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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夜晚,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透过明净的玻璃橱窗,各式各样的饭店里,全都坐满了人,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大大小小的商店中,全都走动着人,比白天的人都多,都热闹。各种各样的超市,各种各样的人物,各种各样的欢笑,各种各样的忧愁,各种各样的喜悦,尽显眼底。城市是个大戏场,演绎尽人生的悲欢离合;城市是个大乐园,阅尽人间景色……
宝珠突然感到,无论他走在哪里,都觉得自己没有一个位置。走到哪里都有一种陌生感,看什么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隔漠。在乡下,即使是蹲到茅坑里,那个味道也习惯!就连晚上的梦,都是乡下那拐弯抹角或几角旮旯。纵然遍地都是狗粪牛屎,道路泥泞不堪,然而亲切。宝珠因此认定,这儿不是他久留之地,但宝珠还必须在这儿呆着。宝珠自然希望在这里能发现很多对农村有用的新东西。他希望他热爱的那块土地上,也能生出很多和城市一样的景观,供他的父老乡亲们享受,供他的朋友伙伴们欢乐。和城市相比,他们的生活真是太单调无聊,也太平淡无味了。
好多天了,宝珠发现,只有投票选举这个事有意思。以后当官的,若是靠大伙选举就好了。选村长,选乡长,选县长,选自己中意的人,选能干的人。大家可以争,各说各的主张,各讲各的办法,得人心者得天下,得人心者得村长。宝珠觉得他可以当村长。他还没有当村长就有了好多村长的想法——他真是没有机会给大家讲讲。
转过两条小街,就到曹子健的家了,宝珠握着那张五十元钱,小心地敲敲门,门开了。借着屋子里的灯光,他看见里边坐了好几个人,其中就有一个是他在菜市场碰见的协警木瓜。木瓜也看见他了,并且从沙发上站起来对他的同伴喊:“他就是宝珠,给我抓住他!”
宝珠见此情此景,带上门就拼命的往外跑。一口气跑出好远,累的他大气都喘不过来了。他觉得不能再跑了——在城里,倘若是一群人跑,那是体育锻炼;只有一个人拼命的跑,大多是犯事的罪犯被人追着。宝珠不能落这个嫌疑。他在一个树丛中躲起来,想看看有什么动静,是不是曹子健把警察引来了。
其实,协警木瓜看清是他时,已经从沙发这边站起来追到门口,是被门口的曹子健挡了一下,延误了时机,宝珠跑掉了。
曹子健很吃惊,说:“他是你什么人,你要抓他?”
木瓜就把姚村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了讲,说别看是几个土包子,弄得全县都不得安宁。他们内部有个规定,抓住一个,奖励一千块钱。还可以提前转正。
曹子健说:“这种钱,你最好别拿。”
木瓜追问道:“为什么?得了钱,咱们哥们好喝酒呀!”
曹子健说:“农民没了土地了,怎么活命?闹自然是要闹的。几个农民放着胆叫他们去闹也闹不成什么,你信不信?恐怕是卖这块土地的人猫腻太多,被另外的人发现了,揪住了。全国这类事多了,揭露出来的,个个都是大腐败案,一圈就是十几个人。你一个协警,说白了不就是一个临时工嘛。历史是喜欢开怀大笑的。到时候别把你笑进去。你要知道,很多情况下,是官逼民反,不是民要闹事。”
另一个朋友也劝木瓜,说,现在中央的好多利民之策,一传到下边,就变成扰民之举。
“作为朋友,”曹子健拉住木瓜的手,说,“木瓜兄弟,我只想真诚地劝你几句,你最最不适合做的就是警察,但你现在做的却就是警察。警察这个工作,可以说它是无孔不入的,没有一件事是他们不能沾边的。这非自律性很高的人做才行。不是我小看你木瓜,你不会给警察添多少好名声,也不会给警察脸上贴多少金的。你不是那块料,也不是那种人。这次究竟是谁派你来的?怎么给你交代的?你搞清楚了没有?”
