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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短篇小说集-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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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鹿书香不安着好心,利用完了个英国硕士而过河拆桥,郝凤鸣也
不怕,他是鹿家的女婿,凭着这点关系他敢拍着桌子,指着脸子,和鹿书香
闹。况且到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把韵香搬了来呢!是的,一个西洋留学生假
若干不过东洋留学生的话,至少一个妹夫也可以挟制住个大舅子。他心中平
静起来,脸上露出点笑容,象夏天的碧海,只在边岸上击弄起一线微笑的白
花。他闭上了眼。

狗叫起来,有人去开大门,郝凤鸣猛的立起来,脸上忽然发了热。看
看窗外,很黑;回过头来看鹿书香,鹿书香正要点烟,右手拿着火柴,手指
微微的哆嗦;看着黑火柴头,连噎了三口气。

张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白纸封,上面画着极粗的蓝字。亮得使人
难过的电灯似乎把所有的光全射在那个白纸封儿上。鹿书香用手里的火柴向
桌上一指。等张顺出去,他好象跟谁抢夺似的一把将电报抓到手中。

郝凤鸣不便于过来,英国绅士的气派使他管束住心中的急切。可是,
他脸上更热了。

这点热气使他不能再呆呆的立候,又立了几秒钟,他的绅士气度被心
中的热气烧散,他走了过来。

鹿书香已把电报看了两遍,或者不止两遍,一字一字的细看,好象字
字都含着些什么不可解的意思。似乎没有可看的了,他还不肯撒手;郝凤鸣
立在他旁边,他觉得非常的可厌。他一向讨厌这个穿洋服的妹夫,以一个西
洋留学生而处处仗着人,只会吃冰激凌与跳舞,正事儿一点也不经心。这位
留学生又偏偏是他的妹丈,为鹿家想,为那个美丽的妹妹想,为一点不好说
出来的嫉S 跋耄。。。。季醯谜飧錾档疤盅幔。。忍盅岫。。中以耍凰*猜不透为什
么妹妹偏爱这么个家伙,妹妹假若真是爱他,那么他——鹿书香——似乎就
该讨厌他,说不出道理来,可是只有这么着心里才舒服一点。他把电报扔在
桌子上,就手儿拿起电报的封套来,也细细的看了看。然后,似乎忘了郝凤
鸣的讨厌,又从郝的手里看了电报一遍,虽然电报上的几个字他已能背诵出
来,可还细心的看,好似那些蓝道子有什么魔力。

郝凤鸣也至少细细看了电报两遍。觉出鹿书香是紧靠在他的身旁,他
心中非常憋闷得慌:纸上写的是鹿书香,身旁立着的是鹿书香,一切都是鹿
书香,小小的东洋留学生,大舅子!

“怕什么偏有什么,怕什么。。”鹿书香似乎没有力量说完这句话,


坐下,噎了口气。

“可不是,”郝凤鸣心中几乎有点快活,鹿书香的失败正好趁了他的心
愿,不过,鹿的失败也就是自己的失败,他不能完全凭着情感作事,他也皱
上了眉。

鹿书香闭上了眼,仿佛极疲倦了似的。过了一会儿,脸上又见了点血
色,眼睛睁开,象和自己说似的:“副局长!副——局长!”

“电码也许。。”郝凤鸣还没有放手那个电报,开始心里念那些数目
字,虽然明知一点用处没有。

“想点高明的会不会!”鹿书香的话非常的难听。他很想说:“都是你,
有你,什么事也得弄哗拉了!”可是他没有往外说,一来因为现在不是闹脾
气的时候,二来面前没有别人,要洩洩怒气还是非对郝凤鸣说说不可;既然
想对他说说,就不能先开口骂他。他的话转到正面儿来:“局长,好;听差,
也好;副局长,哼!我永不嫌事小,只要独当一面就行。副局长,副师长,
副总统,副的一切,凡是副的都没用!递给我支烟!”

