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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去向他道谢。”
“虽然仪式还没办,不过依长老们的意思,九斿白纛已经竖了起来,北狄和辛羌的贺礼已经在路上,以后图戎的王庭便是北漠无可争议的斡尔朵。等你伤好些了,出门便能看到。”
宋明晏停了停,又继续说:“墨桑已经火葬了,尸骨叫人送去了天命山。”
哲勒安静地听着。
“他的妻子和儿子都不知下落,我问了英格里,他在我面前自尽了。夏场容不下末羯这么多人,我叫戈别他们将战俘引去了支离山以西那片地上,而平民们则自行散去自家的草场,末羯的亲贵,长老都收押在了营中,战利品的马,弓,刀还没清点完,大概后日能整理出个确切数目来。”宋明晏娓娓说着,“大家都很好,除了世子哭阙气过一回外,都很好。”
哲勒看着他,对方眉眼温顺,如果不是削尖的下颌和眼眶下的乌青的话,他似乎也很好。
“那你呢。”哲勒问道。
宋明晏没了言语,过了许久,他轻轻地的把额头搁在了床沿,哲勒只能看见他头顶,和头顶与发丝混在一起的银饰,他听见青年小声说:“我很糟。”
或许应该用比很糟更激烈的词语来形容自己,但宋明晏的脑子里已经混沌一片,根本无力去想了。
“我好像生了一种病,哲勒。”
帕德能看出来,宋明晏自己也明白,他确实有什么地方不知何时已经坏了,腐烂了,他只是在上面织了一层名为理智仁慈的新皮,装作自己还有个人的模样。
“我骗了英格里。”
“如果你死了,”
“末羯人一个都活不了。”
宋明晏像是在忏悔一般地喃喃说着,没有条理也没有逻辑:“我坏透了,我做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恶事,那人的血可真难喝……允央哥,太傅,父皇……他们都不会原谅我的,我猜你也不会,可我控制不住。”他抓着床沿的手一点点探向哲勒,在碰到对方手腕裸露的皮肤时仿佛触火般陡地停止,再开口时青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哲勒,我饮了你的血,立过誓,我是只属于你的金帐武士。我效忠你,你庇护我,这是你说过的,我都记着。你不叫我为你战至血枯命竭,我都听你的,你叫我适可而止,我也都听你的……但你如果死了,我要去听谁的呢?”
哲勒听出了宋明晏声音里的无尽茫然,他像是一只险些丧主的小猎犬,蜷缩着,从喉咙中发出委屈的呜咽。
“……答应我。”
“什么?”
“你并非孑然一身,你有在乎你的人,不要再独自涉入险地,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宋明晏终于抬起头,他在哀求,“答应我。”
夏夜静谧,巡逻的脚步已经远去,帐中的炭盆发出噼啵细微响动,哲勒轻轻地将尾指搭在宋明晏的手背,接着是掌心。
“我答应你。”他答道。
图戎英勇不世的金帐武士跪在他主君的面前。宋明晏死死咬着牙,忍了多日的泪水一滴一滴砸进床上的狐皮里。那是他极尽压抑,只有哲勒才能听见的哭泣。
他不是无坚不摧的阿明。
90
在一切都收拾好了之后,图戎开了宴会。北狄和辛羌的贺礼堆成了山高,兀涅昆还叫使者旁敲侧击起了这位草原之王的婚事,被哲勒三言两句给打发了回去——哈米尔已定了世子,要论婚,也该是孩子们之间定下一桩亲才对。只不过这会的哈米尔一听见将来要娶老婆就涨红了脸,抱着自己的木刀一溜烟地跑了,谁也不晓得男孩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哲勒的伤没好透,酒都叫宋明晏给挡了。宋明晏也是如今被传唱的英雄豪杰,他每亮一回空碗,场中便叫一声好。男人们朝他敬完了酒,接下来便是姑娘们敬,未嫁的女孩们红着脸同他碰一碰碗,还没喝上一口自己便醉了。只有一个姑娘朝他敬酒时没有笑。
“苏玛。”
“我要成婚了。”女孩拿着酒碗看着他,像是看着自己一个戛然而止的梦,“是烈狼骑的什长,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宋明晏有点头晕,他扶住太阳穴看向她。
“末羯突袭王帐的那天,是他把我平安送到了后方。”苏玛眉宇间有点哀凉,“你是图戎靠得住的好武士,却不是姑娘们能靠得住的好男人。”她朝宋明晏一碰碗,“就当是我的婚酒,你喝了吧。”
宋明晏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对不住苏玛,此时却有种压抑不住想要道歉的冲动,是一只手拦住了他。哲勒就坐在他身侧,夜幕下没人会注意映在火光之外的动作,哲勒轻轻握住了宋明晏那只没捏着酒碗的手。
宋明晏深吸一口气,冲苏玛从容微笑起来,轻声道:“恭喜你。”
少女扬脖饮尽,和宋明晏同时亮碗。
宴会一直持续到后半夜,虽说主角是汗王,但进行到此时,有没有主角也没什么要紧了。大伙再编不出什么名目来灌宋明晏,目标便换了别人,人们对汗王的瞩目度还及不上正在场中吹牛的戈别白脸等人。宋明晏倒觉得这样挺好,好极了,是他这一年中为数不多的顶好日子,他刚想说点什么,没想到反而是哲勒先开了口:“回帐子么,我有事要同你说。”
青年得顿一顿后才能有所反应,他乖顺地点点头,和哲勒一同起身,悄悄向后退去。他这会意识迟钝得厉害,连自己的手还被哲勒握着都没察觉。二人差了半肩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快要到金帐时哲勒的脚步微停了一停。
他看见了宋明璃。
宋明璃也看见了他,看见了自己的弟弟和二人牵着的手。她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反而朝哲勒行了一个东州的家礼。哲勒朝她点点头,和宋明晏继续朝前走去。
这些宋明晏都不晓得,他一回到帐子里便咕哝了一声难受,去取了一碗酽茶喝下也不见好,好在他还记得哲勒找他有事,便回头笑了笑:“什么事?”
