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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黎斯特-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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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文明的精致鼓舞并缔造了艺术,譬如令人痴迷的完美弦乐四重奏,佛瑞格纳(法国洛可可时代名画家)的精美画作;然而美丽是野性不驯的!它是危险的、无法无天的,正如恒古洪荒时代的地球,那时人类尚无连贯的思想体系,更无什么戒律的镌刻。美丽乃是野性不驯的乐园。
  所以,美丽的音乐之充满痛苦绝望,为什么会令他如此受创?为什么会伤害他,使他愤世嫉俗、悲哀而又怀疑不信任呢?
  善于恶,归根究柢乃人类自己造成的观念,难道人类真的比野性乐园更好吗?
  或许所有事物的和谐,乃是尼克内心追求的梦想,这也是长久以来我认为绝不可能的。尼克追求的梦想不是美好,而是公正!
  然而,我们再也不可能彼此讨论这些事情,小客栈的美好时光已一去不复返。原谅我,尼克!善于恶是存在的,而且永远存在;只是我们之间的无所不谈,是永远失去了。
  当我离开屋顶,也悄悄地离开了圣路易岛时,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我虽然不承认,但是心里已有数。
  翌日晚上,抵达杜登波大道时已经相当晚了。瑞诺剧场的戏,第一幕业已上演。
  我的穿着打扮好像是要上宫廷觐拜。银色的浮花织锦上,披着淡紫色天鹅绒的及膝外套;佩带着一把精雕细琢的银柄新剑;鞋子上扣环装饰华丽,至于蕾丝衬衫,手套于三角帽,则一如往常。我乘着租来的马车到达剧场。
  付过车资后,我走到剧场的后面巷子,打开舞台的门就像从前一样。
  古老熟悉的气氛,随即笼罩下来,浓厚的油漆味道,廉价服饰上,汗臭香水于灰尘共存;我看得出舞台支柱透出来的亮光;听得见大厅传来的哄笑;一组特技演员等候着要在幕间出场;一群小丑穿着红色紧身衣、戴着小尖帽,领子上缀饰小小的金铃,也准备随时上台。
  我感到昏眩,也有一点害怕;这个地方对我太亲密太具危险性;但是能再次置身其中实在太美妙了。一阵悲伤在心里鼓胀着,不,不是悲伤,是恐慌!
  卢琪娜先看到我,她尖叫起来;于是化妆间的门全打开了,瑞诺冲向我,使劲握住我的手。几分钟前,这里只有木头于帷幕;此刻却充满兴奋的人,脸上五彩缤纷,热气蒸腾!对着一盏冒烟的大烛台,我一边身子后退,一边连忙说:“我的眼睛……把烛台熄灭!”“把火熄灭,它们灼伤了他的眼睛,你们没看到吗?”珍妮敏锐地吩咐,我感到她湿润张开的嘴 对着我的脸。所有的人层层包围了我,不认识的特技演员,曾经教导我许多东西的油漆匠和木匠,全聚拢在一起。卢琪娜说:“快找尼克来。”“不!”我的话差一点脱口而出。
  掌声使小房屋为之震动,两边的幕全拉起来;顷刻之间,老演员也到齐了,瑞诺频频叫着要送香槟来。
  我以手紧紧蒙住眼睛,就好像我是传说中的蛇妖,眼睛一瞪,对方即会死去。我感到泪水盈眶,知道在被人发现泪是血之前,我得尽快把泪水擦掉;可是人人靠折磨近,我没法子取出手帕;双脚一发软,我似乎揽住珍妮和卢琪娜,脸压着她们的脸。她们像小娘,骨骼像灌满空气,心脏像鼓动的翅膀;那瞬间,我吸血鬼的耳朵,不由倾听起她们体内血的湍流;不过这太猥亵了,不理睬她们的心跳;我吻着、抱着、微笑着,再次感到她们的 压在脸颊上。
  “你不晓得我们多么担心你!”瑞诺大声说:“后来听说你碰到好运!大家注意,大家!”他拍着手:“这是狄维洛斯先,这家伟大剧场的老板……”他说了一大堆夸张又有趣的话,拉着新来的男女演员来吻我的手,活着说是吻我的脚。我紧紧揽住两个女孩,好像她们一走我就会炸成碎片。然后,我听到尼克的声音,知道他就在几尺外瞪着我;有他在,我还怕什么伤害呢?
