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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心记-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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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的慈庆宫是一般的幽深冷寂,珠帘不卷。帘后,东太后王氏披着件软银轻罗长衣独倚在槛边,长发随意地散落在背后,如担着两肩幽恨。如果她灰蒙蒙的瞳仁里偶尔闪动起一点光,也并非因着园中的春色,而是掠过她眼前的往事:她的父亲、她的兄长们、她曾拥有的权力与荣光、她辉煌的家族……一如掠过王谢堂前的燕。那燕儿早已落入了寻常百姓家,王氏的目光却不知该落在这孤冷深宫的何处,任何一处,都是朱栏、影壁、墙,连时间都被禁锢在这四四方方的牢笼中,一动也不能动。她猛地长吸了一口气,“吴染,装烟!”接着她就想起来,吴染去年就死了,死于镇抚司的惨酷刑讯,族友尽灭,只有其养子吴义人间蒸发。一名宫女蹑步而来,捧上了水烟袋。王氏狠嘬一口,木木盯着消弭于无形的烟气。她只希望,假如自己活着时不能像那吴义一般人间蒸发,至少死了后能化作一缕青烟,自由自在而无影无踪。

然而,并非所有人的春天都是死水一潭。

眼前的一双明眸中就有着深千尺的桃花潭,香动渊然地望着自己,也望着他。

“回来啦。”青田在镜中凝眸一笑,香艳艳一把腮,光彩神飞。

齐奢甫入妆房就怔住,他见青田身着缠丝掐花袄,牙色细锦裙,外罩一件梳头用的宁绸长背心,发如玄缎般披散着,正坐在镜台前卸除晚妆。不过是家常旧景,其中却散发出夺魄的娇艳,就好似有个灯芯子在人腑脏内烧着,照彻了一整副皮骨,由内而外地,只是光,只是耀目。

不单是青田,连围在她身后的莺枝、琴画、琴盟和琴素四婢也笑吟吟地潮染双靥。她们见了他,分别放下了手内的错金头油盒、阔齿牙梳、小宝匣和白玉罐,互望一眼,一同屈膝为礼,“王爷大喜。”

齐奢大为错愕,手抚着腰间的减金绞丝带,倒也蹙着眉笑起来,“我有什么喜?”

侍女们相视一笑,宛如几只百灵的合鸣,余韵婉转:“娘娘有喜!”

“不是,究竟我喜还是她喜啊?”话毕,齐奢就恍然大悟,脸色有重重的震动,“你、你们说什么?”他问着莺枝她们,却把脸转向了青田本人。

她依坐在青鸾宝云雕漆妆台边,笑笑的,睃了他一眼,又垂低了眼目。

有生以来,齐奢头一遭觉出喜悦是种有形之物,庞然而幻丽,伴着金钟与法鼓向他走来。他不能自持地向青田走去,弓腰扶住她,“真的?”

她依旧是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踩着这云英铺就的绮道,在这丰硕的春华秋实前,齐奢几不能成言,“你、你不是,不是……”

“是,”青田婉婉地低笑着,“我早喝过那东西,喝了许多年,照理一辈子都不可能生长。太医说,许是因为我这些年养尊处优、保养得宜,再加上前几个月很是进补调养了一段,故尔使得气血健旺,得孕结胎,说是胎象稳固,有一个多月了。”

齐奢定定地、定定地看着青田,突然间就笑出来,直接将她一把搂过,抱起来双脚离地地团团转。青田大笑着尖叫,丫鬟们也笑做了一团,边乐边急得直嚷:“爷您可轻着点儿!”

