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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烟对他好不容易产生的敬意也随着周围百姓的窃窃私语而变淡。她父亲东昏侯在百姓中的口碑如何,她不是不清楚;既然有个稍稍扭转的机会,她做女儿的纵然不喜父亲的言行,也不能不袖手旁观,算是尽最后一丝绵帛之力吧。仿佛与师潇吟斗气一样,她抬起皓腕,倔强地道:“看你其情可悯,我就为你父担下办后事的银两,不过嘛,你得入府为奴,当个跑腿的丫头,如何?〃
“谢小姐再造之恩!小女子来生结草衔环,也不敢忘。”那姑娘头也顾不得抬,一个劲儿地下拜,直到轿子从身边过去,还不敢抬头。
只有师潇吟若有所思,揉了揉抽痛的额角,轻轻一叹。
师潇吟在窗下练书法。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还与。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低低念完最后一句,神魂俱荡。搁置笔,他负手而立,仰望着湛蓝的天空,也不知在想什么。
“明明是理屈词穷,还说什么,欲辨已忘言。”尖锐的讽刺声在门外响起。
师潇吟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未回首,刺痛的关节泛白,“身为一个大户人家的丫头,是这样没规没矩地随便闯入吗?〃
假扮丫头的晓满面如纸灰,道:“好一个‘同行是冤家’。你就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便想抹煞自己所犯的错?〃
对她的逼近,师潇吟不着痕迹地退了几步,保持一定的距离,眼眸一径盯着她因受伤而行动迟缓的双脚,“哦,我说‘同行是冤家’,犯什么错了?这样一个攀龙附风的机会,何必浪费?〃
“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晓满的牙齿都在打颤,双颊气鼓鼓的,“当初是谁说要给新人一个机会?如果你说的做不到,那就不要开口。”
“戏子无情。”师潇吟冷冰冰地笑了,笑得人毛骨悚然,却又不得不沉醉在他炫目的容颜之下。
晓满心痛得一塌糊涂,根本不晓得该如何继续说。对,是她不该轻易相信一个戏子说的话。可是,如果他的话都是假的,那他所表现出来的情意也是伪装的吗?
现实,永远残酷——
她还是注意到了他远离她的小动作。一低头,挥去眼角隐藏的泪珠,再抬头时仍是最初与他相识的夏晓满,坚韧而顽强,一心只为报父仇。
谁没有了谁也还能活,不是吗?
以后,来去无牵挂,仍是孑然一身,她也不用顾及他的感受了。
僵持之际,内室传来男人病态不耐的粗吼声:“美人——我的潇吟,你在外面和谁说话?本侯爷不过睡着了一小会儿,你就离开了?快给我回来!〃
师潇吟偏过头,脸上的颜色好不到哪去。
晓满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酸酸地点点头,“你倒快活……”远远地听到宝烟的笑骂声,便转身往外走,几步后又突然转回来,把端着的盘子摆在桌上,随即掩面而出。
师潇吟想唤她的名字,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款步到桌前,打开那盅的盖子,一股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
——是大娘萧观音曾给他做过的补药。
嘴硬心软的丫头,无论他如何冷漠,她仍记挂着他的痹病,担心没有人照顾他的身子吗?
子夜。
一道颀长的身影斜靠在房门口,不耐地瞪着那个病态恹恹的美男子,终于忍耐不住,低吼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师潇吟倦容满面,微咳几声直起身,“莫急躁,否则吃亏的是你。”
他面前的少年郎一咬牙,“你够狠,师潇吟。”都怪他自己轻敌,被人家发现行踪,暴露了长久以来保守的秘密,
师潇吟并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只当做是个孩子在闹人罢了,他淡淡地一笑,“你这个咬牙切齿的模样和她倒是如出一辙。”
“她?〃少年猛一凛神,怒声道,“你还有脸提她?你不配!〃
“你说得不错,是我对不住她。”师潇吟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清醒,清晰分明地道:“我找你来,不是说我和她的事,而是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我为何要答应你的要求?〃少年双臂环胸,哼道。
“你可以不答应。”师潇吟平静地说,“我不会用你的身世来威胁你,做子女的哪有权力选择双亲的决定?师某人绝非苟且之人——但你不答应,她必会受到前所未有的伤害,你忍心坐视?〃
“哈哈哈……”少年闻言哈哈大笑,笑得苍凉,“你说得真是好笑,除了你还有谁能真正伤她?〃她的心不在他这儿,他做的都是枉然。
“就算她有难,你也袖手旁观?〃师潇吟了然地晃晃头,“我不信。”
“你到底想说什么?〃少年憎恶被人看穿的感觉,恶狠狠地问。
“照你和令堂曾经的约定,不能置义父东昏侯的死活于不顾,但你明知她下山的目的,却不阻拦,说明你不愿她抱憾;另一方面你又很矛盾,面对东昏侯一再召你回府,迫你信守诺言,完成身为四大护卫之一的责任,调查朝堂之外想害他的人。所以,她混入东昏侯府,令你不得不紧随而来,终日沉浸在提心吊胆之中,毕竟,护卫有四个,其他三个人面对她的行刺断不会手下留情。”
“你还知道多少?〃少年一惊,激动地掐住他白皙的脖颈。一股子怪异的幽香窜人鼻端,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咳……离我远点儿!〃师潇吟闷咳着挣开他的钳制,毫无惧色。“不用慌,若是我有意为难,根本不用私下找你。你只需回答我,到底肯不肯合作?〃
“说!〃少年狼狈地道。
