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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于是赶快把志豪回来的事同表哥讲了。士安喜出望外:“志豪到底突围了,这是今天最让我高兴的消息。”
“你们不是都在二百师吗?还有如兰表姐、罗霞嫂子、诗人眼镜、河马他们呢,难道你们都失去联系了吗?”
士安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吉普车开得飞快,不一会儿就离开市区上了一条曲曲弯弯的山路。士安把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发出愤怒粗野的咆哮,耳边传来呼呼风响,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悬崖峭壁在他们眼前一闪而过。过了没多久,士安停下车说:“下去看看吧,你的脚下就是歌乐山主峰。整座重庆都在你的脚下。”
山顶上风很大,所有的高山都匍匐在他们面前,就连那一轮夕阳也被踩在了脚下。极目远眺,波澜壮阔的长江像条黄金带子挂在天边,陪都重庆只是烟云笼罩下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
士安点燃一支香烟,说:“我来一一回答你的问题吧。诗人和河马都在同古之战中阵亡了。他们都英勇地战死在敌人的坦克炮火下,因为战斗打响的时候第二百师的反坦克炮还在腊戍火车站待运。同古之战开局顺利,如果我军主力坚决压上,会同英军两面夹击,原本是有可能一举击溃敌人、收复仰光的。”
父亲着急地追问:“后来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没能收复仰光?”
士安变得悲愤起来:“同古之战打了十多天,我军主力始终疑虑重重,按兵不动。当敌人的援军从千里之外的新加坡星夜兼程地赶到后,一切战机都从我军手中溜走了。这时同古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城,第二百师遭到敌人团团包围,通讯联络中断,眼看陷入绝境。戴师长派我突围求援。自我追随将军,就深知他是个勇猛无畏、视死如归的铁血军人,但是这天将军的脸上都是悲愤和忧伤,他的话至今还令我心碎。将军说:‘去告诉后方那些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二百师九千官兵就是全部壮烈殉国,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啊。’
“等我突围成功赶到后方,看见主力部队还在三百公里外的曼德勒集中待命,这才知道总部并没有下定决心反攻。我急了,冲进总司令部,跪下来大哭说:‘求求长官赶快下令进攻吧,不然我二百师官兵死不瞑目啊!’
“总司令眼里也噙着泪花,说:‘你不知道,如今我军身在异国,处处身不由己啊。’
“我很奇怪,壮起胆子反问:‘您身为总司令,手握军权,进攻还是撤退,还不是您一句话吗?’
“总司令摇摇头,背过身去没有说话。后来我从参谋那里才得知,原来远征军早已经做好了大举进攻的准备,但是西线的英军却不肯配合,他们只需要中国军队单独进攻,因为中国军队进攻可以掩护他们撤退。几次协调会都不欢而散,英国人随后放出话来,滇缅公路是你们中国人的生命线,当然该由你们保卫。难道要大不列颠士兵去为你们亚洲人流血吗?总部只好派出新二十二师前往同古接应,打开一个缺口把戴将军和残余官兵救援出来。此战不仅令我二百师元气大伤,而且大好局面已经丧失殆尽。
“日本人并不因为盟军的矛盾而放慢进攻步伐,不久总部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英国人继续后撤放弃多处阵地,把我军侧翼暴露给日本人。狡猾的日本人似乎嗅出了盟军间不和的气味,他们利用盟军战线的裂痕忽然发起致命攻击,长驱直入地抢占腊戍、畹町,切断我远征军回国退路,至此缅甸败局已定。可以这么说,缅甸沦陷就是中英盟军首次合作不默契的牺牲品。”
父亲听得揪心,愤愤地嚷道:“这些自私自利的英国佬!难道缅甸沦陷、中国军队失败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表哥说:“原先我也这样想,认为英国人的自私自利葬送了胜利的希望。有一段时间,许多人对英国人的怨恨甚至大过对敌人的仇恨。但是后来我改变了看法。”
“现在你是什么看法?”
士安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没有马上回答。父亲望着士安半明半暗的脸,觉得表哥比从前多了几分深沉和神秘。于是他换了另一个话题说:“快告诉我,你是怎样脱险,又怎样幸运地逃出缅甸的?”
