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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又要你死我活?那么现在的政治现实会不会就是这样的呢?想到这些,有时感到害怕,不敢再往深处想。
沉默了一会后她说你思考问题的深度出乎我的意料,现在还很难说这对你将来是好事还是坏事。不过你能想到这些,多少就会有一些如何面对的考虑。换个话题吧,三年多来你一直执着地关心慧君,慧君什么都告诉我了,我在这方面不懂,说不出什么,应该说这还是一种美好、纯洁的情感,我尊重你们。不过我妈妈是非常喜欢你的,说你很能干,很实在,我当然也有同感。不过命运有时是很捉弄人的,就拿我来说,昨天是工作组的红人,今天是潮流的弃儿,谁知道明天是怎么回事?
我说没有想到和你能这样谈得来,谈的时候能放得这样开。我知道我有时有点激进,骨子里天生就有点冒险精神,但多数情况下我都会审时度势的。慧君心地善良,胆子又比较小,她在我身边就是一个无声的提醒。
慧君一直没做声,坐在旁边默默地听着。
整个下午屈伟都缠着我不放,连舒国良他们来都没能在一起好好谈一下。
晚饭后那里都没去,在房里看书,听见珊君叫慧君给我送东西过来。一抬头就看见她已走过来,笑盈盈地把一个果品盒塞到我手里说是珊君要送过来的。我接过一看是蜜饯,那时候这东西还是个稀罕物,连忙朝那边房里说珊君谢谢你。那边传来声音:莫谢我,要谢就谢慧君,我只是做了个顺水人情。慧君低头一笑转身出去了。蜜饯含在口里冰甜冰甜。
这时好像有人进了隔壁房间,问屈妈妈是不是慧君有个同学住这里,屈妈妈说在隔壁。我觉得不对头,神经一下绷紧了,刚把被子底下的手枪揣在怀里门就被推开,进来三个人,都是二十七八岁,那副长相让人觉得都不是良善之辈。屈伟机灵地一屁股坐在床上,屁股底下就是我的第二支手枪,他把手放在下面,紧张地盯着,像要随时作出反应。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他们是不是孔威一伙的人?
走在前面的问我是不是叫李乾?
我把蜜饯咽进肚里反问你们是哪里的?
他不正面回答,只是说有点事你出来一下。
我怎么可能跟几个陌生人走呢?他们就想动手拉。
我把伸过来的手一打说,放规矩点,你们想干什么?
说着心里有点想掏枪了。
听动静不对慧君珊君都跑过来了,一边把那伙人往外推一边说你们要干什么?
这时从外面又进来两个身着警服的人,领章帽徽齐全。走在前面的年纪稍大一些,四十多岁,一副老公安的派头。一进门就自我介绍:我是武昌公安分局刑警队的,受警备区的委托,对李乾实行拘留。你是李乾吧?
我点点头。
他掏出一张小纸片说你在上面签个字。
后来了解此人就是武昌公安分局刑警队的关队长,二十多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碰到他时还提到这一幕。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慧君一把将小纸片拿过去看了一眼说大声喊不许你们把他带走。
我把小纸片从她手里拿过来,看见了“拘留证”三个字,但此时我还不知道拘留是个什么概念,以为就是到警备区去住几天。事后回想慧君可能清楚拘留的含义,她跟我说过她妈妈解放前几次坐国民党的牢,要不然她不会又是推又是打,还拿脚踢那个警察,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似的不顾一切,坚决不让他们带我走。我从未想过那么一个柔弱女子在人生的某个时刻会有那么厉害。我怀着只是到警备区去住几天的想法要她不要这样,说过两天我就会回来的。她听我这样说,不再打闹,默默地帮我清点要用的生活用品,这时我已在拘留证上签完了字,身上的枪也交了出去。
警察拿出了手铐。
她有点发怒地问拿手铐干什么?
警察说这是规矩。
她边说等等边走到屈妈妈跟前,取下屈妈妈手上的表,走过来跟给我戴上说你在里面需要掌握时间。
她默默地陪我出门,默默地陪我下楼,默默地陪我走到警车前,屈伟突然往车上冲,要和我一起走,被警察一把拉下来。我上了车,她就站在车窗外,此时我还以为要不了两天就会回来,根本体会不到她像被一个晴天霹雳击中了似的感受,她近乎呆滞,满眼哀怨,凄凉无助地站在那里,任凭寒风阵阵袭来,她一动也不动,像一尊雕塑,一尊哀怨天使的雕塑。
别了,青春。别了,戛然而止的青春萌动。不过,这是我后来才领悟的。
十八年后,我从监狱回来不久,再次踏上这让我百感交集的土地。
冬日的阳光还像从前一样温暖,那逝去的一幕恍如发生在昨天,一切是那么清晰,余音还在耳边缭绕,这里的一切也好像还是一如当年。眼前还是那条四周吐着泥土芬芳的小路,路旁还是那一泓碧水的小湖,湖边还是那依依袅袅的垂柳,但柳下已不见那一脸稚气的少年。
我缓步朝那栋曾经很熟悉的楼房走去。
那里有我什么?我去干什么?是为了凭吊那早逝的青春还是为了寻找那不再的激情?我甚至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在我犹豫究竟要不要去见那被我搅得不再安宁的一家人时,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抱着小孩的少妇正和一个婆婆在说着什么的画面映入眼帘,我的心突然一阵慌乱:是她?!我慢慢走过去,在离十多米时我停了下来,是她,肯定是她。十八年的风雨似乎在她身上没留下多少痕迹,一颦一笑依然还是旧日模样,那是她的小孩?这么小,好像还不到一岁。在确定是她后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脚步没有移动,内心却在翻江倒海:十八年后的今天,我的出现她会怎么样?
