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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管他是多么俊美,为他悲叹追悼已不是时候了。这些奉他之令,幽禁在地下棺木的受苦鬼魂;这些被赶出外头的仓皇妖怪,应该可以唤回来的。
对他的质疑,我必须想出一个他能接受的答复;光是真实绝对不够;我必须构思出浪漫和诗的理论,就像从前的老思想家,能说出别人所不能、不敢言的一套话来。
“我的回答吗?”我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在整理自己的思路;此外,我还察觉到卡布瑞的警告,尼克的恐惧。“我不是玄秘主义的商贩——”我说:“也不是哲学理论的钟爱者。不过,发生在这里的事,其实简单平凡之极。”他以特别的认真在研判我。
“倘若你对上帝的威力如此恐惧,”我说道:“那么你对教堂的课程应该不敢陌生。你一定知道,所谓美好善良乃跟着时代有所改变,在天堂底下,不同的时间,各有不同的圣哲存在。”显然的,他在留心倾听,我使用的词汇让他感到亲切。
“在古老的日子里,殉道者四处去扑灭,反过来要焚烧他们的火焰;神秘主义者在听到上帝的感召后,跃升进入空中;世界改观了,圣哲也随之改观。如今的世上又神秘圣者呢?归依的修女于修士。他们建立医院和孤儿院,却不会向天使呼救,用以击溃军队,驯服野兽。” 我瞧不出他神情有何变化,然而,我坚持下去。
“所以,十分明显的,邪恶也会改变,它们的形体方式都会改变。在如今这个时代,你的徒众那么害怕的十字架,有几个人相信?认为地上的凡人,彼此会谈论天堂于地狱吗?不,他们谈论的是哲学于科学而已!夜晚时分,白脸幽魂在教堂墓地游荡,他们哪里会在乎呢?荒野的谋杀案多一件少一件,又算得了什么?不管上帝或是魔鬼或是人类,对如此碎屑小事,何兴趣之有?”我听到老皇后吸血鬼又捧腹大笑了。
然而阿曼德即不作声,也无动静。
“即使你的游乐场,也很快会化为乌有。”我继续说道:“你所藏匿的这个公墓,即将从巴黎迁走消失;我们祖先的骸骨,在这个世俗的朝代里可丝毫也不神圣呢!”他的脸容猝然柔弱起来,他再不能掩饰他的震惊了。
“圣婴公墓要毁弃了!”他喃喃低语:“你在撒谎……”“我从不撒谎——”我信口说:“至少不对我不喜爱的人撒谎。巴黎人不想再闻坟墓的臭气了,死亡的标志对他们而言,绝不像你那么重要。就在几年之内,市场、街道于房屋,将把这个地方全部覆盖起来。商业第一,实用至上,这就是十八世纪的世界!”“别说了!”他絮絮轻语:“圣婴公墓的存在跟我一样的地久天长!”他孩子气的脸绷紧,老皇后却不动声色。
“你难道还不了解吗?”我轻柔地说:“这是崭新的纪元,需要崭新的邪恶!而我正是崭新的邪恶!”我停顿一下,端详他:“我正是这个时代的吸血鬼!”他并未预料到我的主旨论点。说了以上的话,我第一次看到他发出惊骇的彻悟微光,同时也看到他真正的恐惧之色。
我浑不在意地做了个认可的姿势。
“在村庄教堂发生的意外——”我谨慎地用字遣词:“我承认自己太粗野胡闹了,在剧场舞台的举止,更是一大败笔。这都是盲目妄动之错,你也知道这些并非你积怨生隙的根源。姑且不谈我的谬误,请你试着想像我的美好于威力;试着理解我毕竟是邪恶化身;尽管穿着如凡人,在世界上昂首阔步,其实是最邪恶的魔鬼,是吸血的怪物,偏偏它看起来却十足人模人样!”女吸血鬼大笑有如唱歌。从他身上,我只感觉到痛苦;从她身上,我却感觉到散发着的温情于亲爱。
“你想想看嘛,阿曼德,”我小心翼翼地进一步力劝:“为什么死神一定要在阴影下偷窥潜伏?为什么死神要在门外等候?不管卧室或舞厅,无处我不能进去;死神在火炉的光热下探头,死神在走道下踮脚,我就是这个样子。谈到幽冥禀赋,我用其所当用。我是身穿绸缎蕾丝的绅士死神,烛光熄灭之后,我是玫瑰花心的溃疡肿瘤!”从尼古拉斯那里,传来微弱的痛苦呻吟。
我想我也听到阿曼德唏嘘叹息!
