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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儿写照-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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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玲说了许多勉励的话。

    我看她身型,“怎么,第二名?”

    “她?”同学们笑,“去年生了双生儿,这是第四名。”

    我几乎没昏过去。四个!

    美玲想生个女儿,一索得女,她就不再生养。

    我傻傻的看着红光满面的她,人的命运不可思议,自一从嫁过去后,夫家的厂家生意一口好过一日,美玲被认为有福气,故此长辈待她恩宠有加,她确是可爱,没有侵犯性,不像我们这几个,眉头一皱,手一叉腰,头一件事便是耍个性,美玲这个人可塑性强,难怪夫家疼她。

    她又长得美,并不现代,眉丝细眼,鹅蛋脸,看上去舒服,老人家喜欢媳妇长得好,有面子。

    换句话说,她完全走对了路,你可以说她老派,不够现代、落后、没有见识,诸如此类,但这于她的幸福无损。

    她说:“不一定要一年一度才见面,有空通个电话,大家吃顿饭,你们别忙事业忙得连社交都没有。”

    语气似老人家,居然怕我们做老姑婆,已开始替我们担心。季季吓得脸色发青,我则声音不自然,莫菁心别转头去,谢琳马上意图改变这个敏感话题。

    这美玲,也太老实了,心要想什么嘴巴就说了出来,也不怕人多心。

    八二年一过,脸上就有点阅历,还是一事无成呢,连父母都开始着急,又不好意思太露痕迹,我总是笑笑算数,老一辈人一直要看牢下一代结婚才眼闭,从前结婚是终止符,现在?结婚后烦恼才刚开始。他们不晓得时势不一样了。

    刘美梅闪电结婚。帖子寄上门来才知道,这些年来她只与我们聚过三两次。对象是豪门。

    八三年年头才穿白纱持花束来全套,社交版与启事全登过该项消息,闹得挺大,年中七月同我们见面,她燃起香烟不言语,异常郁郁寡欢。

    美玲不明所以然,这个活在快活海中的小女人推美梅一下,笑道:

    “新婚燕尔,怎么呆呆的?”

    谁知美梅摔了烟蒂,说道:“早分居了。”

    我们的心犹如要自喉头跳出来了,怎么可能如此戏剧人生,正替她高兴。

    “分居三个月,更看清楚他的为人,这种人,早离早脱苦海。”

    我们面面相觑,待再问时,她又不肯回答,轻描淡写般带过,只顾着喷烟圈,醺得我们头晕脑涨,无奈圈圈不成形,不知象徽什么寓意,但见她赌气着嘴,做成o型,介完口气又吹一口,姿态撩人。

    美梅在我们之中是最美的一个,亦不安份,嫁到豪门,本是最佳出路,谁知好境不长。

    没到一会儿,有个公子哥儿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同她搭讪,她即时当着我们的脸,飞过去一个媚眼,熟络地攀谈起来,不到一会儿,两人亲亲密密结伴离去,莉伦便忍不住说声:“这般作贱自己,为何来。”

    由由不语,过很久说:“也许她闷。”

    “来来去去同是一类男人。”我说。“换汤不换药。”

    美玲是良家妇女,吓得不予置评。

    我们长大了,开始爱。开始恨。开始怨。开始苦。开始烦。开始厌。

    每个女同学的一生都似一个长篇小说,现在该出来的主角都出得七七八八,情节也进入高潮,都有可观之处,只有我,静静地,交白卷。

    不久我们便听到消息,美梅不知与谁谁谁打得火热,她还没有正式离婚,仍是某某某的夫人,但夜夜在的士可被好事之徒拍下艳照,但见她笑得放浪,穿得大胆,如一朵盛开的花,不过许多花瓣已略见憔悴。

    她会再结婚,然后再离婚,说不定来第三第四回合。

    也是种骄傲吧,至少嫁得出去,要紧时刻有男人肯娶她,不止一次。

    我一次还没嫁呢。

    打听一下,找们这一班,十停中也有六七停已经嫁掉。多数通知了余友,简单地旅行结婚,经济实惠。

    母亲的话比从前多,她说:“结婚既不是找饭票子,应当容易得多,这样猛挑猛挑也不是法子,人呢,看看会对眼的,只有越看越好看。”

    我很幽默地用眼角瞄她一下,继续做日常之事。

    结婚结婚,很多人在筹备第二次了,有位中年女同事劝我,“出来走走,现在机会比从前多,第一次婚姻失败的男人,此刻正出来找第二度对象,你不愁没约会。”

    但是我对失婚人士素无她感,这种事不比考试,练习有素,工多艺熟,通常越做越疲,弄到最后,人尽可夫妻,还自以为风流倜傥。

    我并没出来走。

    去年我们在希尔顿见面,听到几宗消息。

    第一件使我心都沉了。

    樊素素同我说:“蓓蕾患癌,你知道吗了”我错愕,“不,怎么会?她是体育健将,几次渡海泳都拿冠军,我们是水做,她是铁做的,怎么会出事?”

    “肝癌,只余六个月性命,她父母已把她送到美国医治,但希望很微。”

    “蓓蕾什么岁数?”

    “比我小一岁,廿五。”

    “老天。”

    “令你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是不是?”素素苦笑。

    “她是那么热爱生命!听见我们长嗟短叹便骂我们。”

    大家沉默下来。

    “我们有没有机会再见她?”美玲问。

    素素说:“我想不会,她不会在痊愈之前回来。”

    我握紧拳头,长叹一声,真想学泰山那样,擂着胸口,大叫起来,泄尽所有的怨气衰气。

    我问:“有没有好一点的消息?”

