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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跟随她一路、始终追逐着她的悲苦、愤怒、伤痛、绝望……统统嗅出她此刻濒死的脆弱,似一群抢食的鬣狗蜂拥而上,扒开她心肝啄食她五脏。青田在黑暗中静默地淌血、疼痛,任自己被这些情绪撕扯,尔后掏空。
大概四更天之后,她才真正睡死过去,无知无觉。但不多一会儿梦又来了,依旧是兽的利爪,在她心口上又扯又抓。青田被压得难以动弹,气都喘不上,困困顿顿地本能地去推,忽听到了什么,骤然醒转,直凉到骨头缝里。她睁开眼,开始了强烈的挣扎。压在上头的那个人一壁摁住她胳膊一壁继续粗喘着,“有什么害臊的?别不好意思,我陪你快活!摄政王爷是怎么宠幸你的,啊?是不是这样,他是不是这样宠幸你……”
千真万确,这是静果的声音,半生不熟的、发不出的后鼻音。青田被一种巨大的恐怖所笼罩,咬着牙沙哑地怒斥:“放开、放开!你给我放开!静果你给我放开!”
静果拿膝盖压住了她的腿,似要把她的乳摘下来一般狠力地揉捏,“别再想那些臭男人了,以后跟着我!我是真心喜欢你,只要你跟我好,我一定好好地对你。静慧你真美、真软、真滑……”
那些话从静果的嘴里源源而出,青田已不再听得见,她满耳朵都是嗡嗡的血搏声,头部疯狂地扭来扭去,因为除了头,她已哪里都动不得了。青田走投无路,她张开了嘴,尖叫。
叫声是这般地尖利紧急,以至于马上就有纷沓的人声。静果猥亵的动作顿了一顿,从青田的身上爬下,并也放声地叫起来。青田刚挣动着坐起,门已被一脚踹开,三五个举着灯的尼姑打头阵冲入,光头上还带着点雨星子。静果直接向她们奔去,拿手指着床上的青田快而又快地说出一大串话。急切中,青田半个字也听不懂了,却明白静果是在反咬一口。还未等开口申辩,庵主了空已赶了来。她端着一张瘦长的马脸向四面一张,冲上前挥手就给了青田正反两个耳刮子,“下贱东西,还不快把衣裳穿好?”是标准非常的北京话。
青田这才发现身上的青布袍早已被静果扯开,两只乳房颤笃笃地挺在空中,似一对受惊的小兔,瞪出鲜红而滚圆的眼。她连忙扯过薄被护在身前,气得浑身发抖。毋庸多言,在静果嘴里,肯定是她自己解开了衣裳,哄骗说要喝水或小解——随便什么,把人家骗来床前一把抱住,下流之至地邀欢。
了空指着地下的铺盖,疾言厉色道:“静果,收拾东西回你的房,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不配受你的慈悲心肠!”接着又调转手臂,一脉尖瘦而凌厉的指似发出青森杀气的除魔禅杖,指在青田的鼻尖前,“静果好心照料你,你却逼她干这样不要脸的事,百年古刹,全叫你这种烂货给毁了。阿弥陀佛,既然还有力气想这种勾当,就别躺在床上装病了,明天一早就起来干活。都跟我出去。”
门里门外已围满了看热闹的尼姑,听见寺主这样说,不情不愿地四散退开,却在门关起前,把一副副冷嘲热讽的目光朝里头抛进来,让它们留在青田的周围,在黑漆漆的夜里,自己发出虎视眈眈的绿光。
就在这野兽一般的注视下,青田一个人蜷起在床角,不住地抖着。她读过不少的佛经佛典,佛法僧三宝,她只信任前两者,佛史如国史,满书亦是衣钵之争、同门相残。皈依前她就不对所谓的“佛门子弟”报任何期望,而她们接下来对她的所作所为更让她证实了自己的想法,这不过是一群是非而嫉妒的女人,跟妓院仅有的区别就是她们更是非、更嫉妒。但青田怎么也想不到,仅有的一个对她友善、向她施与同情的人,竟也是出于这样肮脏而不可告人的目的!