“这些不信上帝,懦弱无能的人们,他们即将摧毁圣婴公墓;对我,他们却无处遁逃,什么锁也不能把我拦在外面!”他无言地回瞪我,显得即悲哀又镇静;眼睛深邃了一些,却毫无怨毒或震怒。良久,良久,他缄默不语,然后开口了。
“那倒是了不起的使命。”他说:“身为恶魔,却生活起居于凡人一起,恣意杀戮不存慈悲之心。然而你仍未大彻大悟呀!” “怎么会?”我忍不住问道。
“在世界上你不可能持久忍受,于凡人共处,你无法侥幸生还。”“可是,我做到了。”我说得很轻松:“古老的玄秘已被潮流取代了,谁又知道将来会出现什么更新的花样呢?对你,罗曼史是不存的,对我,罗曼史正是我努力要追求的。”“你不可能那么强壮。”他不以为然地说:“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你 刚刚踏出第一步,你还少不更事呀!”“无论如何,这孩子时分强壮,”皇后沈思地说:“他新生的美丽同伴也一样,他们是具有浮夸创意,伟大动机的恶魔,这有趣的一对!” “你不可能长久于凡人住在一起的。”阿曼德再次强调。
他的脸色绯红了一下,不过他不再是我的敌人了;相反的,他是一个感到诡异的长者,正竭力要告诉我一个重要的事实。在此同时,他似乎又像是个孩子在苦苦哀求,也许反过来说,是父母对孩子在恳求,求我听从他非说不可的道理。
“为什么不能?我告诉你,我属于人群里,是他们的鲜血,让我变成不死幽灵!”“哎,是的,不死幽灵,所以你根本就不明白嘛!”他苦口婆心地说着:“那只是一种美妙说词罢了,仔细探讨一下你的缔造者的命运吧,为什么梅格能要纵身火焰之中?这是我们之间长久以来存在的事实,而你根本连猜都没去猜过。住在人群当中,随着岁月的过去,你非发狂不可。眼睁睁看着别人生老病死,眼睁睁看着帝国兴盛衰亡,眼睁睁看着你珍爱于了解的逐一失去,有谁能长久忍受?时间长了,你就会变得白痴似的狂乱也绝望。只有你的同类不死幽灵, 是你的保护者,你的救世主!你不明白吗?古老代代相传的法则,从来不会改变呀!”他住口了,为所用的语汇而吃惊。救世主!声音在室内回响,他的嘴 似也再次将“救世主”三个字撮字成型。
“阿曼德!”老皇后轻柔地吟唱:“不管走老路子,或是抛弃老路子,我们知道年纪大了就可以变成疯癫。”她做了个姿势,好像要用她的白色手爪去攻击他似地,当他冷冷回瞪时,她又吱吱尖笑说:“我不就是依循旧法,跟你一样坚持长久吗?而我是老疯婆,不是吗?大概正因为我太食古不化、因循苟且 疯了吧!”他摇摇头,生气地表示抗议。难道他不是墨守陈规,终而没疯的活生生例证?
