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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摇摇头,无可奈何的样子。“每次整蛊他人,你总是最高兴的。”
“人生须尽欢嘛。”
“顽皮。”
我掐指一算,说:“师父,你算算看,这几日是不是阴雨连绵?是的话,那我就算对了。”
“不错。”
我开始盘算:“江南的粮要送到长安,要走两千多里。江南到洛阳可走大运河,洛阳到陕州是崎岖山路,潼关到长安是永通渠,或许可以在永通渠动手脚。”
“李承乾近日恰在疏通永通渠,李世民说三日后,大概就能将洛口仓的粮食运往长安。到时候,你只要对永通渠稍加破坏,粮食就会卡在潼关。只是……”
“只是什么?”
“如果你那样做了,势必会导致李承乾疏通漕运不力,如此以来,他想必会设法隐瞒自己的过失。或许,会将矛头指向长安城内粮商,可能是借粮,也可能是抢粮。”
“这样岂不是有好戏看了?”
“戏有什么好看的?”
“倒是便宜了李泰那小子。”
我出得门外,深沉的夜色里,一弯弦月斜斜地挂在树梢。这是天上不曾见过的夜色。
两日后,我立在永通渠边,扬手轻拨焦尾之琴弦,水面震动。
我对永通渠水族挑明来意:“永通渠水族听令,速来东海公主敖思兮座下听候差遣!”
未及,河面翻滚,一如熊熊跳跃的青色火焰,只是这火焰在这深沉寂寥的夜色中没什么光彩。乍看一眼,是成群结队而来的虾兵蟹将。
我没见过多少大世面,也不懂一方水域会有多少生灵,轻轻扫了湖面一眼,却是数也数不清。
带头的蟹将数了数,禀报说近处水域到了两万只,深处的那些还要一些时间才能赶到。
我的眉头皱着:“其余的就不用来了。”
“我等听候公主差遣,请公主发号施令。”
“三日内,不许永通渠内见一艘船,过一个人。”
“公主的意思是……”
我眨了眨眼:“米粮不得进长安。”
我缓缓转过身,衣袂飘摇。
回延康坊的路上又听见婴孩啼哭之声,那一瞬间似有魔力一般,我呆呆地在路边顿住脚步,愣愣地注视着路边某处庭院中摇篮内的婴孩,渐渐地挨在人家的屋檐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起初我只是好奇,弯下腰仔细瞧一瞧,又伸出手摸了摸,意乱情迷的时候,他忽然在摇篮中笑出了声。我莫名有些害怕,想要将手缩回来,却被他稚嫩的手掌牵住了。我偷偷用余光看他,只看到他能漾出水的眼眸,灼灼如春日桃花……
我捂着心口,一下子喘不过气来,慌乱举步后退,一路拖着宽大的袖摆前行,跌跌撞撞消失在夜色尽头。
一踏进房门,见师父在榻上安睡。我不愿扰他,只徐徐折下腰,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我告诉他:“我不会离开你的,即使是疯掉,我也不会离开你的。”我虚弱地跪在榻下,将头贴上他的心口。
这些日子我总是想起从前,想起在花都、在红都的那些岁月。我有过那么多的伤,有时候差点丢了性命。我总是害怕自己挨不过去,是你保护了我。你能喜欢我,选择我,我真的很高兴。如今,握画笔,弹素琴,安安稳稳地依在你怀中,期盼未来。未来,我不敢奢求,却又在不断希冀。欲望在心中疯长,我明明知道,却无法遏制。我的心,乱了。
我同他之间,总是他得胜。即使我自伤,也未能改变结局。唯一一次尝到胜利之果,却也明白那是骗来的。骗来的东西,如何能够长久?
其实我无时无刻不在希望那具身体不会有垮掉的那一天。我离开昆仑的时候,甚至不敢看敖思兮一眼。她不会知道,我给她的身子总有一天不能承载她的魂魄,当她知道,亦已迟了。
每当想到那个时候,我害怕得全身发抖。
我想要守在你身边,就像现在这样,永远永远。
燕狄,燕狄……
☆、7。5
贞观十年秋末,因连日大雨,永通渠河水暴涨,溃决,淤塞,断航。
惊雷滚滚,雨水顺着屋檐噼噼啪啪打下,如海上巨浪一层又一层。
我在书案前陪着师父练字,水眸清晰地映出他写的一行字,龙飞凤舞,写的是草书,我未涉猎过,不太能欣赏。
我说:“我问过霍韵了,现今长安城中的存粮不多,皇家的那些也要应付军饷,如今已撑了三天。如果漕运一直得不到疏通,朝野动荡指日可待。”
师父正要跟我说点什么,屋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我见到李泰,没什么好脸色:“又是你!”
他收了伞,似笑非笑:“夫人见到我应该高兴才是……”
我贸贸然打断他的话:“我见到你不哭就不错了。”
“本王给夫人带来一个消息,夫人知道以后一定会感激本王。”
“感激谈不上,若然消息有用,送魏王出府倒是可以做到。”
“我大哥李承乾正带三千兵马围困白银谷。”
我觉得好笑,失礼地笑了出来:“原来我小小白银谷,竟犯的着太子殿下用三千兵马围困,实在是无上荣光。”
“夫人不去阻挡?”
我止住笑:“你想我去,我偏不去。”
“夫人就不担心吗?”
我摇摇头走回师父身边:“是魏王殿下担心事情闹得不够大吧。”
他顿了顿,强装镇定地看着我:“原来夫人都知道。”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但是一看到你这番模样,就忍不住要在你面前炫耀自己天资聪颖、神机妙算。失礼了。”
“夫人有何打算?”
