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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心记-第1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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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望吾乡(22)

喜荷不置可否,只把两根又长又尖的金箔护甲高高地翘起在眼皮下,“除了公仇,三爷应该很清楚,你我还有私怨。这个人——”她头也不回,单把手腕轻慢地一翻,意指其背后的乔运则,“他恨你,因为你把他给阉了,叫他当不成男人。我恨你,因为我本可以成为最好的女人——我已经是了,但这女人却又被一点一点、一天一天地杀死,一场长达数年的凌迟,刽子手,就是你。”

齐奢“呸”地往地下吐出口血沫,嘴角偏去肩头上一蹭,压根不屑向乔运则一顾,“不用我阉他,他也不是个男人,从来就不是。至于太后,我只能说,对您,齐奢问心无愧。”

“这么说,三爷并不打算道歉?”

“如果道歉对太后有用的话,太后和我眼下就不会坐在这里。”

“三爷错了,如果你愿意道歉的话,我很乐意原谅你。”

“太后!”乔运则磨牙霍霍,却慑于女主人一个严厉的眼神,凝立当地。

喜荷又转脸向齐奢扫量了半晌,直到确定他确实燃起了一缕希望时,才气定神闲地开口:“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我之间的罪魁,相信三爷很清楚是谁。只要你点头,我会立刻派身后这个人前去拜访,这个人已向我再三地请求,他说,他会亲手剜出那颗‘朝三暮四的、婊子的心’——你是这么说的吧?”喜荷向乔运则斜斜地瞄上一眼,饱含着嘲讽的笑眼就又投回到齐奢面上,“等那女人血淋淋热乎乎的心脏被送进这帐子的一刻,三爷就可以不用死了,一次也不用。你会跟我回京,还政于皇上。我保证,绝无送交宗人府或圈禁之事,相反,除了权力,三爷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你会以有史以来最为尊贵的亲王之礼,荣耀贵盛过完下半辈子。”

齐奢不置一词地听完,咳嗽两声,又朝地下啐了一口血,“或者?”

“或者——”喜荷把脸变了一变,阴狠尽露,“明天天明等行在山的那班人醒来,你酒醉被烧死在兰泽殿的消息就会传开,而早在那之前,三爷就已毙命于这帐中。叱咤一世、号令天下的摄政亲王,会被一群见钱眼开、连你是谁都不清楚的小人物大卸八块、弃尸荒野,再被土狗从地里刨出来,吃得连骨渣子都不剩。而我,保证有生之年绝不碰你的女人,”她又朝身后一瞥,补充道,“也不会容许其他任何人碰她,她可以安享天年,做你的寡妇。就是说,你们俩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但你可以选择,死别的那个,是她,还是你。”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我怎么知道,太后会遵守承诺?”

喜荷由凳上起立,齐奢这才注意到,她居然穿着一身九龙四凤的五彩礼服,像来参加一起大祭礼。她对天,竖起了中间三指,语调金锵:“我,当今圣母皇太后詹氏喜荷向皇天后土和列祖列宗起誓,方才对叔父摄政王所许之诺言,我必定谨遵谨行,若有一丝违誓之举,则天地不容,祖宗不佑。”一顿后,她增添了一句话,“我儿齐宏,社稷不保,身死国灭。”

空气中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古怪的异响,如砝码令一架天平平衡的声音;如渡桥,笔直地伸向彼岸。

喜荷盯进了齐奢的眼,一手扶膝,单腿跪倒在他面前。绮丽的裙面在地面铺展,绽放出巨花。

“现在,该你选了。”

