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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与求索 作者:李乾-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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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这死囚牢房的气氛好像有点变化,不似第一天那样压抑,也许是他们三个人开始有点麻木。看来麻木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当巨大的厄运降临时,如果你根本改变不了它,就不要去深切地感受它,麻木此时就成了最有效的武器。历史上一切已经存在的东西都是有其合理性的,不要随意去嘲笑任何一个看似荒谬的现象,没准它会在你最艰难的时候帮你一把。

大胡子的食欲有了好转,他的那一份已能全部放进肚子里去。“和尚”的食欲还是那么强烈,每餐自己的那份都不够。就只老张稍差一点。我想这大概跟他一直在外劳吃饱饭有关系。

这天晚上我值的最后一班,凌晨四点不到,老张就睁开眼看了一下外面的天色,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他就睡在我旁边,脸上的神情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睡不着了。凌晨四点的钟声响过后,他轻脚轻手地坐了起来,和我并排靠着墙,说了句睡不着起来坐一下。这几天来他一直少言寡语,现在他主动开了口:

“李大哥……,”

“你还是叫我小李,你这样喊我受用不起。” 尽管他的声音小得跟耳语一样,一开口的称谓还是惊得我心里一跳。

“小李,我想起来真冤。”他改了口,我不再做声,只是听着,他需要的是一个静静的听众。“判决书上说的事都是我主动交待的,我不说他们到哪里去查呢?还开过大会宣布我是从宽的典型,这回是彻底从宽了,宽到了扁担山①。刚开始进来时听老犯人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以为是教我坏,听了要吃亏的,没听这话,结果要杀头,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卖。”说着他眼圈又红了。

听到这里时我想起王老头说的“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看来还是我们的先人利害,他们早就把这个事理看透了,三言两语就道出了事情的本质。平心而论,我并不认为最初老张他主动说出了这些事后,那些办案的人就没有想过要给他从宽,也许确实认真考虑过并且要给他从宽外理,不然他这类型的案子有什么必要关几年?可能关了这几年的初衷是想等个恰当的时机把他作为一个从宽的典型拿出去,谁知等去等来等到一个抓新生资产阶级分子的政治浪头。这世上的事情还真是有点说不清楚:本意是想给个从宽,可是最后却把他送上了断头台,没准当初从严处理可能还会保住一条命。在你说出之前,主动权在你自己手里;在你说出之后,主动权就在人家手里,是宽是严,得由人家根据需要说了算。没有这个批资产阶级法权,你这脑袋肯定会安然无恙,没准还真会把你放出去,但现在用大胡子的话来说,形势需要把你这盘菜端出去。小政策归大政策管。当然这些话只是在我心里面转,不会说出来。

老张叨叨絮絮讲了许多他这一行的门道,我还是不做声,只是静静地听,直到起床铃响。

第七天下午,看守拿着一包东西走到正闭目养神的大胡子面前说,这是你家里送来的,签个字。我过去帮忙他清点。

几天来一直在我们面前很沉得住气的大胡子,在家里送来物品的清单上签字时,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拿笔的手竟然有点哆嗦。那纸条写得非常简单。老王:给你送来一块香皂,两条毛巾,一套衣服。落款是个女人的名字,没有写时间。后来知道这女人是他妻子。他家里送来的东西寓意非常清楚:干干净净上路。

看守出去后,被我认为早已心如止水的大胡子坐在那里擤一把鼻涕抹一把眼泪,无声地哭着。几天来他一直以泰然,豁达的神情在我们面前撑着,好像他是金刚不破之身。没想到他妻子的一纸短笺和几件物品,把他的心理防线戳开了一个缺口,他撑不住了。

“我说了不让他们告诉家里的,他们还是说了。又不能见一面,这不是冤枉折磨人吗?本来开公判大会前,她们还可以稍微平静地过几天。现在她们什么都知道了,我一个男人无所谓,她们几个女人这几天怎么过啊?!”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又像是在说给我们听。

我们没法插话,也不知如何插话,只能望着他,同情、理解地点点头。对这个社会而言,他是个什么角色我不清楚,但一个临刑的人能够对他的家、对他的妻子和女儿考虑得那样细致,能那样设身处地、体贴入微,表现出那样真切的情感,是我没想到的。对他那个家来说,他可能是天下最好的男人和丈夫。

这个自制力超强的人很快安静下来,坐在那里不再说话,只是把那几样东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没隔多久,老张家里也送来了一些衣物,与大胡子的大同小异,只是稍多一些,字条上还划去了一些吃的东西,睹物思人,老张又是一阵抽泣。

大胡子和老张家里都来过了,看来这是统一安排的,该轮到“和尚”家里了。可一等两等就是没有动静,“和尚”的脸色由希望慢慢转为失望,我们几次欲问又止,怕问了后“和尚”更不好想,号子里面的空气变得很沉闷而且还非常难受。

“李拐子,过来一下。”“和尚”喊我。

“有么事要我帮忙的?”我连忙走过去问他。

“拐子,我屋里不会来的,你们莫帮我着急了。”

“哦?”我有点意外,但没有问他为什么,如果他想说他会主动说的,他不主动说我不想问。

“我和老头早闹翻了,先和我哥哥的关系还可以,后来也不行了,原指望他会来,看来他也不会来了。”

“你家里不来,需不需要我帮你一下?”

