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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比个手势,然后过去斥骂那些士兵,大意是如果再不赶快把军火卸完,回去统统出勤务。不许吃晚饭!父亲心中十分诧异,他觉得志豪的粗暴蛮横竟与教导团那个人人痛恨的催命鬼教官如出一辙,心想军队真会改变人啊,一个原本立志要当哲学家的志豪同学,怎么也变成不顾士兵死活的催命鬼了?等志豪重新走过来,父亲小声劝告他别对士兵太粗暴,志豪恼火地说:“现在这些兵可贼啦,长官一不监督他们就跟你偷懒,磨洋工,好像是为我林志豪抗日一样。”
父亲就把自己在教导团如何与长官冲突,包括挨板子和行军途中有逃兵遭枪毙的事情说了一遍。志豪摇摇头道:“告诉你吧,我也下令打过板子,也亲手枪毙过逃兵,当然那是在战场上。不过今天的国军虽然武器不断更新,天上有盟军飞机护航,但是人际关系却没有改变。你记住,士兵就是机器,他们的存在就是为长官卖命,官大一级压死人,长官无论命令干什么你都得服从,这是永远的真理。”
货物终于卸完,加油车也驶离停机坪,志豪扔掉烟头,担忧地对父亲说:“述义,我看你满脑子幻想,别一时冲动以为印度就是天堂。虽然你们接收美国装备,但是那支军队还是中国军队,人还是中国人,我担心你并不适合当兵,所以现在留下来还来得及。”
父亲冷冷地回答:“谢谢,我可不想像逃兵一样逃回重庆。”
志豪道:“我会安排你在后勤保障部过渡,再找机会……”
父亲打断他的话说:“我不需要保姆,也没有人强迫我去印度,你怎么跟我爹妈一样,就不能让我自己做一回主吗?”
登机的哨音响了,志豪看看那些准备登机的新兵,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给你透露一个最新情报,缅甸方向日军近期有大动作,很可能会有一场大战……别以为打仗跟做游戏一样,到时候后悔可就晚了。”
父亲看见那几人都在着急地朝他招手,就断然地说:“表姐夫,你多保重吧,有机会还是回去抱抱你的儿子。小石头经常问我,我爸爸长得什么样?”
两人拥抱告别,父亲看见志豪眼眶湿了,心里不禁有些歉疚,毕竟志豪是关怀自己啊。他连忙逃也似的奔回队伍,站进队列准备登机。
一个中国军官赶来传达重庆命令,新兵须将行李装备留下来徒手登机。军官解释说:到那边盟军就会发给你们新装备,所以你们的装备还要留给国内部队继续使用。大家对此深表理解,国内抗战那么艰苦,当然需要节约资源。等大家鱼贯进入飞机,父亲看见这架运输机肚子可真大,足足挤进两三百个新兵。仰头再看,机舱内部有很多弧形的金属龙骨,很像动画片《格列佛游记》里那个小人被吞进了大鱼肚子一样。随着后舱门轧轧地关闭,眼前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只剩下圆形舷窗透进几柱阳光。不知什么原因飞机迟迟没有起飞,遭受到太阳暴晒的机舱变成一只大烤箱,新兵挤在一起就像煎锅上的烤鱼,不一会儿他们就开始汗流浃背,喘不过气来。
终于机身一震,马达轰鸣起来,随着飞机滑行,父亲重重地舒出一口气。他看看手表,时针正好指向中午十二点。他兴奋地想:“到底起飞了——印度,我们来啦。”
第十一章印度的天空
1
当父亲和他的弟兄们歪歪倒倒地走出运输机充满机油气味的巨大机舱时,他们的眼睛立刻就被一幅恢宏的战争景象吸引了:繁忙的军用机场像一座巨大的蜂巢,各种车辆像勤劳的工蜂一样来来往往,等待运输的物资堆成小山,有枪支弹药、汽油桶、机器零件和各种军民用品,还有吉普车、十轮卡车和威风凛凛的大炮。虎头羡慕地说:“好家伙,这么多东西啊,都运到哪里去?”