时间暂时凝固了,只听见纸烟燃烧的咝咝声。
3
“你知道,戴师长是我崇敬的老长官。他赤胆忠心、英勇抗日,最终捐躯沙场。如果我没有奉命执行那次特殊的联络任务,可以肯定我会追随戴师长突围,如今是死是活就不得而知了,也许只是异国他乡山沟里的一具无名死尸罢了。”士安的声音听上去疲惫而苍凉。
“就在远征军争相突围回国之时,侦察兵报告,侧翼有支中国部队正在离开中央公路向相反方向运动。第二百师是全军的后卫,戴师长怀疑他们走错了路,或者未接到总部突围命令,就派我去追赶,要求他们掉头北进回国。
“等我好容易追上这支队伍,才得知他们是后续入缅的新三十八师。这支部队原先是隶属财政部的缉私警察部队,是一支非正规军,师长孙立人是个美国军校毕业的留洋派。但是呈现在我面前的阵势却令人吃惊,这支前警察部队建制完整、斗志高昂,侦察兵驾驶摩托车,搜索连摆出战斗队形开路。孙师长挎着望远镜,站在一辆吉普车上查看地图。我感觉他们根本不像撤退突围,倒像乘胜追击。我向孙师长传达总部向北突围的命令,没想到他只回答知道了,并不下令改变行进方向。于是我明白了,他们并非走错路或者不知情,而是有意违抗军令!我很愤怒,再次重申这是来自重庆的最高命令,所有队伍必须北进突围回国。
“孙将军皱起眉头,跳下车来对我说:‘上尉,请回去报告戴师长,远征军长官部有命令分头突围,作为师长我有权决定队伍的行动方向。’我大声争辩说:‘请问长官,重庆大本营大还是长官部大?长官部大还是长官您大?您到底服不服从命令?’他看我一眼,淡淡地说:‘中国有句古话,“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你知道吗?大本营根本不了解这里的战况,敌人已经封锁国门,北进突围是死路一条,为什么一定要羊入虎口呢?’我还是不改初衷:‘长官,我提醒您,您正在违反最高军令,请您必须改道回国!否则我就挡在路上让汽车轮子从身上碾过去。’
“孙师长看上去身体单薄瘦弱,全不如戴师长那般高大威猛。他操南方口音,听起来像个软绵绵的教书先生,缺少震撼人心的雷霆之力。我之所以态度强硬、绝不退让,是因为我代表‘中央军王牌’第二百师,而他们算什么呢?只是一支前缉私警察队伍而已。
“正在这时,前方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侦察兵报告说搜索连与敌人遭遇,通往温佐的道路已经被敌人封锁了。我看见孙师长脸色大变,命令各团营全速攻击前进,不惜任何代价通过温佐路口。我赶紧劝说道:‘长官,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请不要再一意孤行了!’孙师长瞪我一眼,目光喷火,于是我心一横拦住汽车不让开动。孙师长勃然大怒,命令卫士把我捆起来扔在车后座上。‘这是一场生死之战你知不知道?狭路相逢勇者胜!等打完仗再放你走。’说完他戴上钢盔帽,拎起一只美国冲锋枪,头也不回地登车前进。
“我被软禁起来,心有不甘地躺在汽车后座上。被迫做了一回袖手旁观的看客。遭遇战打响了,这真是一场天昏地暗的硬仗,整整一师官兵紧随他们的师长奋勇冲锋,炮声隆隆,枪声嗒嗒,数千条喉咙一齐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后来查明,温佐之敌为日军精锐的第三十三师团主力联队,人数与新三十八师相当。按说,即使第二百师要击败日军也要出动三倍于敌的优势兵力。可是这天不同,这支前警察部队表现出来的斗志是如此高昂,没有一个士兵贪生怕死,每个人都勇猛无畏地扑向敌人。我看见一个少尉排长硬是把敌人打红的机枪从掩体里拖出来,双手已经变成了黑糊糊的焦炭……
“孙师长说得对,狭路相逢勇者胜,置之死地而后生。敌人的战线被强行撕开一个缺口,他们抓住这个宝贵时机突围成功,几天之后便安全抵达印度边境,伤亡率只有不到百分之十。此时被裹挟到印度的我就是要返回第二百师也有心无力了。
“在印度休整期间,陆续传来有关第二百师被敌人击溃的消息。后来盟军情报证实,我远征军主力第五军丢弃装备,被迫遁人无路可走的缅北野人山,长官部联络中断,总司令下落不明。十万雄师远征异域,壮志未酬,转眼间变成了一场噩梦。”
表哥猛烈地吸着烟,寂静的夜色里,他的粗重喘息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来的。
“我常常想,大本营为什么要命令远征军不惜代价北进回国而不是转往印度呢?说明他们不信任英国盟军。盟军不团结是缅甸失利的主要根源。孙师长冒着抗命风险果断西进,不仅挽救了全师官兵的生命,也为今后反攻缅甸保存了一支建制完整的中国军队。事实证明他在危急关头的行动是正确的。当我明白自己无意中被迫走上了一条正确的道路后,我无比感激孙师长,是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因此当再次见到他时,我毫不犹豫地说,请让我留下来,我愿意追随您一道上战场,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在印度那些日子里,我天天都在打听罗霞和如兰的消息。每当有幸存者走出野人山抵达印缅边境,我都要想尽办法询问,但是得到的只有失望。有人告诉我,如兰所在的野战医院在东枝以北遭遇敌人,医护人员生死不明。罗霞本来是跟随师部转移的,也在缅北遭到敌人包围,戴师长负伤阵亡,大批官兵被俘。我设想过任何可能的结果,但又不敢去想任何一种可能的结果。”
父亲不由得心如刀绞。山风习习,秋凉如水,一轮银盘样的圆月从山背后爬上来,渐渐就挂在了老黄桷树梢上。父亲只得转移话题说:“你还没有告诉我,现在对盟军是什么看法?”
士安沉吟一下说:“这个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的,但是我告诉你一句孙师长说过的话。他说,英国人不信任中国军队,卑鄙地把中国军队当后卫,这是事实,但是这种内斗局面并非不能改变,因为盟军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在缅甸仁安羌,日军包围了八千英军,英军不得已向远征军求救,孙师长亲率队伍猛攻,替英军解了围,为此英军态度有很大转变。你看,现在盟军飞机每天将各种物资从印度空运到中国,说明英美也在重新认识中国战场的重要性。”
天色已晚,下山的时候士安把车开得飞快,到厂门口时他对父亲说:“我不下车了,你自己回去吧。”
父亲惊讶地说:“你不去看看小石头吗?他可是经常念叨舅舅的。还有我爹爹、姆妈,他们蛮想你的。”
士安语气淡淡地说:“想想看,我能去见他们吗?如果他们问起如兰、罗霞来,小石头问起他妈妈为什么还不回家,我该怎么回答?”
父亲满怀希望说:“我还能见到你吗?我还有好多事没有来得及跟你讲呢。”
士安摇头道:“我明天就随盟军飞机返回印度,大本营已经决定利用驼峰航线输送兵员,在印度重建一支中国远征军。”
士安的话令父亲心头一震,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士安看穿了父亲的心思,警告说:“你别胡思乱想,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不好好念书,将来抗战胜利了谁来搞建设?你爹爹的工厂还等着你接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