雨在外面“唰唰”地细响着,再一次想到这几个日日夜夜静果喂她、抱她,替她抹拭发热的四肢胸口,含着笑凝视她……青田再也没有一丝温暖之感,只觉深入脊髓的冰冷和恶心。被包起的右手在一跳一跳地蜇痛,胃里的药汁向上顶。青田头一偏,开始呕吐。
11。
天亮前,门又被踹开了,“啪”地就摔进了一条扁担。寺里有菜园,自己沤肥,这就是挑肥的那根扁担,散发出隐隐的臭气。显然,了空的话生效了,青田的病假已彻底告终,这就是她今天的第一项活计。
青田几乎负气一样地麻利,穿衣下床,披上了蓑衣就捞起扁担去外面吊桶子。好在雨已小了许多,过不多时又全停了,等她浇完菜地,天已放了个大晴。趁着别的姑子做早课、吃早饭时,她接着去后山拾柴,直到快黄昏才回来,随便吃了两根剩菜又接着扫院子。她的右手不能用,好在精通乐器的左手差不多一般灵活,尽管如此,所有的活儿也都做得比平常慢许多。好容易完成,那边已下了晚课。了空派了个亲信的姑子来传话,说叫青田把大雄宝殿的地板全部擦一遍。
青田毫无反抗的意思,拎了水就去到大殿。殿里格外脏,到处布满了黑脚印,还带着泥。青田甚至都累得没余力想一想这是否又是在刻意整治她,只强打起全副精神头对付这一块块冷冽鉴人的砖。膝盖不一刻就硌得生疼,薄料子下的皮肤被磨破,一只手捏着抹布,每绞一次,都要拿另一边的手肘夹着,几次下来,半边身子全被黑水吃透。刚擦净一片,就有好几双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踏上去,众尼姑把手插在胸前,舌头上下翻飞着,什么“趣咯咯”、“神恣武恣”、“撩骚逗子”、“娘娘怪怪”、“忾摆哉”之类的怪词接连不断,哄笑一阵接一阵。地下的青田没有任何反应,继续把手里的抹布推上去,再拉下来。抹布被一只穿着千层底皮衬布鞋的脚给踩定了,是一个会些京腔的尼姑,干脆直截了当地说给她听:“呦,这有啥新鲜,你们没听说吗?人咯那个辰光是京城里最红的妓女,一天晚上换一个男人,不得一天是自个睡,来了咱们这种地方凿实不容易,哪里熬得住?休要提静果是女人,就是一头母牛摆在那骨,我看她也撩开那对骚奶子,光着身子就爬上去了!”
更大声的哄笑。青田松开了还握住抹布的手,直起了一直佝偻着的腰,拿湿漉漉的小臂蹭了蹭满布着汗水的脸庞,靠向一旁的水桶歪坐着歇气。直到那只脚又鄙薄地把抹布踢开,她就抓过,接着擦。
尼姑们又连讲带笑了很久,看青田到底不为所动,自己也觉得没甚大意思,便三三两两地散了。她们走后,如她们来之前一样,大殿正中的泥金阿弥陀站像右手作与愿印,左手持莲台当胸,俯视着受苦受难的众生中的一个。伏跪在这巨像脚下的青田始终也不曾把目光向上投一投,只沉着身子和双眼重复着单调的擦洗动作,似乎是因为无力擦除人间不可见的污垢,便在努力地擦除着一些可见的。
擦完整间大殿已是二更天,除了她,所有人都睡下了。清山冷树,漏永宵深。她拽着已麻木到无感的身子一步一蹭地捱回到自个房中,结果一推门,就退后了半步。
恶臭合面扑出,由于黑,青田看不清什么,但却猜到了什么。她又开始了不自控的颤抖,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小灯,举着照出去:屋角一张窄瘦的禅床上,枕褥被盖全已被用作肥料的腐沤粪水淋了个透。即使在这样差劲的光照下,也看得见黑黄黑黄的一块又一块,干掉了,结成痂。
第165章 搅筝琶(13)
这样恶心、这样地臭,青田却反而就立在床边大口地呼吸起来。自她踏入这山门起,叫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不顶一句嘴不偷一刻懒,她给这一群姑子当牛做马,她们给她的就是每天饭缸里的几条烂草,她们把她弹琵琶、拨弦子、步围棋、走丹青、运毫笔的兰花妙手活活弄成了一只缠着脏兮兮裹布的大粽子,她们叫她拖着这只手和未愈的身体从日未出干到日将出,干活的时候也不放过她,讥笑谩骂无所不为,如今连她仅剩的一丁点儿睡眠,她们也不肯放过了。她们拿粪尿泼了她的床,以此来告诉她,她是个脏得不得了的人,所以只配睡这样脏得不得了的床。
青田想起了如园,她所失去的一座由浑金和璞玉、欢笑和爱情填满的乐园。她由其间被驱逐,堕落到了这么一张长六尺宽三尺、硬得跟棺材板似的薄床上。世界之大,这就是她唯有的立锥之地,她们却连这一点儿也不肯剩给她,可说到底,她并没有碍着她们什么呀!