胡君说:“你傻啊?咱们脚下就是大名鼎鼎的驼峰航线起点,这些物资当然都是运往中国去抗战的。”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发出一片惊叹声。父亲看看手表,此时已是下午五点多钟,也就是说,他们已经飞行了五个多小时,可是他头顶那轮太阳依旧当空照耀,一点没有西斜的意思。他不禁纳闷起来,难道这个国家黑白颠倒,印度的太阳半夜才落山不成?一个络腮胡美军上尉走过来,当他的目光落在这个新兵脸上时不禁愣了几秒钟,然后才纳闷地说:“邓,你怎么来了?冒名顶替吗?”
父亲扬扬得意地回答:“报告长官,我把自己变成一条影子,跟他们一道登上飞机。”
威廉假装生气地说:“你再变一回我看看,变不出来我就把你送回中国去。”
父亲委屈地申辩说:“您不是说过,我怎么登上飞机您不管,只要到了印度您就负责接收么?我相信您是个说话算数的绅士。”
当威廉上尉仔细察看过士兵胳膊上那个足以乱真的杰作之后,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父亲看出长官并没有真正生气的意思,连忙请教印度的太阳为何下午还不落山的道理。这回轮到威廉笑起来,他说:“简单地说,这是因为印度与你们国家相差大约四个时区的缘故,所以你得把手表往后拨四个小时。”
父亲懊恼地捶捶脑袋,由于地球围绕太阳自转的缘故,经度不同就会产生时差,学校地理课讲过这个原理,自己怎么没记住?集合哨吹响了,父亲赶紧告别威廉去站队,他看见几辆吉普车风驰电掣地开进机场,下来一群身穿盟军制服的中国军官,个个神气活现,十分威风。老庾羡慕地说:“到底是驻印军队啊,连军装都是美式咔叽布的。”
胡君反驳说:“我看是英式军装,你没看见他们穿的是短袖军装么?”
虎头则遗憾地说:“这些中国军官怎么没有一个高个子——妈的,都跟矬子将军一样。”
胡君讥笑道:“谁说过,浓缩的都是精华呀。据说拿破仑皇帝连一米六都不到,可是谁敢与他比肩呢?”
父亲的注意力却被一个军官的侧影吸引了,他觉得这人的轮廓有些像表哥士安,那人正侧着脸跟另一个军官说话。但是他又觉得这人个子似乎矮些,而士安是中学篮球队员,印象中个子应该很高的。士安当然是在驻印军队,但是到印度第一天就在机场相遇,也未免太凑巧了吧?
值星官跑步向军官立正敬礼,接受指令,然后发出口令:向右转,齐步走。大家就哗啦啦一齐向机场外面一座临时军营开去。父亲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过头去看那个军官,但是那群人越看越模糊,只好悻悻地不了了之。
临时军营门口站岗的也是中国兵,穿盟军军装,戴英式钢盔帽,胸前挎着冲锋枪,很威风凛凛的样子。虎头同他们打招呼:“兄弟,哪一部分的?”
哨兵回答:“驻印军辎三团。”
闷墩小声问:“啥子是支三团?”
哨兵听见了。就用浓重的四川口音回答道:“格老子的!龟儿子连这个都不晓得,就是后勤物资运输团嘛。”
队伍轰的一声笑开了,大家都欢喜地说:“看看,格老子的!走到哪里都是四川人。”
不料这句地方主义的豪言立即引发一阵抗议,有人不满地说:“俺是河南人,咋的啦,就你们四川人在打日本?”
湖北人也说:“说么子话呢?老子也在打儿(日)本人嘛。”
胡君赶快站出来调和说:“不管河南人、湖北人、东北人、四川人,中国人都是一家人。大家都不愿做亡国奴才来到四川大后方,四川人民把你们当亲儿子看待,你们就算半个四川人也不为过吧。”
这才皆大欢喜起来。
进了临时军营,来了几个穿白大褂的美国军医,新兵站成一排挨个打预防针。然后就有几个大块头的白人大兵走来,他们赤裸上身,个个肌肉隆起,胸口像熊一样生满浓密毛发,手持一架呜呜作响的电动机器,抓住新兵就把电动机往脑袋上一按。新兵一阵大乱,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白人大兵力气很大,动作也很熟练,他们手举电动机,按住新兵脑袋三下五除二就把头发剃得精光,那种速度比剪草还快,简直让人有点猝不及防。闷墩摇摇自己的光脑袋直吐舌头,他惊奇地说:“老天爷,那是什么东西啊,轰隆隆的跟打雷一样?要是按错地方还不得把耳朵鼻子给剪没了?”
