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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短篇小说集-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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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扯上。这次的变乱是多少万人的事,只要我想一想,我便想到大家,想到
全城,简直的我可以用这回事去断定许多的大事,就好象报纸上那样谈论这
个问题那个问题似的。对了,我找到了一句漂亮的了。这件事教我看出一点
意思,由这点意思我咂摸着许多问题。不管别人听得懂这句与否,我可真觉
得它不坏。

我说过了:自从我的妻潜逃之后,我心中有了个空儿。经过这回兵变,
那个空儿更大了一些,松松通通的能容下许多玩艺儿。还接着说兵变的事吧!
把它说完全了,你也就可以明白我心中的空儿为什么大起来了。

当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大家还全没睡呢。不睡是当然的,可是,大家
一点也不显着着急或恐慌,吸烟的吸烟,喝茶的喝茶,就好象有红白事熬夜
那样。我的狼狈的样子,不但没引起大家的同情,倒招得他们直笑。我本排
着一肚子话要向大家说,一看这个样子也就不必再言语了。我想去睡,可是
被排长给拦住了:“别睡!待一会儿,天一亮,咱们全得出去弹压地面!”这
该轮到我发笑了;街上烧抢到那个样子,并不见一个巡警,等到天亮再去弹
压地面,岂不是天大的笑话!命令是命令,我只好等到天亮吧!

还没到天亮,我已经打听出来:原来高级警官们都预先知道兵变的事
儿,可是不便于告诉下级警官和巡警们。这就是说,兵变是警察们管不了的
事,要变就变吧;下级警官和巡警们呢,夜间糊糊涂涂的照常去巡逻站岗,
是生是死随他们去!这个主意够多么活动而毒辣呢!再看巡警们呢,全和我
自己一样,听见枪声就往回跑,谁也不傻。这样巡警正好对得起这样警官,
自上而下全是瞎打混的当“差事”,一点不假!

虽然很要困,我可是急于想到街上去看看,夜间那一些情景还都在我
的心里,我愿白天再去看一眼,好比较比较,教我心中这张画儿有头有尾。
天亮得似乎很慢,也许是我心中太急。天到底慢慢的亮起来,我们排上队。
我又要笑,有的人居然把盘起来的辫子梳好了放下来,巡长们也作为没看见。
有的人在快要排队的时候,还细细刷了刷制服,用布擦亮了皮鞋!街上有那
么大的损失,还有人顾得擦亮了鞋呢。我怎能不笑呢!

到了街上,我无论如何也笑不出了!从前,我没真明白过什么叫作“惨”,
这回才真晓得了。天上还有几颗懒得下去的大星,云色在灰白中稍微带出些
蓝,清凉,暗淡。

到处是焦糊的气味,空中游动着一些白烟。铺户全敞着门,没有一个
整窗子,大人和小徒弟都在门口,或坐或立,谁也不出声,也不动手收拾什
么,象一群没有主儿的傻羊。

火已经停止住延烧,可是已被烧残的地方还静静的冒着白烟,吐着细
小而明亮的火苗。

微风一吹,那烧焦的房柱忽然又亮起来,顺着风摆开一些小火旗。最


初起火的几家已成了几个巨大的焦土堆,山墙没有倒,空空的围抱着几座冒
烟的坟头。最后燃烧的地方还都立着,墙与前脸全没塌倒,可是门窗一律烧
掉,成了些黑洞。有一只猫还在这样的一家门口坐着,被烟熏的连连打嚏,
可是还不肯离开那里。

平日最热闹体面的街口变成了一片焦木头破瓦,成群的焦柱静静的立
着,东西南北都是这样,懒懒的,无聊的,欲罢不能的冒着些烟。地狱什么
样?我不知道。大概这就差不多吧!我一低头,便想起往日街头上的景象,
那些体面的铺户是多么华丽可爱。一抬头,眼前只剩了焦糊的那么一片。心
中记得的景象与眼前看见的忽然碰到一处,碰出一些泪来。这就叫作“惨”
吧?火场外有许多买卖人与学徒们呆呆的立着,手揣在袖里,对着残火发愣。
遇见我们,他们只淡淡的看那么一眼,没有任何别的表示,仿佛他们已绝了
望,用不着再动什么感情。

