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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富贵-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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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璋叹口气:“哥哥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你不知道小官的苦处,就像我阿爹,天天忙里忙外,京城里面高官如云,到处受气!每月领的那点禄米,也就是饿不着肚子罢了!要想升上一级,那是千难万难,哪里比得上进士,又不用守缺,又超资迁转,用不了几年就出头。”
  按照规矩,正榜进士不需要等缺,一授官都是实职,直接上任。当然同出身的没这个待遇,与诸科一样授不到京官,只是选人,没有实缺,与其他选人一样得乖乖地等出缺才有得官当。守缺是很坑人的事情,只有本职俸禄,收入微薄,而迁转则又看的是差遣年限,运气不好实任三年守缺五年,升不上两三级人就老得走不动路了。
  徐平笑着对李璋说:“你这么看重这个进士出身,不妨也去考一个。”
  李璋自己就笑起来:“哥哥说得好轻松,以为谁都与你一样吗?安安心心读上两三年书就能高中!我自小看见那些子曰诗云就头能,没这个造化。还是安心等我阿爹一切顺利,再迁转几次,得个恩荫出身吧。”
  宋朝冗官最滥的其实不是科举,而是恩荫,不大的官就可以给儿子挣个出身,这条出路对李璋才是比较实在。
  说到李用和,徐平便问李璋:“对了,你阿爹不是也要换官吗?不知会是什么差事,千万不要外任,我不在家里,还指望你帮我照顾爹娘呢。”
  李璋道:“这回可不如你的意,我阿爹下一任是要到考城县做巡检。不过那里离京城不远,我不随着去上任,你不用担心。”
  考城就是后世的民权,仍属开封府,离的不远,徐平松了一口气。他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一旦被差到天涯海角去,只能靠李家照应。
  两个兄弟坐在树下,看着西天的漫天霞光,毫无目的地闲谈,说些从前的趣事,憧憬着未来,好像回到了从前的少年时光。
  有了官身,不仅仅是荣耀,在这个时代也有了推卸不掉的责任。这个时代比不得后世,游宦生涯并不容易,背井离乡,抛妻弃子,只有自己才知道其中的苦。宋朝很多地方都不允许带家属上任,也不允许在当官的地方娶妻生子置办产业,是真正的游子。徐平对进士身份又渴望又抗拒也有这个原因,朝廷给你无上荣耀,这一辈子也要卖给大宋朝廷了,完全不由自己作主。


第34章 期集
  与李璋闲聊一会,看看太阳即将下山,徐平站起身来,叹了口气:“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却也是个折腾的日子。你出去陪着长辈们再喝两杯酒,我得去参加同年的集会了。读书人重脸面,这事马虎不得。”
  殿试之后还有三件大事,从今天就开始的新科进士期集,约莫一个月之后的琼林宴,然后就是授官。期集是新科进士联络感情的场合,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同登一榜就是缘分。
  出来向长辈告辞,林文思看了徐平一眼,犹豫一下,终于没说什么。