“未开战之前我便同你说过,等安顿下来,我便开始着手送你姐姐回东州的事。昨日我同你姐姐说过了,她说她想去瞧瞧觚北,若水土好,就在那里定居。下个月初便出发,穆玛喇去送,他很稳妥。”
宋明晏点了点头,坐到了哲勒的面前,漫不经心的道:“那以后我们俩去看阿姊好吗?”
“好。”
宋明晏听见哲勒这声答复后突然回过了味,他晓得自己刚刚的那句话是失言,是醉了酒的胡说八道,可哲勒偏偏答了一声好。宋明晏不由得怔怔地去望他,哲勒的眼底清醒得很,他答道:“昨天我还同你姐姐说了我俩的事。”
交握的手。酒。还有家礼。
“她都知道了。”哲勒将宋明晏搭在颊边的一缕头发帮他撩开,“她是个好女人。”
宋明晏嘴唇有些发颤,他几番努力也克制不住,最后干脆一口咬住了下唇:“我是个自私的人。”
他和他总没有时间这样促膝说话,不是因为哲勒的难相处,而是因为宋明晏他自己。
“我胆子很小,我一直在害怕。”宋明晏低低地说,“哲勒……”
他喝醉了。
“宋明晏。”
他是异族人,但早没有图戎人将他看做异族人,他习惯了驰骋,游牧,射猎,图戎人都叫他阿明。只有哲勒会这样喊他。宋明晏眯着眼睛努力想分认哲勒的所在,对方又抓住了他的手。
“哲勒……”宋明晏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带着一点委屈,“我一直怕你讨厌我。”
青年醉的厉害,他是功臣,是身份高贵的金帐武士,今晚每个人都向他敬了酒,可他在哲勒面前依旧像个当年一无所有的少年。眼前不断出现着少年时的巍峨宫宇,亭台花木,他仅剩的神智不断提醒着这些都是幻境,只有掌心交握的热度是真实的。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哲勒反问,他看到宋明晏因为醉意双眼蒙上的薄薄雾气,对方开口,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我梦见你了。”
“我第一次梦见你,我是吓醒的。”宋明晏无意识地回扣住哲勒的手指,声音小小的,“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我怕你看出来。”
“错事?”
“对,错事。”宋明晏被酒气冲散了神智,仿佛陷入更深的幻境里。哲勒看着他,青年抿着嘴,他这副表情不像是现在胸有成竹又游刃有余的宋明晏,更似回到了他十七八岁的时候。那两年他面对哲勒时总是这样,带着欲言又止的压抑,偏偏眼睛依旧温软得如同一只无害的兔子。
“我梦见我对你……我觉得那是错事,你会看出来的,你的眼力那样好,高空的翎雀都能一箭贯目,你会看出来的。”
每一天都过得痛苦,他觉得自己不正常,居然会对他敬若神明的主君生出可耻的欲望,他害怕自己哪一天就会将幻梦变成现实,最终选择了逃避。
哲勒隐隐回忆起了一些事:“是那个冬天?”
宋明晏没有说是或不是,也没有点头摇头,他只是接着哲勒的话说了下去,“我不敢见你,就去支离山猎银狐……”
冬天的支离山大雪封径,就算是最有经验的老猎人也无法保证能在山中全身而退,说是猎狐,其实他明白自己是去送死。
“哲勒,哲勒,你不要来找我就好了,我对你的心思,那些龌龊的念头……都会埋在雪里,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你不要来找我就好了……”他喃喃道,呼吸急促,“我就绝了念想。可你过来了。”
哲勒为什么要过来呢。十八岁的宋明晏模模糊糊地想着,他在支离山中迷了路,快要冻得半死时突然看到了哲勒。他以为是幻觉,可幻觉不会眉毛上也是雪,睫毛上也是雪,站在不远处瞪着他,就像一匹雪地里的狼。宋明晏没有动,是幻觉动了,他的汗王走过来,如每回胜利时的相拥般抱住了他,却又比那些拥抱都更要用力。用力得多。
雪是假的,拥抱是真的。
“你那时是害怕我不见了吗?你也会害怕吗?我总以为你无所畏惧,可那一瞬我却仿佛晓得了你的心,只那一瞬,我觉得冻死也值了,又觉得我不能死,我想把一瞬变成永恒。”宋明晏看着哲勒,这是他的堕落深渊,也是他的救赎光明。金帐武士迷离而又得意的笑了,“哲勒,你是我在支离山猎到的狼。”
“亲吻我。”
“什么?”宋明晏原本迷蒙的眼睛蓦地瞪了一瞪,与其说是酒被吓醒,倒不如说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往后退缩。哲勒也不再废话,他伸手扣住了对方的下颌,欠身过去抵住了他的额头:“亲吻我。”
这语气不似命令,不带撒娇,只是温和的向恋人提出了一个寻常要求。方才还长篇大论的宋明晏此刻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明明两人连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如今只是一个索吻几乎就要让宋明晏溃不成军。他一点点欠身过去,先是小心翼翼地贴上,然后一分分加深,在他就要将亲吻转成更浓烈的缠绵意味时,宋明晏忽然停住不动了。
哲勒捧着宋明晏的脸,对方垂着眼睫,呼吸均匀绵长——他睡着了。哲勒又无奈又好笑,他换了个姿势揽住了宋明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