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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城-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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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副作用。在我坐上电梯的时候,她在我后面关照,“睡觉前吃一颗,然后你就安静地等着,一会儿梦境会像浪头一样把你掀翻。”走道里的光把她的面目照得白茫茫一片。

“谢谢你。”我说。

我无法知道梦是怎么开始的,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时候,就已经身处梦境里了,梦没有来龙去脉,因此也几乎没有退路可寻。所以我在那片迷雾里只能往前走,我能够看到护城河边汽车打出来的远光灯,也能够看到结冰的河面上一道道白色划痕。我从来不知道要走多久能够走出去,那片迷雾总是突然消散,又再次出现,所有难过的梦都是如此,它并不是总在那儿,它又确实是总在那儿。

我从小湘家走出来的那个晚上非常想要大声喊叫,甚至想要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哭泣,我想把那个影碟机就此扔在垃圾桶里,但其实我什么都没做,我走回家,直接躺进被子里,睡意久久没有降临,于是我起身,从那瓶她拿给我的药里找出一颗来吞下。想了想,又吞了一颗。然后我再次睡回床上,等待着她所描述的梦境像浪头一样把我掀翻。而这个浪始终没有到来,我能感觉四肢已经抛弃了我,它们已经浸在了某个我所不知的梦境里,但是我的头脑如此清醒和疲惫,能够听得见所有细微的声响。甚至能够感觉到黎明时分窗外所有微弱的光芒。这之后有无数个夜晚我都是如此度过的。

直到第二天傍晚,我坐在出租车里,堵在长安街上,刹车灯亮成一片。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弥漫着冬天里的灰紫色雾气。有许多黑色的鸟儿从巨大的古树后面飞起来,纷纷撞入天空,无序地打转。

“是麻雀么?”我问司机。

“这是乌鸦啊!姑娘,你从来没有见过乌鸦么?”他说。

我又抬头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困意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我喘着气,甚至抓紧了车门扶手,几乎能够看到灰茫茫的梦境迎面扑来,还翻卷起白色的泡沫。外面是乌鸦凄厉的叫声和不耐烦的汽车喇叭声。所以就是这样的,梦境就是这样进入了我的白昼。





陆 ◇




胖子在傍晚打来电话,声音里充满冒着泡的喜悦,说是保罗先生的妹妹这会儿已经到达浦东机场,晚上会去咖啡馆与他见面。他不用再担忧没有人帮他承担代付的那笔殡葬费用,自然是使劲地松了口气。他在电话里问我晚上能不能过去帮他个忙。我想我又能帮得了什么,他在那头解释说万一保罗先生的妹妹情绪泛滥起来,我作为女人还能说上两句安慰话。我勉强答应,不过要我说安慰话可真是为难我。

胖子的电话刚挂,大奇就打来。

“蟋蟀还好么?”他劈头盖脸地问我。

“还不错,刚喂了它点儿吃的。”我说。

“你都给它吃了些什么?”

“掰了半颗毛豆。”

“面包屑和水果皮也都可以。吃东西的时候分它些就好了。西瓜皮的白肉是它最喜欢的,指甲盖大小就够,多了会发霉发臭。过段时间等西瓜落市了,青椒和冬瓜也都可以。”他说。

“它能活到西瓜落市么?”我有些疑惑。

“这些都不重要。”他温柔地说,“等到明年夏天,你可以跟我一起驱车狩猎。”

“哦。”

“我一会儿去接你,我们去大吃一顿,否则怎么有力气去咖啡馆面对悲伤的事。”他说完嘱咐我把地址发给他。我能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些喜悦,但这些喜悦有如大风天从打火机里打出来的火苗,连根烟都点不着。但我还是耐心地把地址在手机上打了一遍发给他,我至少还是在做出努力的,不是么。