静默。

极其漫长的静默。

宛如入定老僧,齐奢血痕交错的面颊无一丝多余表情,仅只轻轻地,阖起了双目。

通往现实的大门被关闭了,他不用再面对这帐中的人和物,他可以面对任何他想面对的:无垠无涯的仲夏草原,身体倒下去,下头有软的、蓬的、一浪接一浪的草把你接住,你把头一偏,就看到了并卧在身畔的爱人,你们的眸子同样被阳光晒得金亮金亮,亮到好似从没在这世界上见到过任何的丑陋和伤害。她渐渐学会了怎么把鞭子甩得又响又漂亮,一面有板有眼地唱着无比感伤的牧歌,一面老远就拿洁白的牙给你个没心没肺的笑。你的大孩子已经长到你膝盖了,你蹲在他背后,把他一对幼小的手掌攥在手中,对准天空上最彪悍的一只雄鹰,助他拉开第一副男孩子的弓。女孩子,咿咿呀呀地坐在妈妈怀中,艳羡地一根根摸过妈妈秀长的眉和睫,丝毫不知道一个青春的功夫,她就会长出一模一样的、叫所有经过她家门前的小伙子全颠倒得睡不着觉的好眉目。再过上几年,你们会在江南的一处富贵门庭,就着窗外的梅雨和桌上半残的酒菜,品藻英华,顺便笑谈起那一年秋牧走失的一只小羔羊。你们走过了东西南北春夏秋冬,踏遍了名山和大川、重镇和小村。有天你们累了,就拼凑着记忆,选一片最美的水乡做故乡。安定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的生活和琐碎。你们大早起就开始看对方不顺眼,没事找事地摔锅打碗,你们斗嘴、斗气,气得活像两只发疯的猫,你们面目可憎地打架,然后在晚上和好,在床尾和好。你年纪越来越大,年轻时的旧伤一到阴天就发作得厉害,她好心送你一根手杖,却被你赌气给扔得远远的。然而你真的连门槛子都跨不过了,她就倚在那儿嗑瓜子,一面看你的笑话,一面重讲着她给你讲的第一个笑话,趁你怄得咬着牙笑时,她再次把那该死的手杖递了过来。这一次,你老老实实地接了。但不公平的是,当她为了再难遮掩的白发而闹脾气时,你就不能挖苦一个字,你得拿出最庄严的态度来跟她起誓,她比家里头刚买来的十二岁的小丫头看起来还要年轻和水灵,真的,嫩得能掐出水。再经过几年,你们就再也不愿换地方了,在陌生人眼中,你会是个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小镇的老乡绅,总在晚饭后同样的时间顺着同样的路遛弯。一边,是磨白了的拐杖,一边,是磨白了青丝的她。而对于她在耳边的絮聒,你完全不用当真理会,只用隔一阵“嗯”一下就行了。好多好多年过去了,你的子子孙孙们一大家子为你庆贺大寿,你老得正吃着酒就打起了盹。梦里,你依旧是年轻时的模样,雄姿英发,坐在紫禁城皇极台的最高处,离边上那空空的龙椅只有半步。接着你下巴一点,醒过来。你看见了每一个孩子也已成熟而沧桑的脸,记起他们每一个在你和你妻子手中跚跚学步的样子,你看见了你的妻子,一个被岁月遗留的老太太,正笑微微地盯着你,你也就笑了。你心里涌起了一句话要同她讲,但可不能为老不尊地当着孩子们,所以你拼命地记,你现在的记性坏得可以。不过这句话,你一定会记得告诉她,这是句好甜蜜的话。她会笑,笑得仿佛一颗皱巴巴的小核桃。可她的瞳眸里不会生出一丝的皱纹,它们仍是二十岁一样的光滑和光华,一生的没落与荣耀、哀伤与喜乐从那里慢慢地溢出,宛如一位绝色女子向等在窗下的情郎,放落她丰盛的长发。

齐奢盯着青田的笑餍,微微地牵动了嘴角。他离她、离这所有的一切是这样近,近到只需迈一步、伸出手就够得到,但——他睁开了眼——他脚上有镣铐、手上有镣铐。齐奢觉得不公平,不公平极了;就差这么一丁点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显露出面前的喜荷与她越来越刺亮的目光,这目光中涌动着万般的情仇,如狂风似怒海。齐奢直视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你答应我的,我知道你会做到。但我答应我妻子的,我再也做不到了。就请你替我,捎样东西给她。”

