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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13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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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心隐看他一眼,爱理不理道:“一碗糙米饭倒有半碗沙子,像是喂猪的。要不是老汉铁齿铜牙,哪吃得下去。”

“牢里的伙食向来如此,怠慢了先生。”粱永咧嘴笑道:“今儿咱家请您喝酒。”说着把他让进值房。

值房里已经摆好酒席,何心隐一进去,也不谦逊径自坐了首席。没等粱永坐下,他便拿起筷子夹一片亮晶晶的回锅肉就往嘴里送。粱永有些尴尬的笑道:“看来这段日子,真是难为何先生了。”

何心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边点头,一边示意他斟酒。

这要换了别的犯人这样,粱公公早就大刑伺候了,可何心隐这样对自己,却觉得再正常不过。

粱永给何心隐执壶斟酒,伺候他酒足饭饱。何心隐这才打着饱嗝,拿起粱永搭在椅子上的名贵披风,胡乱擦擦手道:“说起伺候人来,你们各个都是好手。”

“那是,咱从小就干这行”粱永答话时好像有点心神不定,他挪了挪座儿,距离何心隐远一些道“今个请先生吃这顿饭,一个是感谢您那天替咱家解了围。”

“另一个呢?”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心隐的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另一个是,上谕到了。”粱永看看他道。

“这是断头饭?”何心隐捻着胡须,笑呵呵道。

“不是不是。”粱永连忙摇头道:“是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那么多人为先生求情,皇上宽宏大量,终于答应,只要先生认个错,写个悔过书,保证以后不再将那些大逆不道之言,便会放了你,也不会因你再牵连其他人。“你觉着我会答应么?”何心隐反问道。

“答应了就不是何先生了。”粱永正sè道:“咱家知道,对您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动刑没有用。可是您的〖言〗论,已经牵涉到了我大明朝的根本,天子之怒,血流漂杵,您自己不怕死,总得想想您的家人和朋友吧?”

“说下去。”何心隐的表情,终于严肃起来。

“江西巡抚已经奉命清剿聚和堂,还有罗近溪、李卓吾等泰州派的泰斗,也全都被抓起了。再往大里说,禁毁天下书院,宣布王学为邪教的圣旨,也早就拟好了这一切的一切,全都系于您的一念之间。

只要您认个错,聚和堂保住了,您的朋友平安无事,您最在乎的王学和书院,也安然无恙。否则的话……”

何心隐脸上浮出了沉痛的神情,却依然不语。

粱永也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等他松口。!。

第九一二章 长沙(下)

牢房内针落可闻。

粱永等来的,是何心隐带着释然的笑容:“你可知道,人世间最大的幸运是什么?”

粱永心说,那莫过于俺的男根再生了。便问道:“是什么?”

“就是你可以由着xìng子做一件事,不必考虑后果。”何心隐的心里,浮现出那个瘦削的身影,哈哈大笑道:“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还有半句他没说……反正有人给老子擦屁股。

“您真是个疯子!”粱永目瞪口呆,旋即颓然道:“何先生,我对你实话实说,如果你顽抗到底的话,咱家只能遵照圣意,把你秘密处死了!”

“是么?”何心隐听了只是有些意外,他端起酒杯,缓缓饮下道:“不明正典刑却搞什么秘密处死,小皇帝真给他的祖宗丢脸。”

“明正典刑就得把你押赴北京,但虑着你门众甚多,恐怕中途出什么意外。。”粱永对何心隐的佩服,是发自内心的,因此实话实说道:“而且京官中也多是王学门人,皇上怕节外生枝。”

“泱泱天朝对一介布衣如此害怕,这就是亡国之象啊1”何心隐长叹一声,望着粱永道:“你准备何时送我上路?”

“还没想过。”粱永盯着何心隐的眼睛,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恐惧来,然而却失望了:“其实咱家钦慕先生人品,曾经密报皇上,极言杀您一人,可能会逼反万人的危害,结果招来皇上的怒斥,说咱家吓破胆了。。”

“多谢好意。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何心隐摇头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顿一下道:“当然,客随主便,你想晚两天,我也没意见。”

“还是离开湖南再说吧。”粱永今天才知道什么叫视死如归,心中陡生敬慕小声嗫嚅道:“没有先生出面咱们离不开这鬼地方。”

“也好。”何心隐道:“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永没有问什么,就点头答应。

“日后查封书院也好,逮捕我的同门也罢。”何心隐缓缓道:“希望你尽量少造杀孽。”说着笑笑道:“我肯定没法监督了,全凭一颗心了,饶一条xìng命,就胜造七级浮屠。”

“先生放心。”粱永也不知为什么,感觉自己又像个男人了,他拍xiōng脯道:“奉命行事的我不敢保证,但我这里,只要有可能会尽力保全的。”

阶下囚竟把东厂提督给感化了,这真真不可思议,却只是何大侠彪悍一生中,微不足道的一点。

七天后,东厂押解何心隐离开了长沙,其实这说法是不准确的。

因为那一天长沙成立万人空巷,十几万百姓出城相送,要是没有何心隐的保护,东厂众人是走不出湖南去的。

之后数日行船虽然有无数水匪环伺,但粱永知道有何心隐保护,不会出任何问题,故而每日里陪着他喝酒作乐。何心隐是跟什么人都能处得来的,和粱永整日里神侃胡侃,胡吃海塞,日子无比快活。

这一日船至岳阳,何心隐看看浩浩汤汤、一碧万顷的岳阳楼,饮尽杯中酒道:“此乃吾葬身之地!”