木瓜说:“李队!他告诉我,只要发现宝珠他们的行踪,就立即报告。说我不是宝珠的对手,不让我只身去抓他;说兔子急了也咬人哪!唉,发现了不抓,那不等于黄瓜菜凉了吗?我就不服气那个李队,前怕狼,后怕虎的,能干成什么大事?”
曹子健说:“我看你这个李队就很会办事。欲擒故纵,察言观色。这都是有心计的人才能干出的事。”
木瓜并没有听朋友们的劝告,因为他对眼前跑掉的这个人的印象太深了。他认定他是姚村5.11事件的关键人物。传说他和刘贵生在南京雨花台追着总理告状。然而今天怎么跑到这儿来敲门?莫非他和曹子健认识?于是木瓜问曹子健:“你们是不是认识?”
曹子健不高兴了,说:“你抓的人,我怎么能认识?如果认识,我不帮你抓住他了。最起码我能诱他进来吧?”
木瓜陪着笑说:“是是是。朋友就是朋友。”却又自言自语道:“那他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另一个说:“既是逃犯,你们又追捕,哪儿不能跑?兴许是饿了,讨口饭吃。谁知你正好在这。这就叫无巧不成书,不是冤家不聚头嘛!”
“罢罢罢,不说了。咱们同学难得聚一次。别让这事搅了咱们的酒兴。木瓜,你要是愿意去追,你就去追。别有芳心我不解,疑君已带九月霜。”
木瓜没有听朋友们的劝解,还是急忙追了出去。曹子健想了想,也披衣跟了出去。
宝珠透过树丛的缝隙,先见木瓜火急急地向东追去,又见曹子健匆匆忙忙地披了件衣服走出来。曹子健见木瓜向东边追去,没有返回来。停了停,就悄声迸气地向西边走来。曹子健不住地看身后,好像怕木瓜尾随他。宝珠隔开远远的距离,疑惑地跟着曹子健向西边走去。只见他绕了个弯,走到湖边,看着周围没有什么异常动静,就走进湖边的那座小杂屋,打着一种暗暗的彩色光亮(手机的屏幕光照),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就走出来。又到四周看了看,才慢慢地走回去。
宝珠究竟没有完全看懂他的意图。宝珠觉得那个小屋是绝对不能去住了,他必须等夜深人静后,取出他的衣服和烟,另做打算。于是小心地坐下来,发现手中还紧紧地捏着那五十元钱。不过钱已被手汗浸透,湿湿的还有些粘手哩。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宝珠被一种悉悉的响声突然惊醒,发现两个人影慢慢地向湖边的小屋摸去。宝珠断定,那个曹子健已经把他出卖,看那意思,他们要在湖边隐蔽起来,最终把他抓获!可恶啊可恶,宝珠伤心地摇着头,真想大骂几句,学一个许云峰或李玉和,慷慨献身:人生自古谁无死,要死就死它个惊天动地。可一想,他面对的是共产党毛主席领导的警察,心头不觉掠过一丝苦楚,轻轻地叹了口气:“罢了。”
可是,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并不见那两人去隐蔽,似有女子哽哽咽咽的哭声,悲切而凄凉。映着水面的波光,宝珠发现是一男一女。看不清他们有多大年龄,听声音苍凉无力。那女子只是哭,拉着男子不放。忽然,那男子纵身一跳,扑进湖里。那女子一声惨叫,也随着跳进水中。
宝珠简直被吓呆了。他不知道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个人不是木瓜,也不是曹子健,似乎是一对殉情的男女。宝珠疯狂地跑过去,见两个人拼命地在水中挣扎扑腾。那种痛苦和绝望,令人心底发怵。人都说,想在水里自杀的人,跳下去呛两口水就后悔了。是的,那女子已在呼喊救命。宝珠想起小屋里有条废弃麻绳,急忙找出来,把一头扔到水中,低声喊:“抓住绳子!绳子!”那女子就抓住了。宝珠用力一拽,就把那女子,拉到岸边。宝珠抓住她的手,一用力就拖上岸来,只有那男子扑腾着在湖里一隐一现地出没。宝珠把绳子扔进去,他也不抓。宝珠想,完了!他必死无疑了!