  徐平知道林文思的意思,此时天已将黑,责备他出去的太晚了。不过今日徐平进士及第,林文思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说他而已。
  按照常规,状元王尧臣自皇城东面御道转上御街,一路到大相国寺,游街便就结束。在其他地方喝了两杯的新科进士应该在相国寺迎接状元,开始他们这一期同年的期集,选出各种职事官,开始第一次饮宴。
  徐平回家这一趟时间过长,必然错过了期集开头最热闹的时候,也是给大家留下第一印象的时候,对以后的交往会有不好的影响。
  林文思却不知道徐平这是刻意为之,就是为了淡化与这一帮同年的关系。
  有着前世的记忆,徐平对北宋士大夫的朋党之争印象极为深刻,就是一千年后这也是热门话题,身处其中怎么可能不明哲保身?朋党是一个大漩涡,潮水起来可能一下就站上潮头,退去一下就落到谷底,完全身不由己。
  而北宋朋党之争正是起于科举同年。太祖时候一科进士很少,成不了气候,并不防范科比朋党。到了太宗朝,录取人数骤然增多,加上太宗刻意扶持新科进士打压权贵旧臣,同年进士互相援引,终于掀起滔天巨浪。
  自太平兴国二年吕蒙正一榜科举朋党初现端倪,至太平兴国三年胡旦一榜公然结党,出现半夜三更这个成语,掀起无数风波。再到太平兴国五年冠准龙虎榜人才济济,三榜进士你争我夺,一直厮杀到真宗晚年。他们结党之后把持朝政,甚至参与到新皇继位,让以后的帝王深以为戒,即使嘴上不说,对同一榜进士的任用也会刻意分开。同年里有韩琦、文彦博、包拯等这些大人物,徐平但凡为自己以后着想,就不会与他们走得太近,逼免引起皇帝猜疑。
  冠准一榜之后,朋党的同年属性有所淡化,开始向着同样政治观点的人结党转变,但同榜进士的影响依然不可忽视。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团结在他身边的大多都是天圣五年和天圣八年的进士,更不用说仁宗之后英宗上台,韩琦和文彦博同年结党的影子依稀可见。
  徐平只想在这个太平年代富贵一生,自然是离这些事情越远越好,不想加进任何一党去搅风搅雨。
  才气过人目无余子的胡旦志大才疏,一生都醉心于结党钻营,结果以状元之身,官最大不过是知制诰,多次被夺官免职,此时年迈,双眼已盲,窝在襄州著书立说。虽然依然孜孜不倦地想着各种办法想回到京城,可惜连此时的刘太后都不知道他生平干了什么事了,只能以著书的名义向朝廷一次又一次地伸手要钱,用一部又一部的大部头著作来给自己儿子换个卑微出身,可悲又可叹。徐平看在眼里,怎能不引以为戒?
  作为本科探花郎,徐平可不会忘了那两榜最著名的两位探花郎的生平。太平兴国五年的探花郎是冠准,才气过人,勇于任事,但也刚愎自用,毫不避讳,大权独揽。他深受太宗真宗两朝皇帝信赖器重,最后却老死岭南。太平兴国三年的探花郎是冯拯,冠准一辈子都鄙视他,没有能力,没有主见,东摇西摆,但也左右逢源。结果是冯拯最后入相,富贵终生。张知白正是因为冯拯去世,宰相出缺才当上了次相。
  这些例子就摆在徐平面前,根本就不用想,为自己和家庭考虑,宁可做冯拯不会去做冠准。
  到了大兴国寺门口,天已微黑,春风吹在脸上让人沉醉。
  徐平翻身下马,问了路上的行人,向新科状无聚集的院子行去。
  一进院子,正在欢呼饮宴的众进士目光都集中到徐平身上来。
  徐平正在想用个什么借口,靠近外边的程浚站了起来,高声喊道:“云行怎么去了这么久?莫不是被爹娘留住了不放出来?”
  徐平借坡下驴,急忙向众人赔礼,只说父母不放,才耽搁时候。
  韩琦脸上露出笑意,对徐平道:“你身为本科探花,倒是逃得好,许多差事落到了我身上。且来罚上三杯酒!”
  韩琦今年二十岁,是徐平之外年龄最小的,又是今科榜眼,做探花职事还真是委屈他了。
  徐平行礼,笑道:“稚圭兄说的是,在下认罚!”
