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只有你能这么狠,我哪儿疼,你就往哪儿打。我没法子再面对你,我赶走了你,但即便你不在,我还是能一遍遍看见你最后望着我的眼神,你看起来对我那么失望、那么蔑视,活生生就是我自个站在两步之外看着我自个。我一想起这个眼神,仅有的念头就是要和你比一比——谁更残忍。因此,就有了那个小女孩。我故意拿她的年幼浅薄来羞辱你,况且在她面前,我是个十足十的大人物,她没见过我失魂落魄的倒霉样子,没摸过我在夜半噩梦时的一身冷汗,也从没试过让我把头藏在她怀里掉眼泪,她不会像你一样,一眼就看穿我是个可鄙的堕落之人,我尽可以在她面前装腔作势。我对她就像对一条狗;她对我,就是一条狗,一条长着女人的脸蛋和身体的狗。而你——”
齐奢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仿似深入骨髓,“遇见你之前,我从来不信命,我就是我自个的神祇,我造出了我自个。但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懂得了什么叫做‘命中注定’。也许我恨过你、诅咒过你,因为只有你能毁灭我,就像我知道如何把你搞砸一样,但你和我,永不可分离。一个人同他的宿命,怎么分离?是你,让我欣然接受宿命的存在,让我愿意同它和解。‘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天底下有的是缤纷绝色的面孔,但我只在你这张柔弱的脸上,认出了宰制我的天意。”
迷蒙的烈光在青田的眼前颠倒耀目,她只觉自己的双手被他摸索进手中,他托着她的手,把自己的脸埋进去,有滚烫的什么啄在她掌心里,青田分不出是他的嘴唇还是眼泪。过了许久,她才能慢慢看清眼前的一切,她看到齐奢从她两手中抬起头,满目赤红如血涌的深情,“我昏迷这几天里不知做了多少乱梦,都记不得了,可有一个梦,我记得真真切切。在梦中,我走在一条隧道里,隧道又深又长,长得好像我一辈子都孤身走在里头似的。终于,我看到了出口,一束光从前面透进来。然后,我就看到了——我看到了永媛,我看到我妻子抱着我们的孩子,就站在光亮里向我招手,她还是少年时的样子,所有事情发生以前的样子。”遏然间,有哽咽自他几乎不流露一分感情的声音中升起,似被逝年滚沸的急流,汹然涌动,“二十多年了,我等了足足二十多年,她终于肯来见我。她含笑望着我,向我伸出手。我突然明白过来这条隧道是通向哪里,但我不觉得害怕,只觉归心似箭,恍如游子重归故里。我的腿一点儿也不瘸了,我向她跑过去,跑得那么快,生怕她会在我眼前消失不见。我马上就要够到她的手,这时有谁猛地从身后拉了我一把,我回过头,看见了你,你紧紧攥着我的手,把我往回拉。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你,随之我就记起了一切。我看着永媛的眼睛,和她说对不起,她的脸一分分变黑、变模糊,她的手就在我指尖融化,她怀中的婴儿啼声如诉,我痛彻心扉,却怎么也不肯放开你的手。我舍不下你,青田,这婆娑世界,我舍不下的,唯有你。”
床边熏笼中的炭块一星一闪地燃烧着,青田终于懂得自己为何如此地善于忍受苦难,因为生命最大的奖赏永远藏在苦难中,如明艳的火藏在枯死的木头里。火焰就是他的目光,他不再说一个字,只以这样灼热、明亮、摧枯拉朽的目光裹挟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青田回望着他,他要她答什么呢?世界上一切美丽的、神秘的言辞,已全被他说尽了呀!她什么也给不了他,只除了这满眼的、满脸的、满身满心的热泪。她整个人一软,哭倒在齐奢的胸怀。