“哦对对对,轻点儿,轻点儿。”齐奢忙把青田搁落,乐不可支地捧她的脸、摸她的发,真不知怎么才好。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忘形失态,脸都窘红了,冲几个丫鬟手一摆,“你们四个一人赏一袋金瓜子,都去吧,领赏去。”

莺枝与三琴含着笑叩喜退出,门扇开阖、衣袂轻扬间,一股温风带起了廊下的薄玉铃,轻扑着桃花纹的绡丝透帐。帐后,青田笑着遮起了妆镜上的锦袱,五指滑过其上湘绣的喜鹊登梅,颜面蕴秀而生光,“瞧你,高兴成这样。”

“当然高兴了,我真是想不到,从来没想过——,小囡,我,我真是太高兴了!”齐奢只觉满腔子都是欲炸出来的惊喜,按捺不住,又将青田圈住了托起半空,仰着面狠吻她一回。

青田满目的烁烁笑意,将齐奢上唇的髭须揪一揪,身子稍一拧,“放我下来,我有事儿同你说。”

“嗳。”他小心翼翼,简直往神龛里摆一台女菩萨一样把她摆去了软榻上,倾耳细听。

第258章 望吾乡(2)

青田先将一匹长发拢了一拢,心思万万,丝缕入微,“今天来的还是荣保之荣太医,所带的药倌姓卫,叫卫帏,我已经吩咐过他们,我怀孕的事情不许走漏一点儿风声,连同莺枝她们四个我也吩咐过了,所以加上你和我,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八个人。我的胎日后就由荣太医一个人料理,等孩子生下来,你把他抱走,交给王府里的继妃。詹娘娘知书达理、贤良宽厚,她会好好抚养这孩子的。”

一语方落,齐奢脸上的喜色便已成一副空悬的硬壳,随时会风干剥落,“你、你这是为何?”

青田笑一笑,仿佛因夺走了对方的欢乐似的,笑容里满是歉意,“人呐,什么都可以变,唯一变不了的就是自己是从什么人肚子里爬出来的。我知道你从不嫌弃我不光彩的过去,也不会嫌弃我生的孩子,你还会好好地疼爱他,你会给这孩子最精细的食物、最昂贵的玩具、最博学的老师……你会给他一切。可我能给他什么呢?我唯一能给他的,就是让那些个贵族玩伴们指着他的鼻子笑,说他不过是个婊子的贱种。”

“嘿!”齐奢喝断她,脖颈上滚起了青筋。

青田见他情急,婉然一笑,递出了两手理着他刀裁一般的两鬓,“三哥,你是皇子,就算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就算在草原上睡马厩,你一样是皇子,腰杆能挺得直直的。我呢?自小我就知道,就算穿得再华贵再体面,浑身挂满了金玉珠翠,可只要一转身,那些个当面笑脸相迎的人就会恶语相向,在我的背后指指戳戳。我早就除去了贱籍,可不管用的,在别人眼里,我一辈子都只是个下九流的贱民,哪怕我已经站在像你这样高贵的人身旁——尤其当我站在你身旁,你的高贵只会让我显得更低贱。这几年,你为了寿诞当日能让我相伴在侧,总带着我去静寄庄避暑,可摆戏的时候,所有王公贵戚都光明正大地同你坐在戏台子前,我却只能一个人躲在远处的小楼里,甚至不敢把身子往外探一探。即便这样,回头也有人向我道喜,说恩宠浩荡。每年我过生日,都孤身坐在热闹得不得了的人群里,听着那些个王侯诰命们言不由衷的祝福,只有这一回你出面赏寿,叫周敦当着大家的面对我说了一句‘年年今日、岁岁今朝’,一句话而已,可下面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红了。前一段失宠,所受的白眼冷遇自不必多言,复宠后,有不止一人当面向我‘讨教’,究竟有什么房帷秘术能拴住男人的心?她们把这个当成对我的奉承。比当一个贱民更可悲的,就是当一个贵族堆里的贱民,承受超乎寻常的爱宠,亦承受超乎寻常的中伤和轻辱。我还在槐花胡同的时候就早已习惯了这些,这些并不能把我怎么样。可一个孩子,生于王庭贵地,娇生惯养,怎么面对这些?”