“不需要,不需要。”他迟疑了一下说,我这句话他可能感到有点意外。

到了晚上他又把我喊过去,先扯了下其它的事,几经犹豫后,“和尚”终于开口说:“拐子,不好意思找你开这个口,我原先有几件衣服,但打牌输了……”

“我的衣服这么大你好不好穿出去?”听到这里我就明白他是什意思了,想象我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是个什么模样。

“吴拐子有套衣服我穿着刚好,他说如果你把你那套涤卡给他,他就给我。我本来没起这个心,你下午说了那话后,我有了这个念头,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没问题。”

我不再多说,起身把那套衣服给了小吴,“和尚”一脸的感激,说了不少要在阴间保佑我的话,虽然我对这些一点都不相信,但还是对他报以一脸的感激。

第十天晚上八点钟左右,牢门哐的一下开了,看守一脸的警惕,喊了“和尚”的名字要他出去。两个法警就在门口站着,盯着和尚的一举一动。和尚拖着脚镣站起来朝门外走去,一副脚镣不轻,他走得有点困难,我上去把他扶着,陪他慢慢地走。看守在前面领着路,两个法警在后面跟着。

在阴暗的灯光下这刺耳的铁镣撞击声向四周传递着死神就要到来的信息,本来还算平和的我一下子感到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怖,心跳不由得加快起来。气温已不算低的仲夏时节,那长长的走道里本没有一点风,我却感到有阵阵寒气不断从四周袭来,两边号子的风门后面泛着冷光的眼睛一眨一眨,盯着我们来、目送我们去,几个武装端着枪高度警惕地在走道里巡视着,整个氛围令人不由自主地打出寒颤来。我自认神经是足够坚强的,此时已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那种寒意是从内心深处钻出来的。虽然理智上知道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但在那一刻这理智不管用,觉得自己好像到了鬼门关,已经命悬一线,那是一种死神就在身边的真切感受,你可以触摸到死神的翅膀、真切嗅到死亡那令人窒息的味道。

“和尚”却有点冷漠,只是机械地向前走着。事后我想是不是因为我是旁观者,我的感觉保持着敏锐和细腻,不像他那样在经历了死刑宣判后对身边的事情已经麻木,已经视而不见没有了感觉,或者是因为要全力拖着脚镣前行无心再去想什么,因此我在内心感受到的震撼要比他强烈?

到了审讯室,看守示意我在门外等着,我松开扶着和尚的手,他有点依恋地望了我一眼后,拖着脚镣艰难地迈过门坎。两个法警站在他身后,里面的两个法官见他进去后站起来问他的姓名、年龄,案由,问他是不是上诉了,他说是的。法官拿出一张判决书,清了清嗓子说:

本法官向你宣读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决书:

×××.你的上诉材料已经收到,现经我院复核查明:……以上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你本人亦供认不讳……你的申诉无理,予以驳回,维持原判,本判决为终审判决,不得上诉……

和尚木然地听着再次宣判,再次在判决书上签字。法官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他嘟嘟哝哝说了一通。回到号子他已想不起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作为旁观者我倒是听清了几句,他说的意思是一个绰号叫“矮子”的问题比他重,为什么判得比他轻?法官的回答倒也简单:你的事实有没有出入?你的事实没有出入,别人的事不要你操心。

他转身出来,我扶着他慢慢走回死囚牢房,脚镣声又响起来,哐当哐当再一次敲打着人们的神经。

刚扶和尚坐下,看守又点了老张的名。扶着老张我又一次出去,再次承受那对灵魂的冲击,只是有了前一次的冲击垫底,这次的感觉没有那么强烈了。在宣判室里,老张强调他是主动交待的。法官则根本不理老张提出的问题,只说证据确凿,强调事实没有出入。最后老张只是抽泣,不再说话了。

大限将至,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夜了。

那大挂钟每半个小时就敲响一次,这时的每一次敲打,在他们心中都是沉重的撞击,站在旁边的人也会感到黑白无常的锁链在他们脖子上又收紧了一扣,每一次时钟响起时都能感觉到他们的身子的微微颤动,在时钟响起时我的心也同样感受到撞击。号子里面的空气实在太压抑太沉闷了,一时间没一点声音,真是一个死牢房。我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只是有点担心地望着他们三人。

对“和尚”、老张的上诉都没发什么议论、沉默了许久的大胡子有点熬不住了,他叹了一口气说,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我们几个连忙赞成,这最后的时间实在是太难熬了。照理说,对生命的留恋会使他们希望时间能过得尽可能慢一点,大胡子自告奋勇的提议,实际上却是想把这剩余的时间尽快地打发掉,让那不可改变的永恒不在自己太焦虑的状态中降临。

他告诉我们这是一个叫赛珍珠的美国女作家写的一个中国故事,名字他忘记了(后来知道他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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