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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枕江山 作者:月关-第7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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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帆在空荡荡的坊内,沿着一条无人的长巷策马奔驰着,地上的淤泥还没有清理,淤泥表面上干了,可一脚踏下去,底下依旧是烂泥,雪白的一匹马。马腿马股上已尽是斑斑泥污,杨帆打马甚急,可马陷泥淖,又怎快得起来。
前面出现了一道门户,旗杆、门扉和阶上的石兽,都有水淹过的痕迹,杨帆纵身从马上跃下来,一个箭步上了台阶,抓起门上的铜环,便“嗵嗵嗵”地撞了起来。
“嗵嗵嗵……”杨帆抓着门环。也不知叩了多久,忽地放开门环,退后几步。打算跃过围墙翻进去,府门吱呀一声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船娘,一身素青sè的袄裤,腰间扎一条白sè丝带,显得干净俐落。她看到来人是杨帆。露出些意外的神sè,但她脸上并没有太过明显的表情。杨帆默默地看着她,一时有些无语了。
杨帆万万没有想到,竟会从姜医士的口中得到宁珂姑娘的消息,他不知道宁珂姑娘已经来了洛阳,不知道宁珂已经在洛阳住了那么久。不知道宁珂就和他住在同一座城市,默默地守在他身边,他更不知道宁珂……竟已香消玉殒!
宁珂在他心里。就像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他能随时感受到那温柔的月光,可是只有偶尔想起来,才会抬起头望上一眼。
他喜欢宁珂姑娘。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要追求她。不仅仅是当时彼此间身份地位的差距,更重要的是宁珂姑娘那种无暇到了骨子里的纯净。那是一种足以让天下间任何一个男人自惭形秽的纯净。
直到陡然听说她已逝去的消息,心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情丝才陡然收紧,把他的心勒得一阵阵地作疼,他想也不想便夺马而出,可是等他赶到姜医士所说的这处宅邸时,他的心中却只剩下了惘然。
动,他不知该如何举动;言,他不知该如何言语;便是泪,也是隐隐作痛yù哭无泪。
“杨将军?”
“她……还在这里吗?”
船娘点点头,眼圈儿红了。
杨帆颤声道:“我想见见她,可以吗?”
船娘无言地点头,轻轻打开门,让开了身子。
杨帆没有理会阶下的那匹马,默默走进去,门又关上了。
看得出,这里曾是非常雅致jīng美的一座庄院,不过现在满是洪水泛滥过的痕迹。船娘要独自清理偌大的一处院落,迄今为止也只清理出了一些可供通行的路径。船娘默默地走在前面,腰间白sè丝带飘飘。
后宅中,池塘已被瘀泥灌满填平,现在看来就像一片荒野,后院很大,池塘边还有一座坡岭,岭上有石有树还有五角小亭,因为这里没有受到洪水的侵蚀,整个庄院里也就只有这座高坡依旧保持着美丽的园林景致。
船娘引着杨帆一步步登上高坡,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弥久不散。
虽无艳态惊群目,却有清香压九秋。
眼前有一株桂树,四叶白瓣、数点黄蕊,一茎青梗,欢天喜地的攒在一起,便是一朵朵轻柔飘渺、独散异香的小桂花。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今年花落颜sè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不知怎地,杨帆忽然便想到了这首诗,心头忍不住一阵酸楚。
船娘把他引到桂花树下,浓浓花香中,一方石碑,一座土丘,丘上有青草少许,伊人已归去三个多月了。这儿,就是宁珂埋骨之地。这座大宅,在宁珂逝后,竟然被独孤世家以宅为墓。
杨帆看到碑上“独孤宁珂”四字时,整个人便痴住了,他痴痴地凝望着那方石碑,连船娘什么时候悄然离开的都不知道,在他眼前幻现的,尽是与宁珂姑娘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一点一滴,落在心中,醇浓如酒;一点一滴,落在心中,如刀似剑……
不知何时,船娘又悄然出现在桂花树下,手中托着一具古琴,琴上还有一封信。看到杨帆痴痴地望着墓碑,和她离开时的姿势一样,没有一点变化,船娘鼻子一酸,泪花便开始在眼中打转。
“杨将军,这是宁珂姑娘留给你的。”
杨帆起先还没有听到她的声音,直到“宁珂”二字入耳,他才下意识地扭过头。“宁珂姑娘留给我的琴……和信?”
