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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直都是被人家欺负惯了的,妈妈也一直不让我跟人家争执,可是我却不想任凭别人欺负,所以我不可能让人家指着妈妈的鼻子骂却躲在屋里。我拿着菜刀跳到院里,当时院子里围了好多人,我也不去管他们,只用刀指着还在对我妈妈骂的那个女人大叫道:‘你要是再敢骂我妈妈一句,我就砍了你!’我不知道当时在场的人都有什么反应,我眼睛只盯着那个骂我妈妈的女人。我看到那个女人呆了一下,不过她也许认为我只不过是吓唬她一下,并不敢真的动手砍她,所以她转眼功夫就又骂起来,而且骂得特别难听,我记得她当时骂的一句是‘骚女人养了个小骚货’,一听她又骂了,我简直气疯了,举着刀一步就跳到她面前,嘴里吼着‘让你骂!’,刀就砍了下去,一刀就把那女人的嘴给砍豁了。”
小菊说到这里笑了起来,好像当时的情景就在眼前,当时的那股子快意也正在眼前,可是苏宁朋却注意到,小菊的眼里含着泪水。
“当时在场的人没有料到我真的会砍人,连我妈妈都没料到,所以我一刀把那女人的嘴砍豁了,那女人立刻就停下不骂了,捂着嘴像是见到鬼一样转身就跑。她的女儿--就是我的那个同学,也吓得‘妈呀’一声大叫,转身跟着她妈妈跑了。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我手里还举着刀,指着那对逃跑的母女的背影骂道:‘你们这对骚货,你们再回来骂呀,看我不砍死你们!’接着我又瞪着那些还在发愣的人,一边舞着菜刀往他们面前靠,一边大叫道:‘以后谁再敢骂我妈,我就砍了他全家!’
“想想当时,我可能真的就像是一个魔鬼,我的样子肯定非常可怕,所以那些人都吓得跑了。我看他们怕成那个样子,我的心里畅快极了,所以我就望着他们的背影大笑。可是妈妈却害怕了,她走上前来夺下我手中的菜刀,把我拉进了屋里,哭着对我说:‘菊儿,你惹祸了呀!你这是犯法呀!’可是我却不怕,安慰妈妈道:‘我不怕,妈妈,谁叫她们骂我们的。’
“但是妈妈真的害怕了,她说:‘菊子,你砍伤了人家,人家是不会放过你的。菊子,快收拾东西,你走吧,事情妈给你担着,你快逃出去吧。’我说:‘妈,我干嘛要逃,她们要是再敢来,我就砍死她们!’妈说:‘菊子,不是这么说,人家会到公安局去报案,公安局会来抓你的呀。菊子,听妈的话,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我说:‘不行,妈,要走我们一起走,不然你叫我一个人到哪里去?’妈说:‘妈要是跟你一起走,就都走不了了,你一个人走没有人会注意,你就快走吧,连夜走,以后也别再回来了。’我不想走,我也不怕,可是妈却怕,她害怕我被公安局抓起来,见我不肯走,她突然给我跪了下来,说:‘菊子,妈求你了,快走吧!’苏大哥,你不知道,妈给我一下跪,我就像是挨人家一闷棍打在了头上,我也“卟嗵”一声给妈跪下了,我说:‘妈,你起来,菊儿走就是,你别这样,你不能这样呀!’妈从箱子里拿出一叠钱,叫我收好,把家里几件值钱的东西和我的衣服打成了一个小包,又给我塞上几块干粮,就把我推出了门。就这样,我离开了妈妈,连夜逃出来了。可是我却并没有逃远,我是躲在离家不太远的一片小树林子里,爬到一棵树枝多的大树上,坐在树枝中间望着家里,看那些人会不会再来。
“真的让妈妈给说准了,第二天天一亮,公安局的车子就开来了,那个被我砍了一刀的女人带着来的,那女人的嘴已经包上了,看上去特别好笑。我眼看着一帮人进了我家的院子,当时我就在心里想,要是他们敢抓我妈,我就下去跟他们拚命。可是过了一会儿,他们就三三两两地离开了院子,一个穿制服的还指手划脚地说了一些什么,就开着车走了。我一看他们并没有抓走妈妈,心里也就轻松多了。见人都走了,我想这下可能没事儿了,再回去妈妈也不会担心了,所以我就从树上悄悄地滑下来,偷偷地又跑会了家。可是回到家里一看,我就傻了眼了,我妈妈……她已经……死了……”
小菊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了,她捂着自己的脸,伏到床上失声哭了起来。苏宁朋也陪着小菊流下了泪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小菊的身边坐下,然后轻轻地拍着小菊的肩膀,可是他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小菊,只是哽咽着说:“小菊,别难过。”
小菊好不容易停止了痛哭,慢慢地抬起身来。苏宁朋把手里的毛巾给了小菊,小菊便擦了一下眼睛,又抽泣了一会,情绪稍稍平定,才又接着说:“我妈妈是因为怕再受辱,也怕公安局来抓我自己说不清,就上吊自杀了。我要是知道她会这样,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逃出去的。妈妈已经被刚才那帮人放下来了,我抱着妈妈的尸体默默地流了一会泪,我不敢大声哭出来,怕被人家听到。不大会儿,我就听到一阵手抚拖拉机的声音,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一直开到我们家院门前停下。我知道这可能是有人来处理妈妈的尸体了,我不敢让人家看见,就赶快拧起包从后窗户跳了出去,躲在窗后听着前面的动静。来的人果然就是来处理妈妈的尸体的,我偷偷地看他们怎么对待妈妈的尸体,我看见他们把妈妈用一块门板抬上了手抚拖拉机,从他们的对话中我知道他们是要把妈妈拖到城里去火化的,我还听他们说明天要派几个人来拆我们家的房子,东西充公。我也听他们说起了我,说不知道我跑哪儿去了,还说我砍伤了人,没抓住我算是便宜我了。我不敢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妈妈拉走了,等到院子里又空无一人的时候,我又翻进了屋。我恨这里的人,我知道这下我就是不走也不能在家里呆下去了,我当然不想把家里的东西留给这些可恨的人,我把家里点灯用的煤油瓶拿出来,见里面还有半瓶煤油,于是就把这半瓶煤油倒在了一个碗里,再拿棉花捻了一条棉捻子,放油里浸了,盘在碗里,只留一个头搭在碗边上,做成了一个碗灯。我把碗放在床上,又撕开了被子,把棉胎扯出一些搭在碗上,又把被子、衣服都堆放好,让它们只要一烧起来就能窜上屋顶的芦柴芭子。等一切都布置好了,我就把油捻子点上了,把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遍,又从后窗爬出去,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知道,等碗里的油烧尽,油捻子引着了棉胎,棉胎再引着被子、衣服,被子、衣服再烧着房子,我早已不知逃出去多远了。”
