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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当一支收容队开始搬运阵亡者尸体时,悲痛的情绪就像海潮泛起那样猛烈冲击幸存者的心脏。阵亡战友一个个从他们面前经过,白人乔治、黑人史利姆、东北人老江……他们被装进一只只黑色的裹尸袋,然后被大卡车运走。大家拄着枪,个个的目光都像被胶水粘牢一样,不堪重负的悲伤令他们的面孔全都变了形。
父亲听见自己那颗年轻的心“哗啦”一声就苍老了。
5
接连休整几日,大家反倒不习惯起来。
西郊机场就像台风中心一样平静,他们天天听着从城里传来的激烈枪炮声。随着战事推进,中美盟军已经占领大部分城区,把日军压制在城北火车站等几处据点内。大家的手又开始痒痒起来。指挥部显然把这支暂时没有用武之地的“甲壳虫”分队遗忘了,从前都是威廉队长到总部接受任务,现在威廉住进医院,电台也砸毁扔进河沟里,他们发现自己好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变成一群无所事事的多余人。
因为无事可做,天天跟机场内一群看守空运物资的后勤兵厮混,大家都是学生兵,除了气味相投还有许多共同话题。父亲又结识了几个湖北老乡,很快熟识得不分彼此,好像他们都变成同一支部队似的。这天从飞机上卸下来一批美国特种步枪,称“Ml狙击步枪”,其实就是在长程步枪上加装一支圆筒瞄准镜。大家一看就来劲了,轮流到外面去试了一回枪。父亲把标尺定在一千公尺,瞄准镜一搜索,景物历历在目,清楚得好像就在跟前似的。他瞄准一只破钢盔,等扣动扳机再看,那只钢盔已经没了踪影。天啦!他在心里惊叹道,谁要是拎这种枪上前线,还不得把日本鬼子都跟打兔子一样打得精光!
大家心里好像真的揣进一只兔子,都有些急不可耐、跃跃欲试的样子,于是由胡君出面与那几个老乡私下协商,借几支出去过过枪瘾。好说歹说还贴上一条军用香烟,总算借出一支枪一盒子弹。大家像揣着宝贝一样兴高采烈地出了机场,向别人打听清楚新三十八师的阵地位置在城北,然后直奔主力营而去。
士安见父亲来到前线大吃一惊,得知他们意图后更是哭笑不得。你很难把眼前这些学生兵当作身经百战、出生入死的战士,他们简直就是一群没长大的孩子,对游戏的好奇和冲动远远大过战争本身。可是他们的想法并没有太离谱,军人谁不喜欢新式武器?谁不想多消灭敌人?士安只好同意他们进入前哨阵地,条件是打完子弹就走人,不得参与进攻作战。
前哨连长姓干,是个四川人,个子瘦小,脸膛很黑,额头上有条刀口将眼睛拉成斜角,令他相貌看上去有些凶恶。他龇着焦黄的牙齿走到大家前面,手指夹着香烟,也不多说话。主力营本来就是驻印军前锋,而前卫连则是主力中的尖刀,干连长要过新式步枪看了看,样子很不以为然。一些官兵在加拉苏高地就同父亲他们认识了,再次相见分外亲热,都围拢来看他们试射狙击步枪。一个人高兴地拉住父亲问:“你还认识我吗?”父亲一看,原来是从前士安营部那个年轻的卫士,姓曾,如今已经是班长了。
前哨连正面之敌占据着火车站一带建筑物,加上事先修筑了坚固工事,易守难攻,与中国军队形成拉锯战。从阵地看出去,敌人兵力显然不少,五百米外的沙袋工事和建筑物窗口都能看见敌人晃动的影子。远处八百到一千米外的敌人根本不用隐蔽,他们肆无忌惮地来回走动,甚至成群结队在阵地之间搬运东西。
狙击战原本就是特种兵的专长,狙击步枪的到来更令他们如虎添翼。第一个试射的是大哥胡君,他老练地转动枪口寻找目标,忽然动作凝固一瞬,几乎同时枪响了。父亲赶紧举起望远镜来,他看见一个敌人从火车站大楼顶上扑棱着胳膊掉下来,像只中弹的鸟儿。