老庾很内行地解释说:“剃光头是为了不给寄生虫以藏身之地,另外如果受伤也方便包扎。所以军队里都要剃光头。”
父亲也是头次见识这么厉害的洋机器,在他的家乡湖北或者抗战陪都重庆,通常剃头匠剃头发加上刮头皮也要一两个时辰。他忍不住用英语请教那个白人大兵:“你们美国人平时都用这种工具剪头发么?”
白人咧开嘴乐了,直起腰来说:“嗨,小个子,我们都是澳大利亚人,我们来自澳洲而不是美洲。这是我们家乡剪羊毛的电动剪刀。”
父亲恍然大悟,原来白人大兵把新兵脑袋当作了绵羊屁股,不过他并不气恼,反而觉得有种很开心的幽默感。西方人发明电动工具,这是人家社会科学进步的体现,至于他们使用这种机器剪羊毛还是剪人毛父亲认为并不重要,只要能提高效率就是好东西。父亲心悦诚服地接受“剪羊毛”,甚至也不在乎白人大兵那股难闻的体味,不到一分钟,他头上那些乱草样的头发包括隐藏其中的寄生虫都被一扫而光。父亲摸摸自己像鹅卵石一样的光脑袋,满意地笑了。
2
等到重新站队时,阳光下好像多了一片白惨惨的电灯泡,军官发出口令,新兵脱下那身国内穿出来的旧军装,每个人领到一张毛巾,一小块美国香皂,然后钻进露天澡堂去洗澡。
闷墩气急败坏地跑过来,连声说坏了坏了,刚才脱下的衣服不见了,鞋也不见了,这可怎么办好?父亲连忙去找自己的衣服,果然也没了踪影。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他的“欧米茄”手表还在衣服口袋里。正在着急,老庾急匆匆地跑来道:“找到了,衣服都堆在后面呢,我们的人正在跟他们吵架。”
吵架对象是几个壮得跟牯子牛一样的黑人士兵,他们头戴消毒面具,正把新兵的脏衣服、鞋子用手推车推了往大坑里倒。胡君面红耳赤地质问他们,凭什么擅自拉走别人的私人财物?就算要集中处理也该征求主人的意见,哪能这么蛮不讲理?黑人却听不懂,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父亲连忙用英语告诉黑人,自己的私人财产还在衣兜里。这回黑人听懂了,让父亲找出自己的旧衣服,手表果然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正吵得不可开交,威廉上尉赶来了,他生气地呵斥道:“你们胡闹什么?这些旧衣物是会传播疾病的,要是军营里传播瘟疫和传染病,你们想想这是一场什么样的灾难后果?”
胡君小声嘟哝说:“我们自己会把衣服洗干净的。”
威廉问父亲:“他说什么?”
父亲就把胡君的话翻译一遍。威廉厉声说:“你们以为长途跋涉到印度来是为了洗衣服吗?告诉你们,这里还有比洗衣服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你们。”
于是大家再也不敢吭声。威廉亲自指挥黑人士兵把旧军装、鞋子统统倒下土坑,然后泼上汽油焚烧起来。大家眼看着这些从国内穿出来的黄布军衣在熊熊火焰中化为灰烬,不禁感到惋惜。胡君痛心疾首地说:“这些美国佬,为什么就不懂得节约呢?”
老庾附和道:“国内部队每人只有一套军装,连换的都没有,洗了衣服只好打赤膊。”
虎头也说:“是呀,我在家穿的衣服还是我爹小时候穿过的呢。”
洗完澡的人排成一堵白墙,一个值星官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