  我并未张开眼睛,却觉得他的手在我脸上,又紧紧拉着我的脖子;别人一定会让路了,他走近抱住我的身子。我感到一阵恐慌的痉挛,好在此地光线极暗,来之前又先吸饱了血,使我看上去温暖而像个凡人。我不知道该向谁求助,蒙骗得以顺利。就在这时,身边只有尼古拉斯一个人,而我也豁出去了。
  我抬头注视他的脸庞。
  如何描述人类的长相呢!当我头一天在尼克家的屋顶,对于音乐于美丽,曾试作了小小的描述于解析。在我们的眼光里,活生生的血肉之躯究竟是什么,凡人是很难想像的。这么说吧,一个活蹦乱跳的生物,最引起我们凝神贯注的,是上亿的色致,和微细的活动分子结构;焕发的光彩混杂着肉欲的美味;假使不算那些街上所看不到老的、生病的,以及被蹂躏的可怜虫;人类对我们而言乃是美丽的,他们像永远盛开的花蕊,像初初破茧而出的蝴蝶。
  当我看到尼克,以上就是我看到的一切。我闻到他鲜血的跃动。在那醉人的瞬间,我的心里充满爱,也只有爱, 能涤除变形以来我所有的惊慑回忆。邪恶的狂喜,新力量所带来的满足,在那瞬间似全成为不真实。在此同时,我也感到一种别具意味的喜悦,因为我仍然可以有爱;也许我曾经怀疑过,至少,这种悲剧性的胜利已证明人性难泯。
  老友的情谊慰藉使我陶然欲醉,似乎我只要闭上眼睛,所有的意识将随之而去。
  心底却有某种东西在搅动着,湍流越漩越急,我即想迎接同时又想抗拒;然而力量太大似已濒临失控边缘。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妖魔天性本能的强烈流露;我要尼克;欲念之强,比之在西提岛于其他被害人搏斗时毫不逊色,我渴望他的血涌流向我,渴望他鲜血中的气味、热度于香浓。
  小小一室因大声笑闹而起了震动,瑞诺吩咐特技演员出场,卢琪娜打开香槟,但是我于尼克仍相拥在一起。
  他的身子坚实炙热,令我不自禁僵硬后退,虽然我好像动也不动。猝然间,我发现这个我爱逾母亲和哥哥的人,这个我唯一真情温柔似待的人,竟是一座攻不克的城堡;他以纯然的无知,来抵挡我的嗜血之欲,他不像其他人那么轻易屈从;这个发现大大困扰了我。
  我被塑造的理由不就是这样吗?我往后要依循的途径不也该是如此吗?如今,其他的人对我有何意义?在巴黎荒郊野外,我所杀戮的盗匪凶煞有何意义?这个人才真正是我的对象。尼克死亡的惊慑可能性,在我的脑海里爆发出来;眼前的黑暗顿然变成腥红,在最后那一刻,尼克的心智空无,错综复杂的状态于生命似也随之弃守。
  我动弹不得。嘴 贴在他的脖子上,我感到他的血已流向我。我身体的每一部份都在耳语着:“上呀,要不然就带走他,离开此地,吮吸他的血……吮吸到……”天呀!到什么?到他死为止?
