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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城-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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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客人,却来晚了,而且来了以后还不直接进去,倒是一屁股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怎么不进去?”我问他。

“累。”他说,“见着里面的人也都觉得烦。”

“不是你张罗着办这个追思会的么,我看里面的人倒是真的不上心。”

“我哪还有这样的善心,为了保罗这点事儿可把我折腾坏了。咖啡馆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等到这回房租到期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否还要再把合同续上。所以这不是想着,店里囤着的那些酒能卖掉一些是一些么。好多单麦芽的威士忌当时也是托了人从国外带进来的呢。”

“保罗先生的后事算是结束了?”

“可不是么,我把他的骨灰盒都抱回家了。”

“你打算就守着他的骨灰过日子了?”

“放屁。这些天不都阴雨连绵的么,等天好了,我得找个日子把他的骨灰撒进苏州河里。他妹妹走的时候,连句屁话都没有留下来,更别提钱了。”

“其实这么多年,你每天见到他,都多过见自己的家里人了。”

“可不是么。我对咖啡馆算是用心,但就算是这样,到现在还是要保不住。”他狠叹一口气。

这会儿天暗下来,只不过一个月的光景而已,对面那间被拆掉了的电影院已经彻底换了模样。原本宽阔的门面被反光玻璃墙取代,旁边竖起桃红色的霓虹灯,显出里面的神秘莫测,全没有留下半分过往的痕迹。门口代客泊车的牌子下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毫不掩饰的刚进去准备开工的小姐。过了一会儿,胖子朝一个卷着大波浪的女孩子努努嘴说:“那个叫露露。”

“你怎么连名字都知道。”

“有时候她开工前会来我们这儿买杯咖啡,说比他们里面的好喝。有天她给我看一个短消息,问我懂不懂英文。我一看,一定是哪个傻逼香港人发来的,就是说想她咯。Miss you so much。她让我教给她怎么念,走的时候都还念念有词的。”说罢,那个女孩转身朝我们这儿挥挥手,虽然化着很浓的妆,还是看得出来年轻动人。

“长得好像舒淇。”我叹。

“那脸蛋,明明是年轻时的胡慧中。”胖子咂咂嘴。

“她的年纪,都不会知道胡慧中是谁。”

“每天晚上都有傻逼从里面被抬出来,在路边哭,大叫大嚷的。好孤独。”他说,我们安静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是在说谁。然后他掐灭香烟,收拾收拾情绪扭身往卷帘门里钻过去。我能想像他半途就已经在脸上堆起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只是一会儿他又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来说,“生日快乐啊!三十而立了!”

“去你的。”我笑着说,朝他摆摆手。

我最后一次像模像样的生日是在咖啡馆过的,那是五年前,我与微微都是二十五岁。正是想尽各种办法要热闹的年纪,任何一个人的生日和各种纪念日都会被当成节日来过。大家提前两天开始准备。胖子烤了整只蓝莓芝士蛋糕,特地留了巧克力酱,让我自己在蛋糕上写字。也有并不算亲近的熟客得知是店里的女孩要过生日以后,跑去隔壁的服装店里买了条红裙子送我。虽然过了傍晚就打烊,但来不及准备那么多人的晚饭,所以干脆一圈或相熟或不相熟的人围坐在一起吃了火锅。我们也没有真正像样的锅子,就用店里煮意面的电磁炉和两只大小不一的锅子凑合了。食物没有准备得多么充分,啤酒却是敞开喝的。

大吃大喝到半途,我与微微不知为何从热闹里溜出来。外面的天气与此刻一样阴沉,飘着些零星小雨。微微开车,我们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马路上,开到淮海路的时候,路突然变得很堵,前面亮起一片刹车灯。于是我们把车窗摇开,坐在里面抽烟,放着音乐。那天放的音乐可真好听,我们开得很大声,可是之后却再也想不起来放的是什么。旁边并行的车突然摇下车窗,后座上两个年轻男孩探出身来对我们说音乐真好听啊,然后问我们要电话号码。我们都听见了,可是假装没有听见。我们笑嘻嘻地继续说话、抽烟,有时候沉默。觉得窗外都是爱情,只要风一吹,就能被吹进来。

等我们再回到咖啡馆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散去了。胖子买回来各种焰火。有蛋糕那么大的,也有可以拿在手上的。那时候并不是春节,要买来焰火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几个男孩把大焰火搬去马路当中放,砰砰几下,在天空中燃烧出巨大的光芒。反正是深夜了,没有车,也很少行人。偶尔路过的出租车司机也把车停下,甚至下车来抽根烟,彼此间再闲扯两句。

我们又放了些“夜明珠”,微微放的那颗歪了,一抹小小的火花溅到对过的阳台上。阳台上站着位穿了睡衣的中年人,像是刚刚打完麻将的样子,他也没有说什么。于是我们所有人就一起看着那抹火花烧了短短一会儿,熄灭了。





拾陆 ◇




天气好些的时候,妈妈提起要去扫墓的事。前几年我都不在家,所以很久没有去过墓地,每年都是她与爸爸在清明或者冬至的时候,把去世的家里人都探望一圈。这回正好阿姨还没有回美国去,便说好与妈妈一起去扫墓。

她们要去看望的是她们的大姐,在十多年前的冬天去世。那会儿我还在念高中,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她生病的事情,家里人都不太愿意对我提起。妈妈告诉我的时候,脸上也挂着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中间我只去医院里看望过她一次,她穿着病号服,只不过是病了两个月,却已经是入了膏肓的样子,身体变得薄寥寥的,与床单浑然一体。病房很脏,气味难闻,灯光昏暗。每个人都像是要在这儿住很长时间的样子,病房的角落里堆满各种生活必需品,地上甚至搭着铺子,有人裹着被子睡在那儿。