“电报是犬稜发的,正式的命令还没有到。”郝凤鸣郑重的说。对鹿书
香的人,他看不大起;对鹿书香的话,他可是老觉得有些价值。鹿书香的话
总是由经验中提炼出来的,老能够赤裸裸的说到事情的根儿上,就事论事,
不带任何无谓的感情与客气。郝凤鸣晓得自己没这份儿本事,所以不能不佩
服大舅子的话,大舅子的话比英国绅士的气度与文化又老着几个世纪,一点
虚伪没有,伸手就碰在痒痒筋儿上。“什么正式的命令?你这人没办法!”鹿
书香很想发作一顿了,可是又管住了自己,而半恼半亲近的加了点解释:“犬
稜的电报才算事,命令?屁!”

郝凤鸣依然觉得这种话说得很对,不过象“屁”字这类的字眼不大应
该出自个绅士的口中。是的,他永远不能佩服鹿书香的态度与举动——永成
不了个英国人所谓的“贞头曼”;大概西洋留学生的这点陶冶永远不是东洋
留学生所能及的。好吧,不用管这个,先讨论事情呢:“把政府放在一边,
我们好意思驳回犬稜?”

“这就是你不行的地方!什么叫好意思不好意思?无所谓!”鹿书香故
意的笑了一下。“合我的适便作,反之就不作;多*鼓阊Щ嵴庖徽校。。憔突崦
靼孜业奈按罅恕D阒5 溃*我的东洋朋友并不止是犬稜?”

郝凤鸣没说出什么来。他没法不佩服鹿书香的话,可又没法改变他一
向轻视这位内兄的心理,他没了办法。鹿书香看妹丈没了话,心中高兴了些:
“告诉你,凤鸣,我若是只弄到副局长,那就用不着说,正局长必定完全是
东洋那边的;我坏在摆脱不开政府这方面。你记住了:当你要下脚的时候,
得看清楚哪边儿硬!”

“那么正局长所靠着的人也必定比犬稜还硬?”郝凤鸣准知道这句说
对了地方,圆脸上转着遭儿流动着笑意。鹿书香咂摸着味儿点了点头:“这
才象句话!所以我刚才说,我的东洋朋友并不止是犬稜。你要知道,自从九
一八以后,东洋人的势力也并不集中,谁都想建功争胜,强中自有强中手。
在这种乱动的局面中,不能死靠一个人。作事,如同游泳,如同驶船,要随
着水势,随时变动。按说,我和犬稜的关系不算不深,我给他出主意,他不
能不采纳;他给我要位置,我一点也不能怀疑。无奈,他们自己的争斗也非
常的激烈,咱们可就吃了诖落!现在的问题是我还是就职呢,还是看看再
说?”


“土地局的计划是我们拟就的,你要是连副局长都推了,岂不是连根
儿烂?”郝凤鸣好似受了鹿书香的传染,也连连的眨巴眼。“据我看,即使
一点实权拿不到,也跟他们苦腻。这,一来是不得罪犬稜,二来是看机会还
得把局长抓过来,是不是?”

“也有你这么一说,也有你这么一说,”鹿书香轻轻的点着头。“可是
有一样,我要就了副局长,空筒子的副局长,你可就完了。你想呀,有比犬
稜还硬的人立在正局长背后,还有咱们荐人的份儿?我挂上个名,把你甩了,
何苦呢!我闲也还闲得起,所以不肯闲着的原因,一来是我愿意提拔一些亲
友,造成咱们自己的势力,为咱们的晚辈设想,咱们自己不能不多受点累。
二来是我有东洋朋友,我知道东洋的事,这点知识与经验不应当随便扔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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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东洋人的办法并不象大家所说的那么可恶,人家的确是有高明人;老实
不客气的说,我愿意和东洋人合作;卖国贼?盖棺论定,各凭良心吧!”他
闭上眼,缓了一口气。“往回说吧,你要是教我去作副局长,而且一点不抱
怨我不帮忙你,我就去;你若是不谅解我呢,吹,我情愿得罪了犬稜,把事
推了!怎样?”郝凤鸣的气不打一处来。