她温柔的掌心滑过他的颈项、肩头、臂膀,停留在他手背上抚搓着,“说起来,康王他们也有在外头纳了外室的,也生下过几个儿女,可差了一个名分,终是不能收归府邸。这些个流落在外的宗室子弟虽也都是亲骨血,却不能正大光明地姓齐,见了生在王府公府里的兄弟姊妹,也得绕着道儿走。但他们的生母就是再上不了台面,左不过就是些下等丫头、家人媳妇或贫家的女儿……饶这样,还叫人笑掉了大牙呢。总有一天,咱们的孩子会哭着跑回来问我说:‘娘,大家都说你是个妓女,说我是父王在外头的野种。’我该如何和孩子解释?身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处处是高你一等的眼光,你必须站得比所有人都高,时时刻刻自危自警,不可以跌下来,一下来就全完了。而就算你爬到了最高处,让每个人都不敢不跪倒在你脚边,你和他们也都心知肚明,没有谁打心底里尊敬你,只一个微不足道的眼神,就足以让你分明像天堂一样的生活变成地狱。其中的滋味我太了解了,一个懵懂无辜的孩子不该经受这一切,尤其这一切是我身为母亲的错,是我令他蒙羞。我不想这么对我的孩子,我不能这么对他。”

此时齐奢的神色已大不若前,空茫茫的一片,“总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抬籍吗?当年寿妃抬籍入王家,以闺阁之礼重嫁入你府中,大家不还是一样叫她‘瘦马王妃’?你尽可以把我抬入冯家、戴家、詹家……任一高门华族,可你我都清楚这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纵使你再偏心,想方设法让咱们的孩子入册归籍,让他做龙子龙孙,难道大家伙就忘了他身上另一半贱民的血统吗?若是个男孩,便有拔山超海的气力、雕龙绣凤的文采,建下了伟业丰绩,功标青史,但只要让人从旁说一句‘他是个窑姐儿生的’,照旧一生抬不起头来。若是个女孩,自己更不能有分毫的作为,终身幸福只系于夫家。当今世风,便是名门之女,只要是庶出,也多有不肯聘她做正房正妻的,何况一个生母声名狼藉的私生女?是,有你在,你护着孩子,他吃亏不到哪里,可你能护着孩子一辈子?这世上人情似纸、事势如棋,纵你是华盖金身,也要枉受多少的三灾八难,何况一落地就带着这么大一个疮疤,难道炎凉世态里能觅得一份好出路?这个孩子不知是上辈子修了多少功德,才修得到你这样一位好父亲,既有了这样的父亲,就不该被我这样的母亲拖累,他应该有——另一个母亲。”

“这怎么行?这行不通。”

“行得通。我问过荣太医了,他说我本就腰纤一握,只需以生绢束腹,再以宽松衣裳掩饰,身形绝不至暴露,临盆前两个月择地隐居,避人耳目。府中的詹娘娘则需服用停经之药使庚信不行,入冬后,腹系棉胎做假孕之状,直至我生产。这么多年,历年的正旦、元宵、清明、端午、中秋、重阳、冬至……凡这些重大节庆你全是在王府里过的,且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也都会回府看望继妃娘娘,说曾有过房帷之事亦不为不可信。而凡人皆知,小班倌人只要一破身,均会长年服食阴寒绝育之药,谁也不会疑心我竟能暗结珠胎。这一桩偷龙转凤绝无破绽,只要继妃娘娘肯——她一定肯,她素来奉你为天,你说什么她都会照办。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就会是名正言顺的世子,他的祖父是皇帝、祖母是皇后、父亲是嫡出皇子、母亲是世族千金,他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和一把风尘贱骨的外室没有任何关系。他可以挺直了脊梁过日子,永不会为了自己的血统、为这世上唯一不能改变的事情而愧恨终身。”

榻边的一只金兽八珍炉中烟屑姗姗,不知是什么香,熏得人眼睛都发涩。齐奢木瞪瞪地凝视着青田,“你——怎么舍得?”

青田把两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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