“先生,我放你走吧。”粱永当时就掉下泪来,这些天的朝夕相对他已经成了何心隐的……忠实信徒。

“放屁,我要是想走,就不会让你逮住了。”何心隐骂道:“休要婆婆妈妈,赶紧送我上路!”

“那您稍等。”粱永道:“我这就给您备毒酒,待酒过三巡,趁您不注意将那酒斟上一杯让先生饮下,转眼即可离世,没有痛苦不损身体。”

“怎么都得割下头来送小皇帝过目,哪有保全身体的可能?”何心隐却不答应道:“喝毒酒那是女人和小人的死法。堂堂大丈夫,要死也须死得壮烈1”

“那,先生想怎么死?“用刀砍死我,用箭射死我,都可以。”何心隐抓起酒壶一阵豪饮,直到涓滴不剩,把酒壶一摔,问道:“刑场设在哪儿?带我去吧。”

粱永禁不住的泪如雨下:“先生,您总得留几耳话吧。

“该说的早说了。”何心隐摇头道:“别废话了,现在午时三刻,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何心隐就义后,粱永抱尸痛哭一场,让人取下先生的首级,将身体好生收殓,以备日后合葬。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v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与此同时,岳阳楼上,沈默凭栏而眺,衔远山、吞长江的洞庭湖尽收眼底,甚至连东厂的船队都能看见。

在沈默身边,竟然还站着张居正。当日在石鼓山,他本打算立即进京向皇帝示警,却再次被人抓住,装在麻袋里送上船,又在一处宅子里关了俩月,这才被带到岳阳楼上来。

就见到了死而复生的沈拙言。

是的,不是那个前园茶馆秦老板,而是肤sè变黑的沈江南。

不过他并未感到震惊,只是有种猜测被证实的空虚感。因为被囚禁的俩月,他不是无所事事,而是被塞了一些手抄本。看了那些文字,张居正第一反应是,这与何心隐同出一源的歪理邪说,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因为这些文字里,只有翔实的依据、严谨的论证和理xìng的思辨,没有任何空想和煽动的成分,而且最终也没有得出什么笃定的〖答〗案。

看得出,写下这些文字的作者,是在用全部的灵hún在爱着这个国家,惟其如此,才会在一片黑暗中,进行旷日持久的痛苦思索。

与何心隐的对话,丝毫没有动摇张居正的信念,但看了这个人的文字,他却清晰的感到了信念的裂痕,这让他在钦佩之余,又感到恐慌。

接下来的日子里,几乎是本能的,他便与这种思想jī烈的辩论着。越是深入的思辨,沈默那张熟悉的面孔,就越清晰的浮现在字里行间所以当看到本尊时张居正第一句话就是:“你果然还没死!”

此时两人还不知道何心隐就义的消息,因此还有闲情逸致打嘴仗,沈默笑道:“你都没死,凭什么要我死?”

“是啊,我比你大一轮。”看到沈默似乎比万历六年还要年轻,张居正有些伤感道:“你还在盛年,我却已经老了。”

“我不是吃软不吃硬的何大侠。”沈默看看他,戏*笑道:“你那都是我几十年前玩剩下的。”

“老朽班门弄斧了。”张居正被戳破了也不着恼,只是有些萧索道:“自以为和你斗了半生,到头来才发现,原本你一直是在示弱。

”说看长叹一声道:“可笑啊可笑……”

“一点不可笑,你是五百年才出一个的人杰”沈默望着洞庭沙洲上飞舞的白鸥,意味深长道:“虽然我的出现,抢走了你的光芒,但那也只是我站在历史的高峰上,并不能说明我比你强。”

“…”听了这话,张居正寻思一会儿道:“你的意思是,对古今中外历史的总结么?”

“不,其实我这里“……沈默轻轻点着自己的脑袋道:“比你多了四百年的见识。”

“你这是拐了弯弯骂老夫。”张居正笑骂一声道:“别用老眼光看人,华夏五千年,你知道的我都知道。那些介绍泰西的书,我这些年也都看过了,从先秦时的雅典到罗马,乃至今日的佛朗机、西班牙、

英格兰、法兰西,我也都知道一些。”

“我说的是将来。”沈默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几十年后1三百年,乃至四百年后,会发生什么?”

“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张居正摇头道:“别说你能说得准。”

“”沈默本想说“我能。,但转念”想,历史的车轮已经偏离了原先的轨道,在茫茫的未知面前,自己已经不能笃定任何事了。

见沈默不说话,张居正便想抢占主动道:“估计你在这里见我,多少有借范文正公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自白的意思。”

只,………”沈默笑笑没有说话。

“岳阳楼离着我的家乡不远,我从小。就仰慕范公,以他的箴言为终生信条。”张居正有些动情道:“江南,我想说的是“先天下之忧而忧”是没有错的。但很多时候,思想领先一步可以为贤良,领先太多的是疯子,如果这个疯子又不幸有足够的力量,则会给天下带来灾祸。”

“这好像说的是我。”沈默mōmō鼻子,苦笑道。

“就是你!”张居正沉声道:“之前我一直疑huò,你的势力已经远超过臣子该拥有的,甚至行废立之事都不费吹灰之力,你到底想干什么?看了你的书,我才知道,原来你想挑战的不是皇帝,而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沈默不置可否,听他继续说下去。

“恕我直言。罗马帝国也好,英格兰也罢,都是发轫于希腊的那一套“分权制。,看起来固然美好,但却没有我们的皇权有效。而且在我看来,泰西历史上所建立的国家都不值一提。当今唯一可以与我大明分庭抗礼的西班牙,却是皇权多过分权的国家。所以我认为,用落后国家那种华而不实的分权,去否定我们坚持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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