杨帆有些意外地琴书接过来。琴是“绿绮”。宁珂曾经向李太公讨过这具琴,李太公答应她赏玩一年后,在她生rì时作为礼物赠给她,而现在,这具琴就在他的手中。
桂花树下,杨帆盘膝坐到了地上,膝上搁着那具琴,手中捧着她的信。
“奴家不知二郎什么时候才会知道我的死讯,也不知道二郎介时会不会来看我一眼。如果你不来或者永远也不知道,那么这封信就当是写给我自己的吧。如果你会来看我。虽然已yīn阳两隔,你看到我开心的笑了么?
二郎,我不知道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你依旧是少年英俊意气风发,还是人到中年略显苍桑,又或者白头皓首儿孙满堂,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长安城里那个病怏怏的小女子,她对你。痴心如狂。
奴家喜欢二郎,不管是那个英武的二郎,遐想的二郎,洒脱的二郎,狡黠的二郎,还是那个微笑的二郎。你有时像孩子一样天真,有时又是那么的洞悉人心,有时你很霸道。有时又是那么的稳重,想起来总叫人心里酥酥的……
今天在下雨,只是细细的小雨,润润的小雨,就像奴家与二郎相识的那一天。那天一早也下了雨。就是这样细细柔柔的雨,院子里的小草因之舒展起了茎叶。也许就是在那一天,二郎在奴家心里生根发芽了吧。
奴不是很确定,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羸弱的身躯又能追求什么。奴自幼体弱,能遇见二郎,就是一辈子最幸运的事,能喜欢了二郎,就是奴在人世间走一遭留下的最深的痕迹。
索xìng,随着心、就着缘,只要心里想着二郎,偷偷地喜欢着你,我就心满意足了。真的,奴家真该知足的。奴这一生,从出生就已注定如那蝉,rì复一rì、年复一年,生活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可是蝉总有踏入光明的一天,虽然只是一夏,却可以享受光明与雨露,纵情地鸣唱,直到死亡。我一直以为,哪怕是这短暂的光明,也是我永远都得不到的,可是上苍终于垂怜了我,让我遇到了你。
虽然时光短暂,可这是我用一生换来的等待啊!你知道么,哪怕你只有片刻的凝眸是为了我,我都欢喜极了,我从不知道心里装着一个人儿,是如此的甜蜜与安宁。
头很痛,越来越痛,那种滋味叫人无法忍受。以前,我常常恨不得就此死去,不用再受这样的痛苦,可我现在不舍得了,越来越不舍得。可是想走时不能走,不想走时又得走,病苦、死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二郎啊,你可知我有多苦。
李太公把‘绿绮’送来了,我很想为你弹奏一曲,就像在长安时那样,弹给你听,看着你笑,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连弹琴的力气都没有,我是不是很没用?这琴,留给二郎吧,你弹的不好,可奴家最喜欢听……”
信在杨帆手中一点点团起,他只觉得胸中沉甸甸的,想哭,哭不出来,憋得气都喘不上来。他不知道,那个纯洁如初雪的女子,对他用情竟如此之深,他不知道在他沾染了红尘的心头那一道浅浅的刻痕,在那纯洁无暇的小女子心中竟如渊之深。
宁珂身子虚弱,在长安时都不大出门的,她来洛阳做什么?杨帆只一听到便已知道了答案。可他没有想到,直到死他和宁珂姑娘都未再见上一面,长安一别,即成永别,他连追悔都来不及。