  罚过三杯酒,徐平便给要拜新状元。
  王尧臣拦住他,连连摇头:“不可坏了规矩,云行先拜王兄。”
  他身边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站起身来,磕磕绊绊连说不敢当。
  这是今年进士中年龄最大的一位,名叫王镐,河北澶渊人,已经七十岁高龄,颤颤巍巍,眼看着风大一点就要吹倒在地上。据说他原来是道士,按规矩是不能参加科举的,因为出生的地方好,特旨给了他机会。
  先拜长者是通行的规矩,本来仪式开始的时候,是众人互拜罢了,由状元代表大家拜长者,探花代表大家拜状元。徐平来得晚了,只好一一行礼。
  期集的主持人一般由进士的前三名担任,今年情况特殊,本来是徐平顶了赵概第三名的位置,结果来得晚,便依然由王尧臣、韩琦和赵概三人主持,徐平便专门当他的探花郎。除此之外,徐平还被分配了主管题名小录和掌酒果的职事,一是看重他现在的地位,再一个大家已经听说徐平家里有钱。兄弟的钱就是大家的钱,几百人里穷秀才不少,免不了要吃大户了。
  读书人的规矩多,几百人的酒宴也是井井有条,包拯掌纠弹,文彦博掌仪礼,其他种种都各有人执掌。三百七十七人的进士期集,按排了职事的竟有六十多人,真不愧是大宋官僚的预备队,在官事上都是无师自通。
  酒过三巡,大家渐渐放开,都找熟识的人喝上两杯。文彦博自然还是与包拯混到一起,韩琦兄弟同榜同第,自然是与他五哥韩璩在一起,徐平只有程浚一个人脸熟,也凑到了一桌上。
  与程浚喝了两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新科进士,面白无须,面色沉稳,来到徐平面前,拱手道:“在下嵇颖,字公实,宋城人,见过探花郎。”
  徐平急忙起身回礼。
  程浚见徐平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起身附在他耳边道:“嵇公实是本科掌计,云行带钱出来没有?”
  徐平这才明白过来,急忙道:“带了,带了!公实兄,不知我该交多少钱?实不相瞒,小弟家里还算殷实,只管照实说就是。”
  嵇颖面露难色,过了一会才道:“圣上特升云行为一等,实不相瞒,大家都是把你看作本科第三人。不过赵叔平(赵概字叔平)已为主持,但我这里依然是按你作第三人分配的,这却有些为难。”
  徐平忙道:“不妨事的,些许银钱算什么!”
  现在期集朝廷不赐钱,全靠新科进士分摊。嵇颖与状元王尧臣是老乡,知道他为人忠厚,又善理财,被推出来做名为掌计的财务主管。嵇颖为期集做的预算是一千五百贯足,按照名次分摊下来,名次高的摊得多,名次低的摊得少,徐平第三人便是负担最重的几个人之一,要出十五贯足钱。
  收罢了钱,嵇颖特意对徐平解释:“这只是期集的钱,印制《同年小录》还要另外算。云行掌管此事,算过要花少钱后告诉我,我再征收。”
  徐平点头答应了。《同年小录》的编写也是项大工程,时间又紧,编罢了还要找书铺印刷。不过徐平已经决定了,自己年前就制出了一套铅字合金的铅字,正好用在这上面。
  旁边程浚看着徐平掏银两出来,眼中竟有些羡慕。费用分摊是按科举名次来的,他名次靠后,想出钱也没办法,揣着大把银子很是郁闷。进士期集就是这样,有钱的没个好名次,使不上力,名次高的不一定有钱,穷得厉害的还要到处借贷。徐平这种又有好名次又有钱的,毕竟是少数。
  酒喝得差不多了,众进士便开始诗歌唱酬。
  聚在这里的都是一时才子,这种场合不吟上两首诗简直就是侮辱了进士的名头,集子都不好意思印了。
  徐平只是装傻,作着他《同年小录》主管的差事,把一首首诗词记下来,将来印到小录上,自己却不上去出丑。
  诗歌诗歌,这种场合作出来的诗不是用来诗朗诵的,而是用来唱的。不是这种场合,徐平也能做两首诗出来,不上调子唱就是了。一旦要唱,便就要通音律,徐平凑上去就要露馅。这几年的时间,徐平学会了做诗词,但对音律还是一窍不通,只懂“阳关”“柳枝”两个调子,都是用来送行的。给石延年送行还能将就一下,酒宴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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