    美玲说:“再好的消息也不会使我振奋。”

    “呵是,”李若水说“徐妙英在纽约拿了奖。”

    “她是疯狂科学家,什么奖?”

    “仿佛是一个杰出青年奖,过去二十年并没有颁过给有色人种,她是第一个,报上大为标榜。”

    我笑,“真是为国争光,”美玲说:“呦,你们各有各的成就,叫我惭愧死。”

    “不能同徐妙英比,她是人中之龙,比她略差,也已经很不错了。”

    “要不要贺一贺她?”

    “没她的地址,只得用传心术。”

    我叹口气,“今年才六个来聚会。”

    若水说:“明年我怕不能来。”

    “为什么,你又有什么藉口?”

    “我要跟丈夫移民。”

    “移民?去哪里?”

    “澳洲屋克兰。”

    “咦,那种地方,闷死人。”

    美玲说:“我倒觉得不错,生活其实越简单越好,两口子相对,无是无非,不知多好。”仿佛有感而发。

    开头总觉得美玲小妇人味道太重,日子久了以后,人发觉她单纯的思想中充满寓意令人回味。

    若水说:“没法子,丈夫要去,不得不去。”

    我说:“静极思动,大不了回来。”

    “但是我们有一段日子见不到你了。”美玲说。

    “你们可以来探我。”

    素素说:“谁到那里去。”

    “别侮辱我。”若水抗议。

    “还有谁移民?”

    “施桂弟。吴履华。蒋雪兰,都往加州。还有余义慧。房锦珠。周美蓉到温哥华。”

    我微笑,“有没有人去津巴布韦、洪都拉斯、多明尼加?”

    美玲推我一下,“你最讽刺了。”

    我说:“我没讲什么呀。”

    若水看我一眼,“最风流是你,艺术家。”

    美玲说:“我要替你介绍男朋友,别白白担了虚名。”

    我忽然想起,“有没有人见过李佩熙?”

    “李佩熙?七七年之后,一直没见过。”

    “你们真胡涂,怎么没见过?大名鼎鼎的歌星李佩,不就是她。”

    “不像哇,李佩是她?”我愕然,“同窗五载,我觉得五官无一处像。”

    素素抿嘴,“化了妆大不相同。”

    “唏,眼睛鼻子又不是能够画上去的,你们会不会弄错?”

    “别再去追究了,喂,说正经的,咱们这聚会这样子下去不是办法,要不听其自然让它慢慢结束,要不加一把力,让我广发传单,叫她们努力参予。”

    “怎么叫?有些不愿来,上门去抬也没有用,有的移了民,不可能来。有些成了名没时间来。

    勉强有什么好?只得听其自然。”

    素素唏嘘,“也七年了。”

    “可不是。”

    “开头我们都是双眼明亮如星星。皮肤紧绷。浑身是劲,打得死老虎。可是你看现在的我们。”

    “尽在不言中,天凉好个秋。”

    我长长叹口气。多说无益,我不敢相信,我曾经年轻过。

    美玲拉住我,“我有话同你说,我们到别处坐。”

    我笑问:“什么事,难舍难分的。”

    “肯不肯到舍下来?”

    “不,还是你来我处,我那里比较简单。”我知她同夫家长辈一起住。

    父母刚好不在,我们家朴实无华,但住得很舒服。

    美玲性格比较懦弱含蓄,她拿着茶杯,喝一口,想一想,又喝一口。

    终于她说:“他外头有人。”

    我一怔,抬起头,要命。这天下真没有安乐土了,一向是幸福榜样的美玲也难逃此劫。

    “不是疑心吧”“不是,有凭有据。”

    “多久了?”

    “有一年了。”

    “拆穿没有?”

    “没有,我不敢。”

    “他对你如何?”

    “如常。”

    我松口气。

    “我很不舒服,该怎么办?”

    “你刚才不是说了。”

    “什么?”

    我说:“如常。”

    “可是,”美玲气不过,“可是你们~直鼓吹男女平等。”

    “你有无本事搬出来住,风吹雨打上班。受闲杂人等的衰气,付一切账单,负~切后果?”

    “我明白了,”美玲喃喃自语,“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她说下去,“我明白一切都要付出代价,你们自给自足,每次付账,我则免费享用若干年,满以为福气好,可以不劳而获,谁知昂贵的账单终于来了,要了我的命。”

    我无言。

    “我需要付出的叫自尊,我无资格要求什么,我得维持原状,装聋作哑。”

    我替美玲难过,我替我们每一个人难过,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快乐的人,每~种形式的生活都残缺不齐,如果愿意遮遮掩掩,还可渡过下半辈子,倘若要求过高,甚难过日子。

    有一次美梅说过:白痴顶快乐,君不见所有自称快乐之人行为学止都接近白痴。此言未免偏激,然而人在低潮时刻,说话当然有失温婉。

    那日美玲落魄地离去。我知道她不会再找我,我们下次见面,恐怕要等下一个七月七日。

    这已是去年的事。

    之后我与留在本市的同学们也通过电话,拿到消息。

    美梅第二次婚期已经排出来。

    蓓蕾在美病逝,终年二十六。

    徐妙英到太空署任职。

    莉升了机仓主管。

    欧阳慧中在巴黎开餐馆,生意不坏。

    李雪馨在美国创业,是纽约一间广告公司的总裁。

    黄绵绵永远在谈恋爱,恋爱才是她的事业。

    莫菁热衷宗教,是宣道会的执事之一。

    谢琳熬出头来,孩子进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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