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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是女鬼的现身,一个发鬃似雄狮,名字似天使的女吸血鬼,漂亮有力,跟她的儿子不分轩轾。
于是,他从阶梯走出墓穴,带领徒众突袭我们;正如几世纪以前,那一帮悍徒在威尼斯摧毁主人和他一般。
然而他们逃走了。
他穿着奇怪的蕾丝,织绵的外衣,站在那里;口袋带着金币,脑海里浮现的是新读成千书籍的种种影像。觉得自己被称为巴黎的伟大城市所刺透,被他目睹的四处灯火辉煌所刺透。他似乎还听到主人的话在耳边回响:在未来的千年里,每个夜晚都是你的,你所能看到的亮光,非任何凡人看得到。你可以从遥远的星星获取光亮,好像你是普罗米修斯,光明任你取之不尽,因此得以了解一切万物。
“一切万物均非我能真正了解——”他说道:“我是被地球遣送回来的老古董,而你们,黎斯特和卡布瑞,你们却是我的老主人所画——蔚蓝的,洋红的,金黄的画像。”他静静站在门口,两手交叉在背后,他凝视着我们,默默地在问着:有什么值得探讨?有什么值得付出?我们是上帝的弃儿。我的面前没有蜿蜒曲折的魔鬼之路,我的耳边没有地狱的钟声在响!
一个钟头,也许更多的时间过去,阿曼德坐在壁炉旁边,他的脸上不再留有早已遗忘的搏斗痕迹,在寂静沈默里,他看起来有如一个空贝壳那么样脆弱。
卡布瑞坐在他对面,默默的瞪着火光,她的脸容疲倦,似乎带着悲悯同情之色。不能察觉她的思维,让我心烦意乱。
我向着马瑞斯,不断的向着马瑞斯……这个吸血鬼,在真实世界里画了那么多图画,三幅相连的大画作,人像画,壁画;在他广场画室的墙上,想必作品琳琅满目。
真实的世界没有怀疑他,猎杀他,或驱逐他;反倒是那些同类的兜帽妖怪,他们竟来焚毁画作;这些妖怪跟他一起共享幽冥禀赋,尽管是马瑞斯未必自承那是幽冥禀赋;审判裁决他不该于凡人共同生活,共同创作,竟是同类的他们。而非凡人自己。
我看见瑞诺的小小舞台,我听到自己在唱歌,然后歌声变成咆哮。尼古拉斯说:“这太了不起了!”我则说:“多么小儿科!”好像我乃是在打击尼古拉斯!在我的想像里,尼克说:“让我拥有我相信的吧,反正你绝不肯骇世惊俗!”马瑞斯的三连画作,挂在教堂,挂在小礼拜堂,也许尚有部份挂在威尼斯和帕度瓦的华厦名宫里;吸血鬼不可能进入上帝圣殿,将画作扯下来;所以,马瑞斯签名的作品,世界上一定保存不少。这些创作竟由一个吸血鬼来引领风骚,这个吸血鬼不仅带着一批凡人学徒;而去还拥有一个凡人爱友,从小爱人的身上,他日日只啜饮少许,然后夜夜独自出去杀戮吸血。
回想在家乡小客栈的夜晚,思及未来了无意义的生活,我曾惊骇欲绝;阿曼德所说如无底深渊的绝望故事,相形之下,简直是一个足以溺毙我的汪洋大海;想想整整三个世纪,那是多么漫长的黑暗,多么绵延不尽的空无!尼克狂风骤雨的心境,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这个褐发孩子能在火里逃过一劫,无怪他处世行事,阴郁忧苦,一如遮掩五彩世界的黑墨。
故事中的真正主角,阿曼德的威尼斯主人,对于同类来说,他乃是异教徒,犯了异教徒滔天之罪;竟创作了富有意义——一定是富有意义的图画;不幸却惨遭自己同类——魔鬼之民之判惩,使他变成活生生的火炬。
故事中的这些绘画,卡布瑞也和我一样看见了吗?这些画也在她的脑里焚烧,正如我的感受一样吗?
