我闹着要哥哥带我去长安见识皇帝命人造的巨型灯楼。哥哥被我闹得没法子,只好解下肩上置放的灰白小狐尾扬上高空,载我飞往长安。
  长安的灯市规模很大,燃灯数万盏,花样繁多。自上空俯瞰下去,灯火似流岚,城池如画卷。那灯楼广达二十间,高一百五十尺,人们啧啧称奇,都说璀璨金光亮瞎了眼。我没有见过这样美的灯楼。我想灯楼的设计师大约是个极为浪漫的人。因为只有浪漫的人才做得出浪漫的事。
  高高的城墙,高高的月,我与哥哥相互依偎着坐在狐尾之上,齐齐凝望一城的璀璨灯火,几乎忘却了一切。若不是高空的风直要把我吹坠下去,我或许就陷在满城灯火中了。哥哥紧了紧我身上的大氅将我护在怀中,我嬉笑一声干脆整个人栽进他怀里。这一刻,哥哥的怀抱暖彻人心。下方的灯火,明明灭灭,斑驳迷人。可下一瞬,不知突来什么变故,心口突然抽紧,近乎被人揪住了的疼。
  我不敢出声,不敢喊疼,更不敢让哥哥知道我在疼。待莫名其妙血溅长空,我才发现那些灯火突染血色,或明或暗,竟在整座城中汇成了三个字。
  若我识字,若我识对了字,那三个字便毫无疑问是——霍卿卿。
  这时候的我不曾想过这个名字会围困我的一生,成为我至死不能摆脱的魔障。

☆、1。3

  哥哥在发现我呕血的同时也看见了那三个字,游戏人间的笑脸一瞬间垮了下来,变作满满的疏离和冷漠。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他,这让我几乎忘记自己受伤的事实,也没空探讨我因何而伤。我呆呆地望着他,发怵、害怕。从他的眼里我知道,他有事瞒着我。
  我终究是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卧床三月不起。说是卧床,但其实不是卧床,而是卧氅。我在大氅里躺了整整三月,哥哥几乎抱着我飞遍了人世半空。哥哥说这是为了在人世的每一寸地方留下善狐的气息,好教仇家摸不清东南西北。最后我们回了青城。
  出于历史原因,青城是座死城,这里的人们只进不出,男男女女除了上街买菜卖菜,一个个地窝在家里,生怕外头有祸。所以青城到现在都是座没文化的城。它比起长安那座珍贵的文化名城,简直是一钱不值。最惨的是青城还流传一句老话——奈何红颜皆祸水,埋没青城数百年。更何况我名唤霍卿卿,听起来看起来就不祥。所有的原因结合起来致使我这小美狐在青春貌美的年华损失应受的特殊礼遇。在这座男子上街目不斜视,女子上街只为买菜的城里,我是过得太无聊了。所以趁着元夜之期揭竿而起,没想到闹出这档子事。哥哥为此将我禁足,我半年没有离开宅子。
  后来我仔细想过,我觉得灯火组出的“霍卿卿”三字绝非偶然,我吐血也绝非偶然,而且这两件事之间定有关系。用猪脑都能想通的问题,我用狐脑想,却想了三个月才想通,实在愚蠢至极。其实也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对我也不公平。因为我毕竟是狐,只有狐脑,没有猪脑。就是找头猪来开脑,把猪脑装进我的脑袋里,我也不能做到用猪脑想问题,还会被列入青城自裁者名单,被视作精神问题者让专家研究,看看到底是哪根神经出了毛病。
  有一日我故意对哥哥说要改名,我还说霍卿卿的名字太惹眼。
  他微微抬手抚我的头,笑如春光,温暖袭人:“你以为改了名字就能改变宿命吗?做梦。”
  “至少刚开始能招人疼啊。”
  他的手似乎在我的秀发上顿了一下,良久,笑得更加灿烂:“嫌我不够疼你?那好,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多疼你一些,尽量让你成为天下最快乐的姑娘。”
  “你娶我啊。只要你娶我,我就是天下最快乐的姑娘。”生怕他以为我说笑,末了还加一句:“人家认真的”。
  “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我睁圆了眼睛:“这有什么?”