过了这一带火场,铺户全敞着门窗,没有一点动静,便道上马路上全
是破碎的东西,比那火场更加凄惨。火场的样子教人一看便知道那是遭了火
灾,这一片破碎静寂的铺户与东西使人莫名其妙,不晓得为什么繁华的街市
会忽然变成绝大的垃圾堆。我就被派在这里站岗。我的责任是什么呢?不知
道。我规规矩矩的立在那里,连动也不敢动,这破烂的街市仿佛有一股凉气,
把我吸住。一些妇女和小孩子还在铺子外边拾取一些破东西,铺子的人不作
声,我也不便去管;我觉得站在那里简直是多此一举。

太阳出来,街上显着更破了,象阳光下的叫化子那么丑陋。地上的每
一个小物件都露出颜色与形状来,花哨的奇怪,杂乱得使人憋气。没有一个
卖菜的,赶早市的,卖早点心的,没有一辆洋车,一匹马,整个的街上就是
那么破破烂烂,冷冷清清,连刚出来的太阳都仿佛垂头丧气不大起劲,空空
洞洞的悬在天上。一个邮差从我身旁走过去,低着头,身后扯着一条长影。
我哆嗦了一下。

待了一会儿,段上的巡官下来了。他身后跟着一名巡警,两人都非常
的精神在马路当中当当的走,好象得了什么喜事似的。巡官告诉我:注意街
上的秩序,大令已经下来了!我行了礼,莫名其妙他说的是什么?那名巡警
似乎看出来我的傻气,低声找补了一句:赶开那些拾东西的,大令下来了!
我没心思去执行,可是不敢公然违抗命令,我走到铺户外边,向那些妇人孩
子们摆了摆手,我说不出话来!

一边这样维持秩序,我一边往猪肉铺走,为是说一声,那件大褂等我
给洗好了再送来。屠户在小肉铺门口坐着呢,我没想到这样的小铺也会遭抢,
可是竟自成个空铺子了。

我说了句什么,屠户连头也没抬。我往铺子里望了望:大小肉墩子,
肉钩子,钱筒子,油盘,凡是能拿走的吧,都被人家拿走了,只剩下了柜台
和架肉案子的土台!

我又回到岗位,我的头痛得要裂。要是老教我看着这条街,我知道不
久就会疯了。

大令真到了。十二名兵,一个长官,捧着就地正法的令牌,枪全上着
刺刀。呕!原来还是辫子兵啊!他们抢完烧完,再出来就地正法别人;什么
玩艺呢?我还得给令牌行礼呀!

行完礼,我急快往四下里看,看看还有没有捡拾零碎东西的人,好警
告他们一声。


连屠户的木墩都搬了走的人民,本来值不得同情;可是被辫子兵们杀
掉,似乎又太冤枉。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没有走脱。枪刺围住了他,
他手中还攥住一块木板与一只旧鞋。拉倒了,大刀亮出来,孩子喊了声“妈!”
血溅出去多远,身子还抽动,头已悬在电线杆子上!

我连吐口唾沫的力量都没有了,天地都在我眼前翻转。杀人,看见过,
我不怕。我是不平!我是不平!请记住这句,这就是前面所说过的,“我看
出一点意思”的那点意思。想想看,把整串的金银镯子提回营去,而后出来
杀个拾了双破鞋的孩子,还说就地正“法”呢!天下要有这个“法”,我ד法”的亲娘祖奶奶!请原谅我的嘴这么野,但是这种事恐怕也不大文明吧?

事后,我听人家说,这次的兵变是有什么政治作用,所以打抢的兵在
事后还出来弹压地面。连头带尾,一切都是预先想好了的。什么政治作用?
咱不懂!咱只想再骂街。

可是,就凭咱这么个“臭脚巡”,骂街又有什么用呢!