“我说过,我在长安,只为安稳度日。所以,李承乾他要抢也好,要借也罢,我已吩咐下去,无论要多少,统统都给。”
“夫人!”他瞪我一眼。
我看他的反应像是要冲过来掐死我,我不晓得该不该躲一下,往师父身后缩了缩。
“你喊什么?如果我是你,一定把这件事闹得要多大有多大,绝不会在这里浪费口舌。”
他一时间怔住了,随后,露出一抹笑来,郑重道:“本王谢夫人提醒,夫人之恩,必当涌泉相报。”而后踏出了屋子。
我没有理他,低头看着师父已完成的一幅字。
“这写的是什么东西?十七日先什么,什么司马什么什么……师父,你不能把我弄得像大字不识的文盲呀。”
“王羲之《十七帖》。”
“王羲之。他最有名的不是《兰亭序》嘛,《兰亭序》我看得懂。”
“前些日子,李世民拓了十本《兰亭序》赐给近臣。”
“拓的不值钱,真迹才是好东西。”
“真迹当然在李世民手里,不过他不太希望别人提起《兰亭序》是如何来的。”
“为什么?”
“因为《兰亭序》真迹是他从一个和尚那里偷来的。”
故事是这样的:王羲之死后,《兰亭序》由其子孙收藏,后传至其七世孙僧智永,智永圆寂后,又传与弟子辨才和尚,辨才得序后在梁上凿暗槛藏之。监察御史萧翼得人推荐前去盗取《兰亭序》。他从李世民处带着几本王羲之的杂帖真迹,扮成穷书生来到永欣寺,与辨才套近乎。一日,萧翼与辨才谈及书法,萧翼称自己有王羲之的书法真迹,但不知真假,想请辨才鉴定。辨才不知有诈,便告诉他这些祖传之物确系王羲之书法真品,但非佳品,随口说出他藏有《兰亭序》的事情。萧翼表示不相信,称《兰亭序》真迹早已失落。辨才为了证明自己所言属实,和盘道出他得到《兰亭序》的经过,还把藏在房梁上的《兰亭序》取出给萧翼品鉴。萧翼故意称真迹是膺品,迷惑辨才。一来二往,萧翼把《兰亭序》秘藏于房梁上的地点摸准了,一日乘辨才不在寺内,窃《兰亭序》逃回京城,献于李世民。
“女娲盗天火,皇帝偷东西。真是好笑。”
窗外夜雨淅沥沥,他抬头望我一眼,放下了手中的笔,道:“你不也偷过东西吗?”
我诧异地盯着他,仔细想了想,说:“我没偷过东西啊。只在去红都的路上抢了几个馒头,抢不算偷吧。”
他微微挑眉,道:“你不但偷,还是个惯偷。”
我愣了愣,开始搜索过往,耳畔响起轻柔的一声:“卿卿。”
我一双浓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正经地告诉他:“我真没偷。”
顺着夜明珠的光线,我看着他那张细致如瓷的俊脸,如中秋之月,春晓之花,尤其是唇,似胭脂般红润。
我看得心如小鹿乱撞,急忙低下了头。我怕再看一会儿,就会忍不住倾身抱他。
“卿卿。”
“你不要诬赖我。我活了十八年,从未偷过别人一样东西。再说了,我用得着偷嘛。多少人争着抢着给我送,我不收还哭闹呢。”
“偷心难道就不算偷了?”他凝眸望着我,又伸手抚过我的发,眼中含笑。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时意乱情迷。
他在我耳边轻笑一声:“我啊,真是被你害惨了。”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心中歉疚,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抿起唇角:“可是……可是师父占了很大的便宜。”我这样说着,脸上腾地升起红云。
他歪过头认真看我,做出一脸的茫然的模样:“占了什么便宜?”
我扭过头:“你欺负我,我不跟你说话了。”我说着便要走。
“等等。”
“干什么?”
他慢悠悠道:“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他极低地笑了一声:“我这般疼爱夫人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表示呢?”
十月十七,是我的生辰。
我受宠若惊,复又凑过身去:“是什么呀?”
“你真的想知道?”
我狂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下我的脸颊,收回手时,我见他掌心突然有了个小东西,椭圆形,色彩分明,纹路清楚,朱砂满满,还有九个圆点。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把它捧在手中盯着看。
“九眼天珠。”他看着我,很是高兴的模样,“九眼,是为天珠之中最上品,能免一切灾厄,使慈悲增长,权威显赫,离苦得乐,集九乘之功德。”
“哇,好厉害的样子。”
“这是我从佛界得来的,世上只有两颗,另一颗在佛祖释迦牟尼手上。”
“哇,这么一说好像更厉害了!”
他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笑着淡淡道:“那是自然。”
“佛界的东西,师父是如何得到的?”
“谁叫我把你放在心尖上呢?”他顿了顿,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我这样喜欢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倾身扑向他,乐开了花。
“再说一次。”
“我喜欢你。”
大雨滂沱,我没有听清。
“再说一次嘛。”
他提高了声:“卿卿,我喜欢你。”
我感动得都快哭了:“我也一样喜欢你!”
不知什么时候,雨渐渐停了,窗外有月影,透过窗子斜斜地照进来。
我躺在师父身边盯着外面徐徐上升的月牙,时不时地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安静地睡着,嘴角微微上翘,似乎睡得很甜,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我百无聊赖,便试着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