结果一小时后,我们俩坐在一间小饭馆里,说是饭馆,其实只是沿着马路搭出来的桌子,旁边摆着两张条凳。老板娘烫着那种杰克逊年轻时的蓬蓬头,穿着条中年妇女喜爱的条纹紧身裤,见到大奇就大声招呼说:“朋友,今天带小姑娘来吃饭啊。”大奇哈哈大笑,熟络地用纸巾帮我擦干净油腻腻的板凳,招呼我坐下。然后用开水把桌上的碗筷烫了烫,甚至不用看菜单就直接要了几样小菜和两瓶啤酒。趁着老板娘在张罗的时候他过来说:“这儿的老板娘叫徐莉华,别看这个店破破烂烂的,每天就摆这么几桌。晚上的夜宵时间根本排不到位置,破凳子上坐着的都是些小明星。老板娘可牛逼了,每个星期一都是不营业的,因为要去做脸做按摩。”

“你是常客,连她的名字都知道。”

“你看她,唤其他人都是小阿弟,惟独把我唤成朋友。”

“为什么。”

“我跟你太不一样了,社会上三教九流的人我都打交道。我的人生观基本就是金庸给我的,以后你要判断我的选择,想想金庸的人物就好了。杨过会跳,我也跳。令狐冲会喝酒,我也喝。韦小宝会上,我也上。”他说得意气风发。

“你觉得我的人生观又是什么样的呢?”我问他。

“你像是那种人生观碎了一地却还没来得及收拾起来的人。”他说,“不过没关系,你不知道你有多美。”

这时老板娘端上来红烧肉、清蒸鲈鱼和两碟凉菜,顺势拉了把凳子过来坐在大奇旁边,摇着檀香扇,身体稍微往大奇肩膀这儿靠了靠,打开话匣子,“我们舞蹈团报名参加了一个大比赛,据说如果得奖了可以去参加春晚的。”

“那是光荣得不得了。”大奇说,“有没有奖金?”

“怎么没有,春晚会没有奖金?不过我不在乎这些钱,大家分分也剩不了多少。你看刘晓庆六十岁,我五十岁,我跟她比,能差到哪里去。只不过我们这代人,运气都被狗吃了。”她看看我,说,“妹妹,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在纺织厂里做挡车工,三班倒。可没有时间做梦,稍微打个瞌睡,手指就要被机器轧掉。”

说完她扭着腰肢快走几步,一会儿从小碗里夹了只肉圆出来,不容分说地盖在我的米饭上。“妹妹你太瘦了,得多吃点。我告诉你,这个男人可以的。”她笑嘻嘻地指指大奇,“我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你听老阿姐的,没错。”

吃完饭抹抹嘴,天依旧没有完全暗去,离着与胖子约定的时间还早,我们漫无目的地走出几条街。大奇说不如去家里喝两杯啤酒。其实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从我刚才再次见到他起,就不免会在心里回放起几天前那夜的画面。所以现在他说出这句话,我俩都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接下来就目标明确地快步往他家里走去。

我们都显得有些急切,压根没有再从冰箱里拿酒,省却了一切的客套,甚至连空调都没有来得及打开。他床上的凉席已经撤去了,铺着条柔软的毯子。可是当我们开始接吻时,我却无法集中精神。我们的牙齿不时磕碰,胳膊肘和腿的位置也难以调整到叫人舒心。他花很大的力气去解我裙子的扣子,于是我只好把他推开,我们俩各自脱去自己的衣服,他解完皮带才想起来鞋子还没有脱,再手忙脚乱地去松鞋带,他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等忙完这些,我们接着接吻。其实我不想要复杂而漫长的前戏,我心不在焉地应付,只是为了不要扫他的兴,不要让他难过。他在我身上前前后后地忙碌,从右边的乳房移到左边的乳房,汗很快汇成细小的水流淌过我的身体。我转过头去,望向他身后窗外整片的树叶、树叶背后的天空,还有静止不动的空调转叶、鱼缸里不断冒泡的氧气泵。