“你帮我看着她,最好控制她的行动。”师潇吟提到“她”的时候,下意识地流露出了无限柔情,“到那天,我会代替她完成她的心愿,而且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然后你就趁府乱时,带她混出。”从怀中取出一叠纸,“这是多年来东昏侯陷害忠臣,中饱私囊的证据,你让她在事后。交给刑部,切忌不要露面,以免惹祸上身。树倒猢狲散,届时那些人才有胆翻旧案,为冤屈的人伸冤。”
“你要行刺东昏侯,我知而不报,一样是背弃誓言。”少年不以为然。
“谁说我要‘行刺’侯爷了?〃师潇吟又是一阵猛咳,“你哪只眼看到师某人要‘行刺’,只管拔剑杀我就是,我绝无怨言。”
他的确让人捉摸不定。
少年困惑地搔搔发,皱着眉道:“胡说,不是行刺,凭什么帮她报仇?〃
“我自有法子。”师潇吟微闭眼眸,淡淡地说。
少年沉思了一会儿,思前想后实在找不到别的法子,只得妥协,接过一叠泛黄的纸张,“好,我且信你一次。”
“好好照顾她。”不放心的叮咛脱口而出,师潇吟叹了口气。依照小丫头的性子,若然真相大白,不知会闹出什么。
“你自己的打算呢?〃少年好奇地问。
“我?〃师潇吟疲倦地张了张唇,哑着声道:“我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们不会再看到我……”
少年望着他此刻的神态,总觉得心生不祥,一时间凄然席卷而来,诸多纠葛竟记不起了,“你这人颇怪,终是对她残忍还是多情?〃
师潇吟掩唇低语:“你说呢?〃
“不识庐山真面目。”
“多谢你的赞美。”
临走前猛一回头,少年还是把疑惑提了出来:“你如何得知我的身世?〃
师潇吟背靠墙,勉强靠壁的凉意来减轻身上的痛苦,“我在‘小四喜’时于门外听到她下山的目的,这不是你特意制造的吗?至于来此后,一、你的名字和大小姐宝烟的名字有一字相同,未免过于巧合;二、我曾留意到你在东昏侯爷的书房出入;三、东昏侯找你的方式便是点三柱薰香。”
“有心计的人。”少年闷哼一声,也不得不承认他过人的胆色和洞察力。“身为一个地位卑微的戏子,实在是可惜……”
又是“可惜”,
师潇吟微微一晒,不再言语。
一定是出事了!
夏晓满被定住时,立刻意识到这一点!然而,无论她怎样斥骂东野宝卷,也不能改变他的想法,最后他甚至用布塞住了她的口。
“满姐姐,稍安勿躁呵。”东野宝卷一边嗑瓜子,一边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凝视着她的嗔颜。
混账小子!竟敢暗算我?
晓满的拳头上浮现出细细的青筋,愤怒到了极点。蓦地,雅韵阁的方向传来一阵阵穿云裂石般的吵闹声。
东野宝卷一敛笑意,起身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而后来到晓满跟前,“满姐姐,你在这里先待一会儿,等我回来,咱们就走。”
走?去哪里?
她根本还没有机会靠近东昏侯的身边呢。
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晓满气得差点儿内伤。被点了穴,动弹不得,浑身的血液流畅不通,真是难受之极。
就这样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咣啷一下,门被踹开,大小姐宝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刚想发怒,一看到晓满的情况,不禁吓了一跳。
“你!你这死丫头怎么这样子?〃宝烟粗鲁地拉出晓满嘴里塞着的布条。
“大小姐……”晓满痛得一皱眉,“我被人定了身,动不了。”
“定……定身?〃宝烟像是见了鬼一样,猛然跳开,随即上下打量,“就是传说中的一门武功?啊,是不是绝学‘定身术’?〃
晓满无奈地一翻白眼,很清楚宝烟小姐平日听多了说书的话,对江湖豪侠憧憬万分。但此刻,她哪里有心情谈论这些? 〃小姐!〃
“啊,好好。”宝烟见她饱受折磨的样子,也不好再迟疑,跃跃欲试地问:“你说,我要怎么救你?〃
“是……”晓满以下巴指一下腰间“章门穴”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宝烟觉得不太对劲。
“呃……”晓满胡乱编个理由,“我看那个人是在我腰上点一下,小姐不妨试试嘛。”说着暗自运行周身内力,汇聚在腰间,以便于没有武功的宝烟能够轻易破穴。
宝烟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成功了,刚要雀跃,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下来,忙拉着晓满道:“快走,我刚才听到雅韵阁折腾得好凶,就是那些护卫不让进,你帮我糊弄进去瞧瞧!〃
晓满担心的就是这个,想也没想就点头答应。
两个姑娘一路往外跑,刚从侯宅闭塞的侧门绕到稚韵阁,便听到震天撼地的哭泣声。
晓满的心咯噔一下,手脚冰凉。
等到偷偷进了雅韵阁,几个夫人、姨太太看到宝烟,痛哭流涕地围过来,“烟儿呀,咱们侯爷薨了!〃
“什么?〃宝烟几乎不敢置信,“薨了?我爹好好的怎么会死?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咒他!〃
其中一个护卫沉重地点点头,“大小姐,侯爷是不久前薨了,刚才宫里的太医来过,说侯爷是中了一种很怪的毒,可到现在……还不清楚是何毒素。”
“你们——”宝烟一掌挥到护卫的脸上,“干什么吃的?〃
“小姐训得是,”护卫敢怒不敢言。
宝烟一回头,看到晓满心慌意乱的样子,微微一凛神,思及刚才解穴的一幕,又往回溯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眼珠转了转,脱口道:“那师潇吟呢?〃果不其然,晓满显得更加局促不安,面色惨白。
“给我抓住她!〃宝烟猛地一叫,示意身旁的一个萨卫去袭晓满的两肋。
其实,她本是试探性的举动,可晓满毕竟是一个习武之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不可能不做任何防范。当她施展轻功窜闪的一瞬间,她也后悔了,不过后悔也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