  我推开他。身边的人群喧闹走动着,瑞诺对特技演员大吼,他们却好奇观看留连不去;外面的观众已在大声鼓噪,催促幕间表演的出场;管弦乐演奏起俏生生的小调歌曲,为特技做最佳伴奏。成堆的血肉骨头在刺我推我,成排的杀戮对象,带着强烈味道摇晃而来,太多的人类,令我感到厌恶于反胃。
  尼克好像失去了他的均衡,当我们视线相遇,我意识到他身上散发的谴责指控,意识到他的悲伤 悒,更糟的是,他的绝望痛苦。
  我推开所有的他们,穿过响着领声的特技艺人;为什么自己不但不从边门离开,反倒走向观众席的两翼,我也弄不清楚。我就是想注视舞台,就是想看看观众,更深深渗入某种我说不出所以然的气氛里。
  在那刻我是疯狂的,说是“我想”或是“我要”根本全不合逻辑。
  我的胸怀起伏鼓胀,嗜渴之念如猫张爪急欲挣逃。我斜倚帷幕旁边的木头柱子,尼克,即误会也觉受伤,又走过来我身边。
  嗜血的渴望激涨,欲念在我的体内拉扯撕裂,我紧紧抓着厅柱;眼之所见只是受害人的种种记忆。那群巴黎的人渣,阴沟里的废物,我知道自己之所以如此拣选的疯狂理由,知道在自欺之外,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何等伟大的白痴呀!竟任由微不足道的道学观念驱使着我:只打击该死的罪人,寻求自我救赎之道。我自以为是谁?正义之士?法官?还是巴黎的执行刽子手?我只打击贫穷的犯罪者,却任由有钱的罪人逍遥法外?
  我手上举着装满烈酒的碎裂杯子;教士正站在圣坛下我的前面,他的手里是金色的圣餐杯,杯里装着是“基督之血”!
  尼克急急地说着:“黎斯特,怎么回事呢?告诉我!”好像别人全听不见似的:“你到哪里去了?发生什么事啦?黎斯特!”“台上的表演继续呀!”瑞诺对着张开大口的特技演员怒吼。他们急忙在闪耀的脚灯前小跑,然后一连串翻起筋斗来。
  乐队把乐器转化成小鸟的鸣啭,一阵红色闪舞过来。小丑在挥袖,铃声在晃响,台下放肆的观众在嚣叫:“来点过瘾的玩艺儿嘛!露点真本事嘛!”卢琪娜过来亲我,我瞪着她粉嫩的喉咙,玉润的小手。我可以看到珍妮脸上的血管,她柔软的下 渐渐靠近过来。香槟倒在成打的小杯子里,人人一饮而尽。瑞诺在谈着他于我之间的合作关系,以及今晚的小小胡闹只不过是个开始,不久,剧场当成为大街上最伟大的一家,等等等等。我恍如看到自己打扮成雷利欧,更恍如听到我哼着小调,对着弗雷妮亚屈膝单跪。
  舞台上,小小凡人手忙脚乱地急欲转身,当玩特技的头头做了一个粗俗的动作时,观众哄堂大笑。
  说时迟那时快,我下意识地已上了舞台。
  我站在舞台正当中。脚灯的热传过来,烟刺着我的眼睛;我瞪着楼顶的人群,包厢里的贵宾,于大厅一排一排的观众;我听到自己凶悍地下令,要玩特技的人马上离场。
  笑声震耳欲聋,嚣叫于讥讽之声此起彼落。屋里每一张脸的后面,不过是露齿的骷髅罢了。嘴里哼着雷利欧的小调,不是戏里的曲目,而是我从大街小巷听来的片段。“多么可爱的弗雷妮亚呀!”我一再喃念着,语无伦次。
  尖酸刻薄的讥笑四起。
  “上戏呀!”“俊俏小伙子,得玩真的啦!”从楼顶那儿,有人丢来咬了一半的苹果,正好打到我的脚。
  我脱下淡紫色的齐膝外套,解下镶银的剑鞘。
  嘴里哼的歌,已变成支离破碎荒腔走板,然而狂乱的诗句犹在头上撞击着;我看到荒地里的美丽于狂野,一如昨晚尼克拉琴时给我之感觉。在此种野草杂生于异味扑鼻的丛林里,人类世界的理性秩序是无由存在的;当然这是一种我看得见却未必了解的幻象,只不过自己乃是幻象中的一部份;其自然正如优雅而冷漠的猫,张出猫爪陷入尖叫的老鼠身上一样。
  “俊俏小伙子是残忍的死神!”我半真半假地说:“他能一口气吹熄全部小烛火,毁掉厅内每一个喘息的灵魂呢!”这样的说法其实太夸张了。在某种层次上,也许有神祗从眼镜蛇身上,能了解颜色的不同变化;从尼克的提琴声音中,解析出丰富的音色于音调,但是绝不会违背主要原则:“你不可以杀人!”一堆油腻腻的脸孔,在阴暗里的偷窥着。脏乱的假发,混充的珠宝,赃兮兮的华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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