我终于失去耐心,把两腿伸出去,他从我两腿间有些迷惘地抬起头来。

“上来。”我对他说,朝他伸出手去。

于是他爬上来,用汗涔涔的身体抱紧我,我才感到他的阴茎依然蜷缩着,毫无动静,像是冬眠以后无法被唤醒的动物。

“抱紧我。”他说。我抱紧他。

“对不起,这样的事情现在常常会发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过去也勇猛过。”他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试图想要描述那幅勇猛过的场景。见我不吱声,只能作罢。

“这没什么要紧的。”我说。

“说实话,你以前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么,与其他人?”他问。

“哦,没有。”我说了实话。

“你真残忍。”他说着,把我抱得更紧,肋骨都在咯吱作响,“不过都是我的问题,或许明天就会好了,我们来日方长不是么?”我没有说话,他黏糊糊的拥抱让我几乎要窒息,我不由再次推开他。

“怎么了?”他问。

“透不过气。”我说。

他翻了个身,越过我的身体去取一根烟,抽了一口又递给我。

“我得去找房子了。”我突然这么说,想要把话题扯开。

“这么着急?”

“因为郑重其事地想要开始新生活。”我说。

“你想要什么样的新生活?”他问我,我闭上眼睛,没有说话。能感觉到外面的天终于慢慢暗下来,他竟然问我这样的问题,真好笑,好像我真的能够回答他似的。

“其实房子不用着急租下来,你想安静些待着可以来我家,我帮你理好桌子,做好咖啡。我平日里总是在办公室,不会打扰到你。这些,我还真的是认真考虑过。”他自顾自地说。而我只是继续保持着死一样的沉默,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样的感情表达方式竟让我感到不耐烦。我并没有想要聊下去的愿望。

所以我在一只杯子里掐灭香烟,转过身去亲吻他,极其有耐心地抚摸他,尽量把自己七零八落的情绪重新收拾回来。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进入我的身体,指甲没有修剪过,弄痛了我。不过我也没有吱声,像是要感谢他。然后他问我说,用嘴好吧。我说好的。我弯下身体,又抬眼看他,他的脸上混合着奇怪的表情,接着随手撩起一块毯子盖住了我的头,使我陷入白茫茫的黑暗。只有一会儿的时间,他就射在我的嘴里。我听着他的喘息声慢慢平缓下来,周围没有其他声响,我们谁都不敢动弹,不知是在等待着什么,我能感觉到自己各个僵硬着的关节很快就要疼痛起来,但是此刻,我却仿佛可以长久地如此等待下去。

等我们最终赶到咖啡馆的时候,夜晚过半,保罗先生的妹妹已经在了。我们一路没有怎么说话,走进咖啡馆时故意保持着一段距离,甚至不愿意多看对方一眼,表现得像两个不过是在路上遇见的陌生人。

胖子用蹩脚的英文把我们介绍给了对方,于是她有些慌张地从狭窄的座位里站起来,大力与我们拥抱。她看起来比保罗先生的年纪更大,疲惫不堪,说不清是因为长途飞行,还是因为心碎。她剪着齐耳短发,完全不修边幅,脸上带着单纯而热情的笑容,甚至有些讨好,开口说话时露出一口玉米粒似的牙齿。穿着件男士登山夹克,像是刚刚从什么寒冷的地方来。

她此刻坐着,臃肿的身体填满座位间所有的缝隙。其实与其说很难想像她与保罗先生竟然是亲兄妹,不如说很难想像保罗先生竟然有家人。他完全像是从电影或者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来龙去脉,好像这样才是对的。现在我们却不由从他妹妹身上捕捉着他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他已经有五年没有与我们联系了,我们一直以为他还在印度,他动完心脏手术以后就去了印度,说是在那儿能找到好的治疗办法。他说的治疗办法不是指身体上的,而是指心理。”她重重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好像她的心脏也正在疼痛似的,“我们也想过要去找他,去年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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