青田哮喘似地喘,一步步朝外退,退到门外头,拧身靠住了墙壁。她总以为步步退让就能够息事宁人,是她太高估这帮老贼尼了,抑或是她们太低估她了。她是命运的拳头下的幸存者,凭她们,也想叫她屈服投降?既然在这里静慧不管用,那就段青田出马吧。段二姐调教出的女儿,除了跟男人干事儿外,最擅长的就是跟女人干架,甭管有头发还是没头发的。
但这一切都要等到明天,因为静慧和青田她们此刻都太累太累了,这具血肉之躯需要休息,而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
几乎只一眨眼,青田就滑坐在地下,把头抵着高拱的膝头昏睡了过去。
她就这样靠在门廊子外睡了大概两个时辰,但在知觉中,仅仅像是个一点头的盹。再次令青田惊醒的,是一只直接招呼在她后脑的手,紧跟着又有一只脚重重踹在她屁股上,青田歪身倒向一边,两手忙往地下一撑,肿胀的右手疼得她“嘶”地嘬了口冷气,这才困难地分开两眼。尼姑们鱼贯地经过她,或踢或拍,“懒骨头,还睡?起来做功课。”
青田揉着眼慢腾腾地爬起,望着最后一个尼姑的背影,冷笑着扑打了两下衣身。廊前的天空,又已是阴雨飘飘,梳月庵是净土宗的庵堂,日常诵课早间第一堂为《楞严咒》,第二堂《大悲咒》,再念半个时辰的“阿弥陀佛”四字圣号,加半刻钟回向文,整个下来差不多也要半早上。散了课,众尼边走向后堂边交头接耳,都说没看见静慧,估摸着那贱坯子趁大伙不在偷爬到谁房里补觉去了,群情激愤地要当场给她逮起来,好好收拾一顿才是!但还不等走入跨院的门洞,先闻见一股子冲天臭气,又听到有个同伴拿半南不北的话在高喊着:“你假能紧干?你假能紧干?”
每个人心头都涌起了不好的感觉,她们疾步赶入,只见细细的雨水润空阶、浸碧苔,三五个早回来的师兄弟都空身站在雨中团团地围着静慧,静慧的肩上挑着条扁担,下面挂着两只乌木桶,就是浇菜园子的粪桶。尼姑们大惊失色,纷纷朝自己的房间奔去,又炸了窝地捏着鼻子冲出来,每个人原本铺有着洁净灰布单子的禅床都被淋上了令人作呕的粪水。显而易见,逃了早课的静慧并没去找一张干净床铺睡觉,而是用睡觉的时间把所有人的床铺都弄脏了。于是所有人全都争先恐后地扑向静慧,恨不得将其撕碎,却又因她担着的那两桶子前后晃荡的粪水而不敢靠近,只好沸沸扬扬地叫骂起来:“不关我事,你干啥子弄脏我个屋勒?”“是啊,又不是我干的,你凭啥?”“你去找那个泼你床的人嗳,假拉扯上我们?”“你个瞎虬的,叫庵主请出大杖来挎你!”……
赶来的尼姑越来越多,青田就站在自个肩上的那根扁担所划出的圆圈里,怡然自在地时不时把步子移一移。终于大半个庵堂全拥过来了,她就突然昂首一声:“我不管是谁干的!!”一把金石掷地的漂亮嗓音在三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