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身来不经意朝我这边望了一下,突然她的表情一下凝固了,瞪大了眼睛,好像有点不相信眼前的事实,最后,那熟悉的惊喜再一次出现在她脸上。
她抱着小孩走过来说李乾?是你?!
我也朝她走去,俩人相距几步时,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就像面前有一道无形的高墙。昔日的少女已为人母,我依稀看见了十八年前的那双眼睛。我和她都闭口不谈那十八年前的往事。她说这些年真不知道你是怎样熬过来的,我说过去了就觉得还好。她要小孩喊叔叔,小孩只是紧紧抱着妈妈,看看她妈妈又看看陌生的我。
很久以后我才了解到她三十多岁才成家,从农村招工到一家工厂时,全厂上下都说她的男朋友还在监狱里关着,并且是在她家里被抓的。她承受的压力和受到的伤害是我难以想象的,而这些皆因我而起,但她从未流露出任何责怪我的意思,还是那样善良和友好。1977年她从工厂考上大学,毕业后在一所学院任教,她有一个幸福的家,现在北欧定居。屈妈妈见到我依然当年一样高兴热情,这个×学院硕果仅存的老红军在安享晚年。只是小屈伟因这件事屡遭厄运,屈妈妈找到老朋友当时武汉军区副司令员×××出面都未能改变,最后神经失常,在我回来前两年病死在精神病院。小屈伟的遭遇让我唏嘘不已,她反过来安慰我,说他的死跟我没关系,怎么可能呢?她的善良只能让我陷入更深的自责。
警车在一座建筑物前停了下来,沉重的铁门被打开,走进去,看到到处写着“悔过自新,重新做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我感到不对头,这里不像警备区,再说警备区在汉口,汽车不应该过江呀。
这个关队长一边走一边说刚才那个女孩是你什么亲戚?那么凶,要不是看你是革命小将犯错误,我们要对她不客气。
我根本不屑于理他。
到了一个值班室前,他进去时让我停下看看墙壁上贴的一个规定。一看是个什么看守所犯人守则,一共是二十条,我心里的火直冒。他从值班室出来后问我看了没有?我大声告诉他第一条对我不适用,第二条对我不适用,第三条……凡是以“犯人”二字开头的我都告诉他对我不适用。
他看了我一眼,跳过这个话题说把你的皮带解下来,还有鞋带,还有手表也要取下来。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
他没有任何解释地说这是规定。
我望着他的眼睛说我需要掌握时间。
他迎着我的目光说里面不需要掌握时间。
下面接着就是本书最开头的一幕。
注释:
①“7。20”事件:是1967年7月间在武汉发生的一起震惊全国的事件。
1967年6月4号武汉军区发布发布“六四通告”,认为社会上“牛鬼蛇神纷纷出笼,兴风作浪,趁火打劫”,形势严峻。重申“工人总部不能恢复”,不得把矛头指向解放军。武汉军区政委钟汉华后来检讨说:“百万雄师”挑起武斗,就是逼中央照我们的方案办.当日,受其支持的“百万雄师”就砸毁了造反派在武汉市委的联络站并占据了市委大楼。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他们接连攻打了民众乐园、中南旅社、工造总司司令部、水运工程学院、汉阳轧钢厂、武昌险峰大楼、铁四院等,致死致伤造反派无数。市委某要员很明白地说讲什么文的,我们就是要用武的把他们打垮,把他们扫平,要搞“三结合”时,中央想找他们都找不到。在“百万雄师”继续包围新湖大,围攻机械学院、长办联司等单位时,6月26日中央文革办公室和军委文革办公室电告武汉军区:最近,武汉市发生的大规模武斗是极不正常的,希望武汉军区立即采取有力措施,制止武斗。百万雄师中一些人对若干院校和工厂的围攻应立即停止。杀害革命群众的凶手应按照中央《六。六通令》严肃处理。
武汉军区和“百万雄师”没有理会。
7月14日晚,为解决武汉地区这种极不正常的状况,毛泽东主席在杨成武(时任代总参谋长)的陪同下乘火车抵汉。周恩来总理、谢富治(时任政治局后补委员、国务院副总理兼公安部部长、军委文化革命小组副组长)、王力(时任中央文化革命小组成员、《红旗》杂志第一副总编辑)、余立金(时任空军政委)等稍早来到武汉。以后数日,周、谢、王等多次召集武汉军区领导和师以上支左干部开会,做他们的思想工作。并分别到两派群众组织中听汇报,做工作。7月16日上午,周恩来等人在东湖宾馆向毛泽东汇报,毛泽东下令工总要平反,先把几个头头释放。对“百万雄师”继续保持名称,三派达成协议。下午周主持军区党委扩大会议,做军区主要领导的思想工作,传达毛泽东的意见。深夜,谢、王前往3506工厂“百万雄师”联络总站,谢劝诫那些头头们要好好学习文化革命的基本知识,弄清文化革命是怎么一回事;要求收缴武斗器械,立即停止武斗;停止煽动性宣传,撤销所有的工事,保证不同观点的人有“四大”的权利。“百万雄师”在场人员态度冷淡。武汉三镇大街上开始出现大标语“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反对钦差大臣”,“强烈要求谢富治、王力到工农中来”。
7月18日连续第四天由周总理召集军区干部会议。周总理分析了武汉文化革命的历史过程。指出军区支左有错误,甚至很严重,建议武汉军区司令员陈再道、政委钟汉华主动承认犯了方向路线错误,给工总平反;要以三钢(钢工总、钢二司、钢九一三)、三新(新华工、新湖大、新华农)为核心团结其它组织,百万雄师是保守组织。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