  “你才十三岁。”
  当时还小,可以不顾礼仪,不需要勇气:“那就先订婚啊。未婚妻未婚夫什么的,最好挡狂蜂浪蝶了。而且,我们要是订了婚,我保证以后绝不弄人为乐。我会乖乖陪在你身边,相夫教子,做最好的霍卿卿。”
  说完我静待许久,却没有得到答案。等我抬眼,正好对上哥哥一双明眸。
  明明笑容满面,但眼睛却没有情绪,也没有焦点,不知在想些什么。可眸里闪着善狐一族独有的幽蓝之色,似如今年的第一场雪那般光洁明亮,在灿烂红日下折射出不一样的流光。就这一刹那我几乎被摄去了心魂,我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这么多年来何以有恁样多的姑娘拜倒在他的锦靴之旁,被我竭力拖走还死命地拽着他的衣摆不放。想想那些家伙,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好不凄楚。我不是不同情,而是他们求的是二人世界。他们对影成双,我却孤苦伶仃,在我还正常的时候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所以我对那种场面表示喜闻乐见,所以,我这个小娃娃还是个泼辣刁钻的小娃娃。
  事实上我也惧怕凝视哥哥的容颜。虽然他总是含笑示人,但他的眼睛总是流露出我无法言喻的伤。这让我哪怕看他一根头发丝,都能看到一场苦痛,便也跟着伤心。我天生就爱寻欢作乐,最受不得这种表情,总是迅速垂下眼睑,生怕自己立马就不高兴。长大以后我也改不了本性。我私下认为这是娘胎里带来的,任谁都无法改变。既然谁都无法改变,那我自己当然也无法改变。
  我无法改变他,也无法为他改变,所以天性注定我们不会轻而易举成为神仙眷侣,为此我要非常努力,努力令他觉得我们非常合适。我得天天提醒他,他身边有我这么一个美貌倾城的姑娘全心全意地爱慕着他,他应当知足,并且满心欢喜地接受。我知道会有被接受的那一天。我相信。
  一个冬日,哥哥带我离开了青城。我们走得非常匆忙,什么也没有带,风餐露宿过了好一段日子。哥哥对野外生活习以为常,但我这个不知柴米油盐的拖油瓶却从青城叫苦连天到金华,精力旺盛到让他头疼。
  我跑过去跪坐在他脚边,几乎是痴痴地盼着:“哥,听说今年皇帝命人造了个更大更高的灯楼,你带我去看看吧。”我其实是想看看,当我落于云端之上,那些灯火会否组成卿卿之名。
  “吃吧。”
  “你先答应我。”
  他却只是举手不答。
  我瘪嘴不理他,也不理他用右手递上来的烤鸡,他却漫开笑脸抬起了左手。我看见他满手的血腥,我傻傻地说:“你怎么杀完鸡不洗手啊?”
  他笑意更甚,丢开烤鸡,腾出右手握住了青色衣袖里的左腕,稍稍一紧,左手登时溅出血来。我有些不知所措。
  他缓缓开口:“善狐和别类狐灵不一样。善狐始祖本性良善,在佛前许愿一生不沾血腥。始祖有非凡灵力,向佛之心很深,提倡禁欲,喝水填饱肚子。但他的徒子徒孙却不能。为了将徒子徒孙□□好,他便下咒术,令善狐每杀生一次便自伤一回。你若不吃,我的伤可就白费了。”
  我握着哥哥受了伤的手,心内颤颤巍巍,若说杀生必自伤,那这些年死于我手中的那些生灵……难不成都是黄粱一梦吗?
  “杀生一次,自损一回,你会吃下我牺牲血肉得来的东西吧。”
  我强笑着对他说:“哥,我们以后吃草吧。”
  “……”
  哥哥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半晌,慢慢悠悠吐出一句:“还是吃□□。”
  “为什么?”
  他轻声道:“狐狸本该吃鸡的。”
  我正聆听,身后却传来更阴冷的声色。
  “明知杀生会令自己受伤,却还坚持,不知公子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正是午时,幽远嗓音响在背后,人却已到了跟前,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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