正在这时,那女子清醒过来,爬过来抱住宝珠的腿说:“恩人,快救救我的老头子!快救救他呀!他不能死啊!”
这是个人造湖,湖沿用石块砌成,湖底也经过硬化。前日晚上,宝珠裤裆发热,趁夜深人静,跳进湖里洗了个身子。水不深,只没到胸部。
宝珠见那女子一直求他,十分不忍,心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于是,他拿起绳子,作一个活结,举在手中;一头交给那女子,要她拉紧。宝珠返身跳进水里,快速朝那男子要沉没的地方走去……
宝珠不会游泳。小时候在村前那条河里学会几下狗刨式,但那绝对不够救人的水准。小时候听人说,溺水的人好乱蹬乱抓,抓住就不放手,若水性不好连救的人都要搭进命去。宝珠觉得自己还不能死,还有好多事没办,他惦记着刘贵生,也惦记着村里的事,他还想当当村长,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干成了让潘英看看。
宝珠小心地靠近那个还在用力扑腾的男子,趁他不注意时,把那活结牢牢地套在他的一只脚上,就朝岸上喊:“拉紧!用力拽啊!”
拖到岸边时,那男子已经没有了多少动静了。宝珠站在水下用力往上一扛,哎哟,真沉,竟然没有把他扛上岸去,“扑通”一声又落进水中。宝珠想,这两天没有吃够三碗干饭。于是,憋足全身力气,一声“上去!”那男子就被推上岸来。宝珠知道,在乡下时,若遇到有人落水,救上来时,应该牵头牛来,把他搭在牛背上,吐出肚里的水,人就会活过来。现在没有牛,宝珠就把那男子的身子朝下翻过来,搭在自己的双腿上。不一会那男子就哇哇地吐出一滩黄水,喘开了粗气,活了过来。
已是深夜了,天气有些凉,三个人浑身都在打颤。宝珠先背男子,后扶女的,一同来到湖边的小屋里避风寒。那男子已缓了过来,却闭着眼说:“让我们俩个一块死吧,救我们干什么?你是个好人,我也不想说你个好!”
宝珠听得话音很熟,便有些奇怪,映着亮光,宝珠把那男子看了又看,忍不住大叫道:“你是德胜叔?是吧?”
刘德胜惊得睁开眼,见眼前救他的这位正是他的一个远房侄儿,深感诧异。他忽地坐起,抱住宝珠就大哭,“怎么是你呀宝珠!”
那女子更是不知所措,泪珠哗哗地往下淌。
刘德胜告诉妻子,眼前的这位是本家的一个侄儿,妻子说:“是老天爷不让咱们死,半夜三更都要遇亲人!”
宝珠难过地问道:“二老在城里活得好好的,为何要寻这短见?”
刘德胜长叹一声:“说来真是话长哪。”
第五章 工业街 (1)
却说路川市的城北有一条工业街,一条马路两边排列下几十家企业,有部管的,有省管的,有市管的,也有集体的。想当年,这条街红火得整个路川市都是一片火热——火热得连那城里些无名的小商店五一节都要写一条“全心全意依靠工人阶级”的标语挂上。那时候的工人文化不高,却肯钻研技术,只要有一个大学生挑头,就能聚集起一群热心的工人师傅,小改小革,不断创新,打弄出很多让人满意的产品。所以,这条街,那年月,天天有新产品出厂,月月有捷报频传,时时都有部里的省里的领导光临指导,带来新的信息,新的生产任务,新的生产指标——工人们一天要三班倒,才能完成生产任务。
那时候的人们,心气足,热情高,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的,谁也不知道屈辱是种什么滋味。在这条工业路上,有个风雷机械厂,产品就是专门支援亚非拉的。所谓风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