九

简直我不愿再提这回事了,不过为圆上场面,我总得把问题提出来;
提出来放在这里,比我聪明的人有的是,让他们自己去细咂摸吧!

怎么会“政治作用”里有兵变?

若是有意教兵来抢,当初干吗要巡警?

巡警到底是干吗的?是只管在街上小便的,而不管抢铺子的吗?

安善良民要是会打抢,巡警干吗去专拿小偷?

人们到底愿意要巡警不愿意?不愿意吧!为什么刚要打架就喊巡警,
而且月月往外拿“警捐”?愿意吧!为什么又喜欢巡警不管事:要抢的好去
抢,被抢的也一声不言语?

好吧,我只提出这么几个“样子”来吧!问题还多得很呢!我既不能
去解决,也就不便再瞎叨叨了。这几个“样子”就真够教我糊涂的了,怎想
怎不对,怎摸不清哪里是哪里,一会儿它有头有尾,一会儿又没头没尾,我
这点聪明不够想这么大的事的。

我只能说这么一句老话,这个人民,连官儿,兵丁,巡警,带安善的
良民,都“不够本”!所以,我心中的空儿就更大了呀!在这群“不够本”
的人们里活着,就是个对付劲儿,别讲究什么“真”事儿,我算是看明白了。

还有个好字眼儿,别忘下:“汤儿事”。谁要是跟我一样,想不出什么
好办法来,顶好用这个话,又现成,又恰当,而且可以不至把自己绕糊涂了。
“汤儿事”,完了;如若还嫌稍微秃一点呢,再补上“真他妈的”,就挺合适。

十

不须再发什么议论,大概谁也能看清楚咱们国的人是怎回事了。由这
个再谈到警察,稀松二五眼正是理之当然,一点也不出奇。就拿抓赌来说吧:
早年间的赌局都是由顶有字号的人物作后台老板;不但官面上不能够抄拿,
就是出了人命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赌局里打死人是常有的事。赶到有了巡
警之后,赌局还照旧开着,敢去抄吗?这谁也能明白,不必我说。可是,不
抄吧,又太不象话;怎么办呢?有主意,检着那老实的办几案,拿几个老头
儿老太太,抄去几打儿纸牌,罚上十头八块的。巡警呢,算交上了差事;社
会上呢,大小也有个风声,行了。拿这一件事比方十件事,警察自从一开头
就是抹稀泥。它养着一群混饭吃的人,作些个混饭吃的事。社会上既不需要


真正的巡警,巡警也犯不上为六块钱卖命。这很清楚。

这次兵变过后,我们的困难增多了老些。年轻的小伙子们,抢着了不
少的东西,总算发了邪财。有的穿着两件马褂,有的十个手指头戴着十个戒
指,都扬扬得意的在街上扭,斜眼看着巡警,鼻子里哽哽的哼白气。我只好
低下头去,本来吗,那么大的阵式,我们巡警都一声没出,事后还能怨人家
小看我们吗?赌局到处都是,白抢来的钱,输光了也不折本儿呀!我们不敢
去抄,想抄也抄不过来,太多了。我们在墙儿外听见人家里面喊“人九”,“对
子”,只作为没听见,轻轻的走过去。反正人们在院儿里头耍,不到街上来
就行。哼!人们连这点面子也不给咱们留呀!那穿两件马褂的小伙子们偏要
显出一点也不怕巡警——他们的祖父,爸爸,就没怕过巡警,也没见过巡警,
他们为什么这辈子应当受巡警的气呢?——单要来到街上赌一场。有骰子就
能开宝,蹲在地上就玩起活来。有一对石球就能踢,两人也行,五个人也行,
“一毛钱一脚,踢不踢?好啦!

‘倒回来!’”拍,球碰了球,一毛。耍儿真不小呢,一点钟里也过手好
几块。这都在我们鼻子底下,我们管不管呢?管吧!一个人,只佩着连豆腐
也切不齐的刀,而赌家老是一帮年轻的小伙子。明人不吃眼前亏,巡警得绕
着道儿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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