第二声枪响令空气一震,又一个敌人垂下半截身子挂在楼外面。一个戴钢盔的敌人试图把他拉进去,胡君快速射出第三发子弹,但是这个敌人很狡猾,他头一缩钢盔飞了,逃过致命一击。
三发两中,官兵们都为他鼓掌高兴,父亲看见干连长粗糙的脸皮抽动一下,斜眼睛眨了几眨,眼光变得很惊奇,好像自己的钢盔被打飞一样。哪知胡君却后悔不迭,他连连责骂自己该死该死!怎么沉不住气呢?再等他脑袋多露一点就跑不掉啦。
轮到闷墩出马,也打了个三发两中,击毙两个在阵地上跑来跑去的敌人。
虎头和呀呀呜成绩也不错,最后轮到父亲,他从瞄准镜里已经看不见敌人身影。原来狡猾的敌人发现对方阵地来了狙击兵,已经躲起来不敢轻易现身。这时候四川人干连长说话了,他警告学生兵说:“你们赶快回吧,敌人一旦发现狙击手位置,炮弹马上就会落下来。”
但是父亲心有不甘,因为他还一枪未放。另外从心里讲,他也不大相信日本人的炮弹有多厉害。中美盟军不是一路势如破竹已经占领大半个密支那城吗?最多再有一周就该打扫战场了,那时候他还上哪里去试射狙击步枪呢?干连长看看手表催促说:“再有五分钟,我军炮击就要开始,那时候到处都是浓烟灰土,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你们还是赶快离开为好。”
就在父亲绝望地准备放弃之时,他看见敌人阵地上有道玻璃反光一闪,那是敌人望远镜在偷偷观察。他几乎毫不犹豫地连开三枪,那道反光便永久地从阵地上消失了。但是没等父亲高兴过来,干连长大吼一声把他推倒在战壕里,几乎与此同时,一道尖厉的哨音猝然响起,紧接着迫击炮弹轰然落下,把他们刚才射击的位置炸出一个土坑来。令人遗憾的是,年轻的曾班长躲避不及被炸成重伤,几天后死在野战医院里。
这天夜里父亲老是做梦,梦见曾班长那双明亮而快乐的眼睛。
第二十章 喋血密城
1
一辆颠颠簸簸的吉普车把胡君和父亲接到总部,父亲觉得这个开车的美国军官有些面熟,应该在哪里见过面,一时却想不起来。直到汽车快到指挥部驻地时,他才猛然记起,原来这人就是罗霞嫂子的新丈夫丹尼斯上尉。
罗霞告诉过他,丹尼斯是总部的情报军官,也就是说他是“甲壳虫”分队的上级长官。但是父亲心里总感到别扭,尽管罗霞重新嫁人不关他的事,丹尼斯娶罗霞也非横刀夺爱,但是他一想到这件事就替表哥抱屈。当然抱屈也没有用,因为这是战争,就是没有丹尼斯也会有其他什么尼斯来填补表哥的空缺。
盟军指挥部设在城西一幢英国人的庄园里。
父亲吃惊地看到,重兵守卫的庄园内部似乎笼罩着一种轻松和散漫的享乐主义气氛,值班参谋跷着二郎腿或看报纸,或聊天,还有人在喝啤酒、煲电话粥。一些办公室无人值守,电话铃响个不停也无人接听,好像这里不是前线指挥部而是后方什么机关,大家都兴高采烈度周末去了。
军情部长是个留着一撇小胡子表情严肃的美军上校,他告诉两位中国队员,总部决定由丹尼斯上尉接替威廉担任他们的队长,现在他们的任务就是配合丹尼斯编制一份表格,重新补充装备和人员。上校交待完任务就戴上军帽出去了,父亲从窗户里看见,上校的吉普车上多了一位身材性感的金发女郎。“他们大约也要去什么地方度假,”父亲心里郁闷地想,“可是前方战争还没有结束啊。”
丹尼斯派胡君去编制表格,让父亲跟着自己去通讯部领取新电台和密码本。父亲在电台砸毁后就与“白象”失去联系,他的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会不会碰上罗霞。谁知他越是不想见的人偏偏越就在通讯部,罗霞过来对丹尼斯说:“亲爱的,把他交给我吧,办好事情我们在外面的车上等。”