齐奢拥紧了她,听凭她潸潸的泪把他打湿、把他浸没。有如眼睛被泪水洗刷,与悲伤永别。他就这样抱持着青田,与她交颈擦鬓,“我想你,”他低哑地呢喃着,“青田,我想你。”
青田用以回应他的拥抱与情话的,是拳头,她简直是咬牙切齿,重重地抡起一拳砸进他胸窝。齐奢被捶击得咳嗽了起来,但他笑了,一边咳一边低声唆使着:“打,使劲打。”
青田当真是狠打,一拳又一拳,咚咚有声。她打到自己的手臂都酸疼,打到不剩下一丝力气,才勾着头瘫倒,哭得死去活来。齐奢揽她在臂中,许久许久,久到那些曾将二人隔开的所有漫销魂、形影怜、相思累万千的夜晚,通通随风远去。
第253章 剔银灯(20)
13。
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齐奢显然不在其列。自醒转,他康复的速度就几如追风逐电,不到两天便扔掉了手杖,四天后就已行动自如,到第七天开始照常视朝。反倒是青田结结实实地一病不起,长时间埋下的病根一下全发作了起来,先是咳,又转成高热、呕吐,下有崩漏的症状,竟至于不能下床。除刘、方两位太医外,北府又自太医院传来一位荣太医,这位荣太医专擅妇科,长年出入北府请平安脉的,青田的脉案、药方、起居他统统了然于胸。三位名医的一起调护之下,青田虽病得不轻,但却并不算危殆,过了十来天也就日见起色。
由于之前周敦早就散布过消息,称突发重疾的是段娘娘,这时也只报说段娘娘转危为安,是以对请脉的医士论功行赏,特赐三位太医重金并紫蟒袍等珍物,刘、方二位还有格外的恩典,赏加四品京堂衔,原本太医院做到顶也不过五品,这一下就已跻身小九卿,仕途腾踔。这自是为着二人将摄政王自阎王殿前抢回的奇功,但外界一概不知,只当是为着医好了段娘娘才有这样极厚的封赏;又看期间摄政王不仅辍朝了整整半月之久,且复朝后其形貌之消损简直已到了令人震骇的地步,必然是为段氏的病而忧劳过甚,那么她在王爷心中的分量也就不言而喻了。
这样一来,先忙坏了各位亲贵大臣的内眷们,你追我赶地跑来北府探段娘娘的病,说起来一个个好生懊悔:“眼瞅段氏就差被扫地下堂了,谁猜得到怎么竟又凭空复宠?早知道热灶上一把,冷灶也该上一把!失宠的时候没搭理她,这会子还得重新巴上去,倒白费了先前多少年的功夫。”唯一意气扬扬的就是大理寺少卿左大人的夫人,那日遭青田的戏弄被迫叩认为母女,让贵族家的亲戚朋友们笑话得好久都不敢出门。这下可抖擞了起来,一口一个“我干娘”如何如何,“我干娘早就私下里同我说了,她自有法子重夺恩宠,不过是故意拿出一副气数将尽的样子,要看看平日间那么多围着她的人谁是真心、谁是贪图她的风光。”这样的瞎话也居然有不少人信以为真,托请左夫人在她“干娘”面前多多美言。
一时间,送成药的、送药材的、送补品的、送食料的……数不胜数,像是鹿茸、党参、阿胶等贵物,北府里堆得能当柴禾烧。青田惯来是荣辱不惊,只当笑料讲与齐奢听:
“托您老的洪福,这阵子我这里车水马龙、门庭若市,不像前些时候,连想搓个雀儿牌都找不齐牌搭子。”
她仍是清瘦的、无血色的,但眼中已有了神光,身上披着件遍挑紫葳花的缎面白狐袄斜在床里,衣脚上垂有一圈豆珠,一笑,沥沥细响。
齐奢的气色也好得多,身上单只半厚不薄的一件黑色掺金外国呢子夹袍,佝着肩凑在床角的炭盆前,“我也听琴画她们说了,那些个宫眷命妇前阵子见我待你淡了些,全躲着不出头了,这阵又三天两日往门上跑,满口子‘加意珍摄、早复康强’,真亏你还能够笑面相迎。”
青田不以为意地笑一笑,“跟红顶白,人之常情。我若为这个生气,哪里气得过来?再者说,也是我那时候自己不愿见人,有好几回人家结伴来瞧我都吃了个闭门羹,就此方才不再上门。”