在我的灵魂深处,我觉得马瑞斯的行经于自己颇有契合,对我,他 真是永垂不朽。
在一种深沈的悲哀里,我想起那些旅行者无稽之谈,马瑞斯犹活着,在埃及或是希腊还现过行踪。
我很想问阿曼德,这些谣传有可能吗?马瑞斯一定极为强大且法力无边,他……但是,这样的问话,对他太失礼了吧!
“古老的传奇——”他低语,声音一如发自内心的精确,不慌不忙的,视线不离火光的说下去:“在我们双双被毁之前,传奇就已经到处流传了。”“也许未必只是传言——”我说着,话乃是我见到墙上绘画的影像回音:“也许马瑞斯还活着。”“我们即是奇迹,也是恐怖——”他安详的说:“这要看你从什么角度来说;在你刚开始知道我们,不管经由幽冥之血,经由承诺或观察,你认为凡事皆有可能;然而事实不尽如此。奇迹很快被世界吞没,你很难渴望再有奇迹。你逐渐习惯于新的极限,而极限再次规范了一切。他们说马瑞斯还活着,老大们也都还活着,这其实是你自己想要相信的。”“自从我在罗马指导仪式过后,这段日子以来,没有任何一个族类还留在那个集会里,很可能连集会本身也已不再存在。不晓得有多少年代过去,我们未有音讯往来。不过他们或许总存在于某处,不是吗?毕竟,我们是不死之躯呀!”他唏嘘长叹后,又加了一句:“不死又如何呢?”但是有些事是更加攸关重大的,绝望将使得阿曼德沈沦,甚至万劫不复。无视于他此刻的饥渴——我们奋战时他曾打量失血,加上体内的炉灶,为使他的伤口肌肉愈合复原,尤必须努力加热;然而,他宁可忍受乾渴于热,却愿意跟我们在一起,无意去外面猎杀。
他其实已经指导答案,他不可能长伴我们。
卡布瑞于我不必形之于口,我们甚至也未能解决自己内心的疑惑;但是,他已知道,正如上帝了解未来的走势,因为上帝就是一切事实的占有者。
我苦恼已难以承受,卡布瑞的表情则越见疲倦于哀伤。
“你应该明白,我其实全心全意希望你跟我们在一起——”惊讶于自己语气的激动,继续说:“然而,那对我们三个,都会只是大灾难罢了。”他脸色不变,他早已了然于胸;卡布瑞不声不响。
“我没办法不去想马瑞斯。”我坦承而言。
我明白。你却想都不想那些必须照顾者,这一点尤其奇怪。
“那仅仅是另一个神秘。”我答道:“神秘未解之事又何止千件?我只想到马瑞斯,我太执着于自己的痴迷于妄念。我明白,心绪徘徊留连在马瑞斯身上,是很可怕的,然而,这样光辉灿烂的身影,就是难以在脑里挥去。”这并没有关系,只要你高兴,便由你去想吧,我可毫无损失呀!
“面对如此巨大悲痛激流,你一定会对整个悲剧,产生体认于尊重,你一定想设法领悟理解。但是这样的绝望于无助,几已超出我理解的范围。所以我 会只想马瑞斯,我了解马瑞斯,但是我不了解你。”为什么?
一片静寂。
难道他不配明白真实?
“我一向是反抗叛逆。”我终于说了:“你对发声在身上的命运,却逆来顺受。”“我曾是集会的首领。”“不,你先是马瑞斯而后是幽冥子孙的奴隶;你甘受一个又一个的禁锢;你此刻的受苦彷徨,乃因为你顿失禁锢的关系。你让我了解到自己跟你有何等大的差异。想到这点,我还会不寒而栗。”“那不算什么。”他说着,眼睛仍望着火炉:“你只是从决心和行动的角度衡量问题。这个故事不是解释,我也无意从你们嘴里或心里,求得任何尊重的谅解。我们都明白你的答复太重要,以致无法说之于口,我们也全都明白,决定已无可改变。我不明白的是,就算我是一个跟你完全不相同的生物,以致你无法了解;为什么我不能跟你们在一起?只要你们肯带我,我愿意做一切你希望我做的事,我愿听命,接受你加诸于我的禁锢。”我又想起马瑞斯,想起他的画笔,想起一罐罐的蛋彩颜料。
“在他们焚毁这些绘画之后,你怎么还能尽言他们之言呢?你怎么还能纵容他们?
