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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与求索 作者:李乾-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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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来,他的一些预见是惊人的准确,只不过我当时不能接受。他被关了六年后就被释放了,到我家来过几次,因拿薪水在同一个地方,我父亲常常能碰到他,王老头一见面总要问李乾怎么样了。十几年后我去看他时,能让人慷慨激昂的话题没有了,谈的都是一些很现实的问题,应了他的一句话:理想不能当饭吃。快八十岁的老人的记忆力惊人的好,当年在一起的一些事他记得清清楚楚,还饶有兴趣地问起几个我曾在他面前提过的同学的近况。很遗憾他逝世时我没得到消息,没能为这个可爱的老人送行。


注释:

①曾思玉:原沈阳军区副司令员,“7。20事件”后任武汉军医司令员。

②刘丰:原武汉军区空军副司令员,“7。20事件”后任武汉军区政委,几年后因林彪事件自杀未遂。

③长春观:位于武昌大东门东北角双峰山南坡,蛇山中部,是我国道教著名十方丛林之一,该观始建于元代,为历代道教活动场所。称“江南一大福地”。观内崇奉道教全真派,以其创始人重阳祖师门人邱处机道号“长春子”命名。




                            第十五章 “1。3案件”


有段时间不到子时十二点根本别想入睡,字典成了安眠药,一本字典顺着翻,什么时候睡意来了什么时候闭眼。

这天听到值班室的时钟敲了十二下后,睡意才慢慢上来,刚要入睡,迷迷糊糊中听见门外的锁有响动,扭头一看,门已打开,来了个新犯人,新犯人来了总要折腾一阵子的,睡意一下全消了。

此人其貌不扬,如果在大街上看见他这副模样,绝对会认为他是个叫花子:胡子和头发一样长,一张脸不知道有多少天没洗,像涂了一层黑釉,年龄很难看出来,个子不矮,至少是一米八以上,但又黑又瘦,高高的颧骨加上两只特大的耳朵让脑袋成了梭形。此时已是严冬,一身棉衣已看不出原色,空空地套在身上,从他不由自主地缩着脖子这点来看,这又脏又破的棉衣根本御不了寒。除了一床没有被套的棉絮抱在手上,就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而这床棉絮给人的感觉一定是从哪个煤堆里拣来的。7号牢房的惯例是新来犯人的铺位往中间插,睡在中间的两个家伙大概是不愿意挨着他睡,装傻不动。这位新犯人显然察觉到对他的不欢迎,他开口说话了,尽管口音很难懂,但我还是勉强听明白了:我就在地上睡。但这在看守所原则上是不允许的,尤其是一个新来的犯人。我把最靠边的位置让出来,给了他几本书当枕头。这个新来的就这样安顿下来了。虽然知道他肯定不是个叫花子,但怎么都没有想到去年震动武汉三镇,惊动北京,搅得成千上万人不得安宁的“1。3案件”的主角,就是这位土得掉碴的先生。

还是在一年前,号子里来了个新犯人,从他口中听说外面出了个大案子,从武昌到汉口同时出现了数百份内容极其恶毒的反革命传单,为了破这个案子,几乎所有单位都成立了 “1。3案件”专案小组。对这个作案人有个基本画像:主犯年龄在四十岁以上,有很强的古典文学的基础,不一定挨过共产党的整,但个人或者家族的历史上多多少少是有点问题的,平日里可能不显山不露水,但这是假象。对符合这个条件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作案时至少有两个人。几个月前碰到一个对古诗词颇爱好的老中医胡佛根就是因“1。3案件”给抓进来的。

第二天起床后我支援了他一点洗漱用品,他很高兴地告诉我们这是他一个多月来第一次漱口和洗脸,这天上午的热水让他洗了个澡,看守给他理了个发,又给了一套棉衣,这个叫胥约拿的外地人一下子精神了很多,不再像个让人嫌弃的叫花子了。

知道他就是“1。3案件”的主角时我很意外,意外的是他竟然这么年轻,事发已经过去一年多他也才二十八、九岁,完全不像公安机关给出的画像。但他写的字会让你打消任何怀疑:古朴苍劲,雄浑有力,有古之遗风,完全不像是一个只有二十多岁的人写的。看着他的字我很自然地想起我的语文老师——张伊人副校长,他曾经是湖南军阀张贞的秘书,就书写的笔力而言,两个人有得一比。

在洗澡时就发现他伤痕累累,手腕上的伤疤很刺眼,不过当时没有问他。一开始他对我极具戒心,尽管几乎所有的洗漱用品都是我支援他的,但在他眼里我是个异类,是与他完全没有共同语言的革命小将,一些话可以跟别人说但不可对我讲。后来他不无歉意对我说,刚来时对我有戒心是因为关在长沙时吃过苦头,曾跟一个在押的省无联①的小伙子说了几句实话,没想到那人是特地安排在他身边监视他的,汇报上去后他被打得要死。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我对他没任何恶意和威胁,有一天他对我说起了他的情况:

“我家所在地很偏僻,离岳阳市区还有一百多公里,家里是地主,土改时被扫地出门。”

“什么叫扫地出门?”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我有些不解地问他。

“当时对我们地主的财产有两种搞法,一种就是把财物拿走,房子还是留几间给你住,东西拿走再多,那也只是大件,日常生活用品一般都还在;还有一种搞法就是把你全家赶走,只让带极少的东西走,叫扫地出门,让你顷刻间一贫如洗。我们全家十来口人就只让拿了一床棉絮。这床已看不出原色的棉絮就是当时带出来的,你别看它脏,它是用上好的棉花打的,用了十几年,这几个月没有被套,在牢里盖是它垫也是它,还是完好无损,撕都撕不坏,就是脏了一点。”

我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那床被絮,用手去撕表面脏兮兮的那层想验证一下,没想到要撕开还真不容易,费劲撕开一点后,看到里面还真是雪白的,凭我在产棉区劳动过几天得到的一点见识,完全相信了他对这床絮的说法。

“虽说是扫地出门,但跟那些家里有几个被拖去镇压了的相比,我们家还算是幸运的。父亲虽是个地主但没有民愤,我们那里又很闭塞,家族观念很重,胥家是当地的一个大姓,土改那一阵风过去后,反正靠劳动吃饭,也没有谁跟我们过不去,十几年就这样过来了。”

“那你这一肚子的古董从哪里来的呢?”