正说话间,就见莺枝端着只托盘盈然直入,垂髻上一朵茜色绢花,妍生瑶阶,“娘娘有雅量,不把那些前倨后恭的嘴脸放在心上罢了。”
“我来。”齐奢端过托盘上的药碗,打开床角结花几上的一只小蜜罐,往碗里添了两勺蜜,就笑睨着指间的小瓷匙,很洒脱地一笑,“莺枝,这儿现也有一张前倨后恭的嘴脸,也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才好。静寄庄那天我吃醉酒,把你给吓狠了。”他将药碗递给青田,笑着一努嘴,“你主子让我和你赔个不是,你就担待爷酒后无德吧。”
他说的是那夜里莺枝摔了玉如意,要将她杖毙的事故。莺枝一下傻在那儿,两片涂着香浸胭脂的小小嘴唇掀动了好几回,脸憋得赤红,深蹲了一个万福,“这可生生折死奴婢了,敢劳王爷同我赔不是。”
“非但得赔不是,”青田笑瞅着莺枝,将小匙在碗沿上轻轻一磕,“还要赔你一个好女婿呢。”
莺枝更是窘得头也抬不起,“娘娘别取笑,奴婢不嫁人。”
“二十多的老姑娘了,再不出阁,让人家笑话。王爷已叫人帮你留意细选,要在朝中挑一个人才、前途都拔尖的娶你过门当太太,后半世也就是朝廷诰命了。以后我若再失了宠,别的官太太不来瞧我,你是一定要来的。”
“奴婢不嫁!说了多少遍,奴婢这辈子都不嫁人!死也不嫁!”她一下子气恼起来,发丝都跟着颤动,几如烈驹的浓鬃。一扭身,鼻端生火地去了。
莺枝惯来沉稳,鲜少有这样的失态,故尔齐奢颇有些讶异,望着她去后的空地笑起来,“好丫头,我只说她成天慢悠悠的不爱吭声,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想不到还有这番泼辣劲头。”
青田在旁不疾不徐,一口一口地啜着药,“若中爷的意,也就不必在外头替她找婆家了。现放着眼前的好姻缘,翻翻黄历选个日子,给爷收在房里,岂不四角俱全?虽比不了十四五岁少女的含苞吐萼,好歹也算是桃李年华,比我这样的可强多了。”
齐奢放声大笑,笑颜里又有几分惭愧,“行啦,前前后后我都说了几大车好话了,就差给你跪地谢罪,还动不动就含沙射影。唉,我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就为了一时赌气,现在在你跟前弄得简直是没法子做人。青田,你看我天天忙完了公务,还亲自来病床边伺候你,不就巴望着你能快些好起来吗?莺枝说你晚上总睡不好,多思多梦,你还老想着这些给自己添堵,病怎么能好呢?”
青田把只喝了一小半的药撂去一边,直向着齐奢瞪起眼来,秋波含酸,“我的病没什么要紧,倒是爷要保重身体,太医院脉案的底子现还在那里放着,‘气血不充,心肾交亏’,若不是放纵过度、酒色斫丧,怎么会闹出这样的病症来?”
齐奢的脸色霍然间一振,语调肃然:“你这叫什么话?别的事儿都可以由着你说,独独这事儿咱可得弄清楚。”
青田难免有几分惴惴,只把缀在袖口上的碎珠捏弄着,溜一溜眼角,“什么事儿?”
“就是爷的肾到底是为了谁亏的!”他一个鹞子翻身就矫捷地纵上来。
青田憋不住又是气又是笑,把他推搡着,“快起开,瞎闹什么?”
“啧,怎么是瞎闹?灯火通明看得真真的。”
“别看我,我又老又病,没的玷污了爷的眼。”
“这才是瞎说呢,多大一个美人儿,爷可忍了好久了。”
“去,你的病还没好呢,我的病也没好,回你屋子里睡去,各自将养。”
“老虎不发威,你当是病猫。爷的病早好了,你的病爷今儿晚上给你细细治一治,明儿也就好了。”
“别,不要,说了不要,松开!”
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