罗霞肚子已经微微有些显形,父亲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后面,直到领取了新电台和密码本。罗霞说:“述义,很高兴见到你,以后丹尼斯要跟你们在一起了,请多支持他吧。”
父亲还是固执地低着头不说话。罗霞叹口气说:“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请你不要记恨丹尼斯,他没有错,要怪都怪我。”
父亲觉得责怪罗霞也不公平,因为罗霞也没有错,所以他的心就开始软了,点点头说:“我会好好干,你放心。”
罗霞说:“丹尼斯人很好,很善良,只是他一直待在总部机关,缺少作战经验。你要好好帮帮他。”
父亲又点点头。罗霞这才高兴起来,她吻吻父亲的额头说:“述义,你不知道,同你们失去联系之后我有多么担心。我不想再失去一个亲人。”
父亲心里很感动,罗霞姐姐依然把他当亲人,让他心里涌出一股暖流来。但他是个男子汉,不愿意当着罗霞的面动感情,就转移话题说:“你们指挥部怎么跟过节似的,稀稀拉拉一点也不紧张?”
罗霞小声说:“史迪威将军已经对各国媒体宣布,两周之内也就是雨季到来之前结束密支那战斗。他本人飞到重庆去了,还有一些高级将领都飞回印度加尔各答和盂买休假去了,留下来的人会好好值班吗?”
父亲担忧地说:“可是前线还在打仗,士兵还在流血啊。”
罗霞望望天空,虽然缅北还是阳光灿烂、晴空万里,但是从印度洋刮来的季风里已经有了一丝腥湿的雨季气息。她叹口气说:“上帝保佑,千万别重蹈兵败野人山的覆辙啊。”
返回机场的时候,丹尼斯友好地把一盒英国香烟塞在父亲肩章上,父亲不想这么快就跟他套近乎,生硬地把纸烟退还给他。丹尼斯并不生气,他笑笑,取出一支自顾抽起来。
“甲壳虫”分队在丹尼斯领导下很快恢复了生气,虽然上级暂时没有下达战斗任务,但是丹尼斯上尉已经被授权整顿机场秩序,于是小分队就变成了临时宪兵队。负责督促改变机场内各自为政和自由散漫的混乱局面。很快大家发现。新来的队长比起威廉来工作热情更高,也更有条理,比如他要求队员内务整洁,军风军纪严肃,不允许邋里邋遢、衣冠不整,见了长官要立正敬礼,用语要规范等等。他还严厉整肃纪律,把三个私自外出的队员关了一天禁闭。对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来说,循规蹈矩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大家对此很不习惯,私下议论新队长不大像指挥官,倒像新兵队吹毛求疵的教官。父亲把个人秘密埋在心底,他从不参与议论丹尼斯,尽管他内心里也觉得丹尼斯过于拘泥,像个初出茅庐的军校生。
这天队长把父亲、胡君、闷墩和虎头叫进帐篷里,交代他们一个任务,就是把一架新电台护送到“燕麦支队”阵地去。“燕麦支队”是一支英美混编部队的代号,他们驻守城外铁路的咽喉要道拉勐高地,负责阻击八莫方向日军对密支那的增援。丹尼斯交待说,该部队已经多日未与总部联络,电台也呼叫不通,总部认为很可能是电台出了问题,所以他们必须尽快把电台送到拉勐高地,帮助燕麦支队恢复与总部的通讯联络。
父亲接受任务时一直低着头,他极力避免去看丹尼斯那双像海水一样湛蓝的眼睛,他恨恨地想,罗霞姐姐一定是不当心掉进这片海水中淹死的。当丹尼斯询问电台兵有什么问题没有时,父亲点点头,还是不说话。丹尼斯叹口气,小声对他说:“邓,你可能不喜欢我,但是我们事实上已经有了某种关系。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