倒退——不用多了——十年,他一定会对着鹿书香的脸,呐喊一声卖
国贼。现在,他喊不出来。现在,他只知道为生活而生活着;他,他的太太,
都短着许多许多的东西;没有这些东西,生活就感到贫窘,难堪,毫无乐趣。
比如说,夫妇们商议了多少日子了,始终也没能买上一辆小汽车;没有这辆
小汽车,生活受着多么大的限制,几乎哪里也不敢去,一天的时间倒被人力
车白白费去一半!为这辆小汽车,为其他好些个必需的东西,使生活丰富的
东西,他不能喊卖国贼;他现在知道了生命的意义,认识了生活的趣味;少
年时一切理想都是空的,现在也只知道多挣钱,去丰富生命。可是受了骗,
受了大舅子的骗,他不能忍受,他喊不出卖国贼这三个字,可是也不甘心老
老实实的被大舅子这么玩弄。

他恨自己,为什么当初要上英国去读书,而不到东洋去。看不起东洋
留学生是真的,可是事实是事实,现在东洋留学生都长了行市,他自己落了
价。假若他会说日语,假若他有东洋朋友,就凭鹿书香?哼,他也配!

不,不能恨自己。到底英国留学生是英国留学生;设若鹿书香到过英
国,也许还不会坏到这个地步!况且,政治与外交是变化多端的,今年东洋
派抬头,焉知明年不该留欧的走运呢?是的,真要讲亡国的话,似乎亡在英
国人手里还比较的好一些。想到这里,郝凤鸣的气消了一些,仿佛国家亡在
英人手里是非常的有把握,而自己一口气就阔起来,压倒鹿书香,压倒整个
的东洋派,买上汽车,及一切需要的东西,是必能作到的。

气消了一些,他想要大仁大义的劝鹿书香就职,自己情愿退后,以后
再也不和大舅子合作;好说好散,贞头曼!

他刚要开口,电话铃响了。本不想去接,可是就这么把刚才那一场打
断,也好,省得再说什么。他拿下耳机来:“什么局长?方?等等。”一手捂
住口机,“大概是新局长,姓方。”鹿书香极快的立起来:“难道是方佐华?”
接过电话机来:“喂,方局长吗?”声音非常的温柔好听,眼睛象下小雨似
的眨巴着。“啊?什么?”声音高了些,不甚好听了。“呕,局长派我预备就
职礼,派——我;嗯,晓得!”猛的把耳机挂上了。

“你怎么不问明白了!什么东西,一个不三不四的小职员敢给我打电话,


还外带着说局长派我,派——我!”他深深的噎了一口气。

“有事没事?”郝凤鸣整着脸问,“没事,我可要走啦;没工夫在这儿
看电话!”

鹿书香仿佛没有听见,只顾说他自己的:“哼,说不定教我预备就职典
礼就是瞧我一手儿呢!厉害!挤我!我还是干定了,凤鸣你说对了,给他们
个苦腻!”说完,向郝凤鸣笑了笑。“预备个会场,还不就是摆几把椅子的
事?”郝凤鸣顺口答音的问了句,不希望得到什么回答,他想回家,回家和
韵香一同骂书香去。

“我说你不行,你老不信,坐下,不忙,回头我用车送你去。”看郝凤
鸣又坐下,他闭了会儿眼才说:“光预备几把椅子可不行!不行!挂国旗与
否,挂遗嘱与否,都成问题!挂呢。”右手的中指搬住左手的大指,“显出我
倾向政府。犬稜们都是细心的人。

况且,即使他们没留神,方佐华们会偷偷的指点给他们。不挂呢,”中
指点了点食指,“方佐华会借题发挥,向政府把我刷下来,先剪去我在政府
方面的势力。你看,这不是很有些文章吗?”

郝凤鸣点了点头,他承认了自己的不行。不错,这几年来,他已经把
少年时的理想与热气扫除了十之八九,可是到底他还是太直爽简单。他“是”
得和鹿书香学学,即使得不到什么实际的利益,学些招数也是极可宝贵的。
“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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