许久许久,“铮铮”的琴音在桂树下响起,琴声有些晦涩、手法很不熟练,可弹琴的人却很认真: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夕阳如血,昏鸦绕树。
歌随琴声起,琴声平平,歌声切切,亦足以催人泪下。
“悲”字出口,余音未歇,琴声忽作金戈,只铿锵一声,一代传世名琴“绿绮”,便在杨帆掌下化为亟粉。
坟前一炉香,香烟袅袅,似乎是伊人所化,温柔地缭绕在抚琴人的身侧,久久不忍离去……


、第九百二十四章 一怒

夜sè苍茫,华灯初上。
洛阳城已开始宵禁了,城门关闭,坊中幽暗,居民归室,店铺关门。
寂廖长街之上,唯有一人一马,正踽踽而来。
杨帆坐在马上,身形依然挺拔着,只是一双眼睛透着黯淡,他手里松松地挽着马缰,其实根本没有理会胯下的骏马走向哪里,老马识途,正自行走向回家的路。
隐隐有丝竹声随风飘来,坊墙里面是高矮参差的一幢幢楼房,在这宵禁时刻,满城冷清,唯有这处地方,不但没有关门闭户,而且高挑灯笼,大敞门窗,丝竹绵软,帷幔飘飘,一片软红香土。
这里是温柔坊,佳丽云集、香歌艳舞之地,这个时辰,正是青楼勾栏开张营业、chūn光灿烂之时。
“站住!宵禁之时什么人还敢在街头行走!”
一声断喝,从街角转出一群巡夜的金吾卫,拦在杨帆马前。那马一见有人拦在前面,便自觉地站住,杨帆慢慢抬起头来,扫了他们一眼,神sè惨淡,一言不发。
“哟嗬!原来是忠武将军啊!”
金吾卫中有一人高挑灯笼,看清杨帆的模样,忍不住便是一喜。
这人是金吾卫右巡街使丁胜,曾被千骑卫的人痛殴了一顿。金吾卫和千骑卫交恶,几番恶斗,杨帆更带人冲营,闯过金吾卫的营地,丁胜自然认得他的模样。如今一见杨帆犯在他的手上,丁胜喜出望外。
此时华灯初上,青楼中生意还不是最热闹的时候。许多勾栏女子都斜倚栏头,懒洋洋地观望街景。其实此刻长街上一片冷清,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只是她们做的是夜间生意。白rì里难得歇息一下,也就此时可以一边候客一边放风儿。
坊墙下金吾卫拦住晚归客,登时吸引了她们的目光。姐儿爱俏,瞧这马上男子青衣一袭。身姿俊逸,楼头女子们便摇着手帕帮腔起来:“军爷,人家只晚归了这么一刻,就放他过去。”
也有女子媚眼乱飞地开荤腔儿:“好俊俏的小哥儿,要不然你就别走了,不如爬墙上来,本姑娘保证侍候的你舒舒服服。”
这一片青楼,飞檐斗拱,画栋雕梁。倚在栏杆上的各sè女子又是发髻微堕。衣衫半掩。高矮胖瘦、各具丽sè,倒真是叫人眼花缭乱,有那金吾卫士兵一抬头。便瞧见一片鼓腾腾颤巍巍的“山东呛面大白馒头”,不禁暗吞口水。
丁胜向楼头不耐烦地呵斥道:“去去去!金吾卫办事。闲杂人等一概回避,你们插什么嘴,小心本官办你们个阻碍公务。”
楼头马上有人不屑地撇嘴:“你算哪根葱啊,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金吾卫的人是?你们金吾卫的武大将军就在我们这儿呢,你有本事来抓我们呀。”
丁胜只当没听见,转首瞪向杨帆,道:“杨将军,你虽是朝中将官,可也不能违反律令。过了宵禁时间还在街上游荡者,若无正当理由,非jiān即盗!请问你是婚丧嫁娶、买药请医还是身负公务啊?”
丁胜上次被千骑卫痛殴一顿,结果对方还占了理,所以这一次他多了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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