老皇后靠近我,抓着我的手,让我的脸转而朝向她。
“难道梅格能什么都没告诉你吗?孩子。”她问道。
我感到她身上传来巨大的力量。
“当别的妖怪,在这个神圣的地方游荡潜行时——”她说:“我曾经一个人经过雪地,去找梅格能,我的力气是如此巨大,就像又翅膀能飞一般。我爬上他的窗子,发现他在房间里,我们双双在城垛散布,除了远处天空的星星外,谁也看不到我们。”她更靠近了,手抓得也更紧了。
“梅格能知道许多事情——”她继续说:“只要你真的够强壮,疯狂就不会是你的敌人。吸血鬼离开自己团体,去跟人类生活在一起;在疯狂之前,会面对一种可怕的、地狱似的煎熬,他越来越难抗拒对凡人的爱恋,也就在爱里,他 开始了解许许多多的事情。”“放开我!”我轻轻地说。她的凝眸于她的手爪一样,仅仅抓住我。
“时移岁转,他对凡人的了解,可能远远超过他们自己本身。”她的眉毛扬起,毫不妥协地接着说:“最后,他已不忍杀害他们,也不忍看他们受苦受罪;在那种情况下,除了疯狂或自焚以外,别无良策能解除他的沈痛。这就是老怪物的命运于结局,这是梅格能亲口对我的叙述。老梅格能的下场是痛不欲生,终而生不如死呀!”她终于放开我,从我身旁退后。
“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我低语着,只是低语却像是抗议的嘘声。“梅格能?热爱凡人?”“你当然不相信。”她说着,脸上出现那种凝固的小丑式微笑。
阿曼德也瞅着她,好像完全不明所以的样子。
“此刻我的话显然毫不足道——”她加了这么一句:“往后,你多的是时间,当能慢慢了解。”笑,嚎叫苍凉的狂笑,擦过墓穴的天花板,声音令人不寒而栗;墙内的哀号又大作,她兀自仰头狂笑不已。
注视着她,阿曼德惊骇欲绝。或许在他看来,她散发的狂笑恐怕不是雷声隆隆,而是电光闪闪吧!
“不,这是慌话,是将问题极度荒谬的简单化!”我说着,头骤然刺痛起来,眼睛也刺痛起来。“我的意思是说,所谓因爱而死的观念,只是一种白痴伦理观的掩饰罢了。”我把手放在双鬓上,内心深处,某种致命的痛苦正在渐渐扩散,剧痛使我的视野模糊了,也使我在梅格能地牢的记忆加深了;在臭味扑鼻的地穴,已被判罪的腐烂 体推里,我想起曾经被囚禁、被喂食,却也难逃一死的年轻凡人!
阿曼德悲怆地望着我,刚 老皇后的狂笑似在对他拷打,如今换做我在折磨他了。他的狂笑持续不断,声音更似乎越来越大,越传越远。阿曼德伸手向我,好像想碰我一下,却又犹豫不敢。
过去几个月来,我所感受到的狂喜于沈痛,此际全部凝结在我的心底;我骤然滋生不顾一切的冲动,想再次如在瑞诺的舞台上,大声嘶吼,放声尖叫;此种突来的强烈激动,使我惊慑惶惑,我只有喃喃念着一些无意义的话,只是喃念渐渐大声了。
“黎斯特!”卡布瑞在耳边轻唤。
“热爱凡人?”我念念有词,眼睛瞪着老皇后的非人面孔。却惊恐地发现,黑色的睫毛,在她闪光的眼珠上有如一根根铁钉,她的肌肤好像大理石,却自有生命焕发。“热爱凡人?这需要花三百年的时间吗?”我凝视着卡布瑞。“从第一天晚上,我揽凡人入怀,我就爱上他们了。啜饮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死亡,我非爱不可呀。老天爷,这难道不是幽冥禀赋的精髓吗?”我说话的音量渐增,如今已像那天在剧场的响彻云霄了:“噢!你们都没有这种感觉吗?你们的智慧何在?你们的能量何在?太可耻啦!”我离开他们身边,独自眺望这个我也身在其中的巨大坟墓,眺望我们头上的潮湿巨大拱顶。这个地方似已从实质转化成为幻象了。
“老天,幽冥法术让你们尽失理性吗?”我问道:“你们的繁文缛节,你们密闭吸血鬼雏儿在坟墓里,只是一场虚无吗?或是当你们犹活着时就已经是妖怪?我们之中,有谁能够不念兹生兹地爱凡人呢?”没有回答,除了墙里饥渴的那群啾啾怪叫外;没有回答,除了尼克衰微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