“我这点东西算什么?比我强的多的是。你不要看我们那里偏僻,但学习的风气很盛,什么《楚辞》,《论语》,《史记》,《汉书》,几乎是家家必备。至于《古文观止》这一类的东西,在我们那里属普及读物,随便拉个小孩都能背几篇给你听。”

“我听说你的传单一份是告全国同胞书,还有一份是你写的诗,你能不能简单地说一下?”

“不行不行,政府跟我说了的,如果我要说出来就是继续放毒,要加倍处理。”

“是你一个人作的案?”

“是我一个人。”他说这话时似乎不那么干脆。

“不可能吧?我听说同时在武汉三镇都发现了你的传单,未必你有分身法?”

“其实蛮简单:告同胞书和诗都是我早就写好了的,蜡纸是我刻的,纸张、油印机到处都有,一个人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可以油印完。印好后我用一个布袋装好,到岳阳坐晚上的火车,到武昌时天黢黑,我租了一辆小三轮汽车,司机在前面开,我坐在后面把传单往外面撒,车子从武昌开到汉口,我的传单也从武昌撒到了汉口,传单撒完了天还没有亮。”

“什么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又这么隐密,那怎么被发现的呢?”

“祸从口出。我以为事情已过去一年,肯定没有事了,再说我们那里这样的传单多的是,不算什么事,有一次在闲聊中无意中说到了这事,当时听到的人也没有当个事,又传到其它人的耳朵里,七传八传,总有人把这事当事啊,被人举报了。一开始只是在公社里面办学习班,也没有当什么大事,家里人可以来看我,我也可以偷偷跑回家看一看。半个月后突然绳捆索绑把我转到岳阳城里,不几天又把我送到长沙,后来又把我转到这里。在岳阳的日子真难熬,他们不相信是我一个人干的,把我的几个叔叔、伯伯都抓了,逼我承认他们也参与了,把我吊起来打,你看我身上的伤痕这长时间还没好。有次他们要把我的两只手铐在一个手铐里,我的骨头粗,铐不进去,他们就放在地下用脚使劲一踩,硬给铐上了,我的妈也,那一脚下来的时候,就像刀子捅到了心里,人像被杀的猪一样叫起来。我不承认,他们又把我吊起来,铐子的一头铐住双手,另一头系根绳子吊在梁上,人疼得昏死过去。”他边说边摇头。

“那最后呢?”

“还是没承认。”

“你那几个亲戚呢?”

“他们受的罪不会比我小,也都没有承认,后来都放了,只把我一个人转到长沙。”

“你写了那么多东西,肯定不是一天两天,又是刻蜡纸又是油印,他们会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他们会感谢我的。” 他浅浅一笑,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在沉思了一会后说。

他在说这句话时,我发现他的眼睛突然流露出一种异样的光彩,甚至还有一点骄傲。他这话可以理解为没有因受刑不过而乱咬无辜,也可以理解为他一个人承担了全部责任。凭我的直觉,他很可能是一个人把事情全兜起来了。他脑袋里装的什么我不清楚,但他那血性文人的气质再明显不过地表现出来了。

“你估计你的案子什么时候会判?”

“那不是现在的事。”

“为什么这样说呢?”

“《十六条》上说了,杀人、放火、放毒要放到运动后期处理,我这属于放毒,要等到运动后期。”

“那个放毒不是指你这个放毒,那是指用毒药害人。”

“我这是放毒,长沙的提审员都跟我说了,说我在武汉放了毒要把我送到武汉来消毒。”

“那你认为会怎么判呢?”

“在我们那里判,就是三到五年,像我这样的反动传单在岳阳根本不算什么,武汉会重一点,再怎么样也不会超过十年,我这虽然说是放毒,但我又没有毒死人。”

面对这个固执地认定反动传单的“毒”就是放火放毒的“毒”的老兄,我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但我对他发生了很大的兴趣。如果不是在牢里面呆了两三年,谁要问我“1。3案件”的主犯该怎么处理?既然众口一词都说他极其恶毒、极其反动,那我想都不用想,肯定会说:杀。但牢狱生活在改变我的某些思维。我碰到好几个人在说到“1。3案件”时,都说这家伙极其反动,极其恶毒,但问到传单里写的究竟具体是些什么东西,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包括当时在单位还是负点责的人。看来那些结论实际上都是别人作出的,他们只不过是跟着说而已。有那么恶毒那么反动,肯定是胡说八道,那会有什么市场?拿出来见见阳光,让革命群众批透批臭,化毒草为肥料,岂不是好事一桩。但我接触过的人,没听说有谁见过。现在要我说他该杀,那我肯定要先看看他写的究竟是什么。但我心里清楚,在武汉三镇影响这么大的反革命案件的唯一主犯,十有八、九怕是在劫难逃,但他压根就没有一点这个准备。这不一定就是坏事,如果你根本无法去改变行将面对的死亡,压根就不知道这事也许是命运对你的一种关照,要不然,在恐惧和绝望中等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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