小菊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股复仇的快意。苏宁朋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女孩子表现出这样一种复仇的神态,他的心不由得也是一阵纠痛。“你从那时出来,就一直没有回去过?”苏宁朋轻声问小菊。
小菊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当时我才只有十四岁,而且也从来都没有出过远门。”小菊道,“所以离开家后我不知道往哪儿走,只是模模糊糊地凭着平常听人家说的城里在什么地方就往那方向走。后来我走到一座小镇上,看到了去县城的汽车,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搭上了。进了县城后,我举目无亲,又在买馒头吃时无意听到有人在说我砍伤人的事,我就吓得不敢停留,见车站里有到北京的汽车,想都没想就买了张车票到北京来了。”
两人都沉默了,小菊像是很自然地把身子靠在了苏宁朋的身上,默默地,像是又在回味着自己初来北京时的那段艰辛岁月。苏宁朋没有动,任凭小菊靠在他的身上,他在想:真没想到,小菊还有过这样一段近乎传奇的经历,她十四岁失去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的妈妈,只身来到北京,七年来她又经受了多少艰辛和痛苦呀!她一个女孩子,在北京城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能够生存下来已经很不容易,虽然因为别无所长干着那种被人说成是“三陪”的职业,却在这么多年里保持着自己没有失去女孩子最珍贵的东西,这又是多么难以想象的事呀!可是小菊却做到了,苏宁朋不由得从心底里产生了一股对小菊的敬佩之情来。
“小菊,真是难为你了。”苏宁朋不由自主地说。
小菊苦笑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苏宁朋一眼,道:“苏大哥,你不知道,我也是没有办法,才到酒吧、舞厅里陪人家喝酒、唱歌跳舞的,要是有别的事好做,谁愿意去做那种事呢?谁愿意去做那种事叫人家瞧不起、还常常会被人家污辱的事呀!可是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我要想活下来就只能凭自己去挣钱,我又没别的本事,没法子呀!苏大哥,跟你说实话,我一直都是很恨男人的,我一直都认为,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所以我也就常常耍弄男人,遇到小寰以后,我们两个人更是常把那些男人耍得团团转。不瞒你说苏大哥,那天遇到你,我开始也是想耍你来着,想从你这儿弄点钱出去。可是,没想到你是那么正派,对我又那么好,那么信任。苏大哥,我看到你留给我那张纸条的时候,我哭了,真的哭了,因为自从失去妈妈,我就再也没有得到过温暖,可是却从你这里得到了。苏大哥,你是好男人,是个好人,从那天开始,我就对自己说,我要把苏大哥当成自己的亲人,这一辈子都把他当亲人。苏大哥,小寰她们都告诉我了,说高大哥劝你要了我,可是你不愿意。苏大哥,小寰她们也劝我跟了你,我是愿意的,但是苏大哥,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决不会违了你的心硬要你接受我的,我知道,你不接受我肯定有你的苦衷。我现在知道了,你是心里有事,你一心想的是有朝一日回乡去报恩。苏大哥,我不难为你,我只想帮着你,我知道你的这个心事很重,所以早一天还了这个愿,你的心理就会轻松了。苏大哥,如果你相信小菊,就让小菊为你分担一点,行吗?”
苏宁朋听着小菊的这一番话,心里立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心事,他真的是很愿意接受小菊的,因为他知道,小菊是个好女孩,而且也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子,可是,他的心里一直都在想,如果答应了接受小菊,自己就可能会因此而受到一些不必要的拖累,自己在事业上就可能因此而分一份心,所以他一直不愿意接受小菊也正是这个原因。但是现在,小菊已经把他的全部心理一一点破了,而且,小菊还说自己愿意与他共同分担这份重担。苏宁朋虽然并不相信小菊有能力与自己分担这份一直压在他心里的重担,但是却又不能不为小菊的这份真情所感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找出什么理由来拒绝小菊,还有什么借口不接受小菊。苏宁朋不由自主地搂住了小菊的肩膀,轻声地说道:“小菊,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小菊知道,苏宁朋说出了这句话,就说明已经答应接受自己了,她的心里一阵兴奋,于是也伸手把苏宁朋的腰环住了,道:“苏大哥,别说这样的话,要说,也是该我说谢谢你的。”
苏宁朋转动了一下小菊的身子,让小菊面对着自己。他看着小菊的脸,道:“小菊,明天就把你的东西都搬过来,以后,你就辛苦点,为我做饭,好吗?”
小菊一听,激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