听命于他们?“刺到痛点,怒火上升了。
卡布瑞脸上显出谨慎而非害怕之色。
“你呢?当你站在舞台上,看到观众尖叫冲出剧场,如我的徒众所描述,吸血鬼吓坏了群众,群众惊叫逃到杜登波大道。你相信什么?你相信你非属于凡人,你知道自己非属于凡人,这并不需要黑袍小鬼来告诉你的,你自己早已明白。这正如马瑞斯不属于凡人,我也不属于凡人,情况乃是相同。”“哎,可是其间是有歧异之处。”“不,没什么歧异。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叱责目前在剧场的吸血鬼,此刻,他们正在筹划小戏码,好从大道的群众骗取金子。你不希望像马瑞斯那样有所蒙骗,那样子只会让你和人类距离更大。你只想假装是凡人,而欺骗让你生气,也让你动了杀机。”“在舞台的那瞬间——”我说道:“我暴露了自己,那跟欺骗截然相反。我多少希望自己在表明妖怪身份后,尚能重新加入团员里面;我宁愿他们吓跑掉却不肯隐瞒身份,宁可他们知道我是某种妖怪,而不愿自己在世界上行动自如,我的掠夺对象却根本没看穿我是什么。”“那未必是更好。”“不错,马瑞斯的方式 比较好,他并未耍花样去欺骗。”“他当然是欺骗,他愚弄了每一个人。”“不,他只是找到一条路子,模仿凡人的生活,成为凡人当中之一;他只杀害奸恶之徒,他跟凡人一样作画。从你的叙述里,我可以看见天使,蓝天于白云,他创作了美好的作品。从他身上我看到智慧而不是虚荣。他不需要显示身份,因为他已经活了五千年;他对所画的天堂景象,比对他自己还更相信。”错愕困惑。
那已经无关宏旨了,魔鬼画天使,如此而已。
“我只是藉此隐喻而已——”我说:“但它并非无关紧要,如果你想重建自己,如果你想再次发现魔鬼之路,它就大有关系!我们是有方式生存的,假使我能找到办法,假使我能模仿人生……”“你所说的事对我了无意义,反正我们都已是上帝的弃儿。”卡布瑞突然望着他:“你相信上帝吗?”她问道。
“是的,我一直相信上帝。”他回答:“倒是撒旦——我们的主人——乃是子虚乌有的,正是这种子虚乌有把我引入歧途。”“所以你真该下地狱!”我说:“哎,你明明知道,你之退避幽冥子孙的兄弟会里,乃是从根本不是犯罪的罪里退避罢了。”愤怒!
“你的心因为你不可能拥有的东西而破碎。”他接着说,声音猛然扬高:“你缔造卡布瑞和尼古拉斯,只是想为自己除去障碍,但是你不可能从头来过。”“你为什么没有好好聆听自己的故事?”我问道:“你是否从来没有原谅过马瑞斯?因为他没有警告你,以致你落入他们之手中呢?你从马瑞斯身上,不再能得到任何教训于鼓舞吗?我不是马瑞斯,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自从一脚踩进了魔鬼之路,我只从一个长者处学到东西,那就是马瑞斯,你的威尼斯主人。他现在正在跟我谈话,他正在告诉我某些能够真正不朽的东西。”“真会嘲弄!”“不,不是嘲弄。倒是你,为了没有另一个可以信赖的身体,为了没有另一种禁锢,而为之心碎。这是马瑞斯绝对不干的。”没有回话。
“我们不可能是你的马瑞斯。”我接着说:“也不可能是那个幽冥主人桑提诺。我们不是艺术家,没有伟大的景象足以引导你向前;我们也不是邪恶集会的头目,确信能判决一个兵团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