姨妈被我所不熟悉的亲戚围绕着,热烘烘的暖气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站得远远的,不愿靠近,甚至连看都害怕看一眼。如果可以安慰到她的话,我自然也想去安慰,可是就连平日里最低层次的痛苦都很难被安慰,更不要说面对死亡时的伶仃。而周围那些苦着脸的人,又能够带给她什么。

然后妈妈把我拉过去,拉到姨妈的面前,像是要完成一件任务。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她的脸变得非常不好看,头发剪短了,像是枯槁的男人。于是我只好看着她的手,她已经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要对每个来看望她的人说上几句话。她问我功课做好了没有,我说做好了。然后她指着床头的一根香蕉说,拿去吃。我说好的,便接过来,剥开皮,机械地吃掉一根,又吃了一根。时间如此难熬,而她沉默着,我妈妈也沉默着,她们都只是看着我吃。

之后没多久,姨妈就去世了。妈妈隔了两天才告诉我,那会儿我刚刚结束了会考,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磁带,她走进来挨着我坐在床边上。我知道她要跟我说什么,其实我前些天就知道了,他们担心我的考试而没有告诉我,但我能够看到他们窃窃私语时的神情,以及进出房间时的匆忙与憔悴。她说起这件事情时支支吾吾的,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词语,不知道因为什么而显得难以启齿。她绝对不愿意说出死这个字,好像这样就成了盖棺定论,又非常粗俗。她最后委婉地说,姨妈没了。

而我对于死一无所知,更不懂得安慰人。我只好看着她,她说完了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悲伤,便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我们静悄悄地注视着桌上的两本书、一台收音机。然后她站起来,抚平床单的皱褶,走了出去。我则重新戴上耳机。

后来的那个寒假,姨妈的女儿在我家里住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的妈妈也干脆休假在家里照顾我们俩。我的表姐看起来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伤心,那会儿她已经上大学了,耳朵上穿了洞。晚上就只有我们俩的时候,她也不会说起她的妈妈来。倒是会轻声说起她的男朋友。每次她洗完头发,就会拿出一个廉价的直发板叫我帮她把头发拉直。寒假里天总是暗得很早,我常常在昏暗的光线里帮她拉直头发,她的头发很多,湿湿的,滚烫的直发板一碰上去就升起一股白色蒸汽。她总是选择在那个时候哭上一小会儿,我专心地把她的头发分成一绺一绺,有时候脱线板上闪起几抹劈啪乱响的火星,我们权当不知道。

我已经搬好了家,但是因为第二天要早起的缘故,晚上我还是住在了爸妈那儿。爸爸如往常般出去散步了,妈妈坐在沙发里折锡箔,电视里放着韩国连续剧,她心不在焉地看两眼。我在她身边坐着,帮她一起折锡箔,她会三种折法,教给我一种最容易的,尽管如此我还是跟不上她的速度。厨房里煮着茶叶蛋和玉米,香气浓郁。每次要出门,她总是会煮上些食物,必然还会事先凉好一茶缸的茶水,是多年来的习惯。就像是明天我们要一块儿去秋游了一样。

第二天清晨我们一起出门,与阿姨约好在火车站碰面,一起去苏州的凤凰山。小时候我常坐这趟车,因为过世了的姨妈在苏州住过很长时间。那是许多年前了,铁路还没有提速,中间要经停好几个小站台。那些季节,常常是五月或者十月的假期,都是一年里的好时节。姨妈的家在山脚下,推窗出去,能看见山野间层层叠叠的绿色。起风的时候,所有绿色都在轻轻晃动。我们总是坐清晨的火车去,好赶上一顿丰盛的午饭。发车的时候,天色也都是暗的,蒙着层灰,有时我趴在妈妈的腿上,看窗户外面的电线杆和树飞快掠过,然后天就慢慢亮起来了。

其实现在与多年前也并没有两样,妈妈习惯性地把靠窗的座位让给我,阿姨坐在对面。车子开动以后,妈妈开始从包里不断往外掏出食物,茶叶蛋、玉米、橘子,甚至还有几只清晨特意早起蒸好了的馒头,我咬了一口,萝卜丝馅儿的。

“你可不知道。”阿姨扁扁嘴喝口茶说,“昨天早上我出门去给老娘买豆浆,回家的时候她把厕所搞得一塌糊涂,地板上都是大便。问她是怎么了,她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来,只一味地拉扯着裤子。你说她这是怎么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正巧被你赶上。不然家里的保姆为什么一批批地换呢,再多加钱也没有用。再加上老娘脾气那么差,疑心病又重,总觉得别人要占她便宜。”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你说,她会不会是这里有问题。”阿姨指指自己的脑袋,压低了声音说着,害怕被别人听见。

“可不是么。”妈妈看了我一眼,也轻声对阿姨说,“有一次我去看她,她刚刚午睡醒来,叫我帮她倒洗脚水泡脚。刚开始我以为她错把下午当做晚上了,阴天嘛,外面黑沉沉的。结果我给她倒好,她嫌不够烫,她想要滚烫的洗脚水。然后她让我把包递给她,她都已经不出门了,哪有什么包。我站着不动,她就开始发脾气,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以前她每次去上班前都会叫我们给她打盆洗脚水。”

“是啊。我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不是把傍晚错当成了晚上,她是错乱了,以为那是十几年前。那会儿她去上班时总是拎着个黑色人造革的皮包,拎手断了以后,还用了很多年。”

“那会儿日子过得辛苦。”

“想来大姐是最辛苦的。插队落户也落到她头上,我一直记得第一年春节她回来的时候,我们去长途汽车站接她,她的头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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