接下来,他比了个手势。

14。

夜浓无尽,如一壶老酿,饮下去,便有一剑苦辣直穿过腑脏。似乎只醉一场的辰光,晨光已至。欲曙未曙的长天上,经过南飞的大雁,飞越了苍山莽被,在山间的一栋孤屋上萦绕几匝、长鸣数声而去。

雁叫过后,接着响起了叩门声,声音很轻,轻而短,但门几乎是应声大开。出现在门后的是周敦,身后相隔丈把则是满面狂喜的青田,她手扶莺枝撑身而起,未及移步,已迟疑地收住脚。她瞧见周敦的背影朝后踉跄着,忽地跪下去,“奴、奴才、奴才参见——,奴才参见圣母皇太后……”

再往后的话青田听不到了,她耳朵里开始有尖促的血鸣,眼目所及处,是门外的一株红枫,红得刺人盲目。

第279章 望吾乡(23)

等她再次能够听、能够看的时候,她听见对面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冷地道:“他不会来了。”她看见一只金匣子,一只铺满了缠枝莲花的金匣子,摆在面前的乌木桌上。青田知道桌子尽头那覆着一副轻纱的女人就是周敦口中的皇太后,但她对她半分也不关心,她唯一关心的就是眼皮底下的这只金匣。她直勾勾地盯着它,一夜未眠的两只眼布满了血红的蛛丝。

深黑的面纱的经纬后,喜荷则目不转睛地盯着青田。她从未见过这女人,可她和她却如此之亲密,有多少个昼夜,如一名对爱郎相思成疾的怨女,她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地想着青田;想象着她的唇、她的眼、她双颊的颜色、笑起来的声音、她清晨吻起来的味道、深夜里两腿间的湿热……既然就是这些,将他从自己的手中夺走。这名叫青田的女子,是一尊被她詹喜荷高高供奉在仇恨的祭台上的神,神像的容颜永不落实,若隐若现在信仰后——直至此刻。同时受到膜拜与诅咒的偶像走下了神坛,就坐在这一张长桌的另一端,每一根线条透彻入微。然而正如一切偶像之坍塌,喜荷大失所望。

这就是段青田?

不错,是个十足十的美人儿,连明显的憔悴与累赘的腰腹也无法掩盖其天生的眉目如画、清丽娟秀。可她应该远不止这样,她应该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异光,是在那光幻氤氲的花国中生有着三首六臂、五色缨络下露出一对大乳房的妖冶淫神,而非面前这像个显宦小姐,像个豪门主妇,甚至像个最庄严的寡妇,唯独不像个妓女的少妇。

喜荷简直不能忍受这失望了,连语气也变得异常生硬,“这个,他托我转交给你。”之后,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女人伸出发抖的手,空悬一刻,揭开了匣盖。她看到那女人先是往匣中怔望着,手就揿住了胸窝,上不来气似地哮喘着,浑身抽搐;别在她发间的一枚凤儿簪徒劳地空振着金丝软翅,终不得逃出生天。

喜荷冷眼旁观着青田,像旁观昨夜的自己——

就在他对她做出那手势后。

她血热的双目欲哭无泪,“你是真的……?真的……?你……,我、我知道段氏有了身孕,假如她不是怀着你的骨血,你会不会……”

她这句话还没问完,齐奢就笑了,他笑着低下头左右摇了摇,而后微扬起下颌,举目直迎她,“你还是不懂,你永远也不会懂。”

并不是他的言辞,而是他的笑,那说不出是什么含义的笑,彻彻底底夺走了喜荷心底的最后一丝软弱。她的脸变了,拄在膝头的手收缩成一团。就在这一刻,身后传来了“嚓”的一声刺响。

乔运则自靴筒里拔出了短刀,在手背上擦了两擦,“太后,那就成全了摄政王吧。”

“喜荷!!”

她浑身一震——齐奢突然大声唤她的闺名。为了他这样唤她,她曾怎样地恳求乞讨,换来的永远是拒人千里之外的一声“太后”,何以在最后的时刻,在她亲手将他送上覆亡的时刻,他会这样本能地、亲昵地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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