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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灵簪把鞠轻轻一抛,随即旋身一踢,将那只像绣球一般花里胡哨的鞠踢了过去,还不忘给出自己的意见:
“这位公子,你的这鞠用猪膀胱填充毛发做成,分量太轻且不禁踢。不如用柔软坚韧的小鹿皮为元囊,内里填充米糠,踢起来才更尽兴。”
闻言,墙那头叮铃铃的铃铛声骤停,半响没了动静。
涂灵簪以为那蹴鞠少年已经走远,便转身门口走去。估摸着李扶摇快要下朝了,她得回去布置早膳。
谁知到了门口,差点与一少年迎面撞上。
只见那少年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锦衣华冠,面如羊脂暖玉,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缀着红穗子和铃铛的鞠,与李扶摇颇为相似的眉眼间水光灵灵,流露出几分青葱和可爱。
涂灵簪一愣,没完没料到这只鞠的主人竟会是他。
李扶摇的同胞弟弟,楚王李扶疏。
不同于李扶摇的清冷孤傲,他弟弟李扶疏从小便活泼开朗,眉眼含笑,小的时候常常缠着她玩蹴鞠,弄得李扶摇还吃过醋。
记忆中的小少年已经长得跟自己差不多高了,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没有半点杂质。涂灵簪只觉得心中一股暖流淌过,她屈膝行了行礼,柔声道:“楚王殿下。”
“你认得我?”李扶疏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问道:“刚才帮我捡球,同我说话的人是你么?”
涂灵簪点头:“是我。”
“你怎么知道要用米糠填充的?”还未等涂灵簪回答,他又迫不及待道:“曾经有一个人给我做过一只鞠,也跟你一样是用小鹿皮做的,十分好看。但是后来,我不小心将它弄丢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言语间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难过:“我也尝试过用鹿皮做元囊,想要做出和那个人一样完美的鞠来,可无论我怎么做都不对。无论朝里面填毛发,破布,还是棉花,都不对……却原来,要用米糠吗?”
涂灵簪一怔,喃喃道:“……那个人?”
“是啊,除了皇兄外,她是这个世上我最崇敬……”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李扶疏猛地止住了话题。他警觉地瞥了涂灵簪一眼,闷闷道:“你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呢!谁告诉你这蹴鞠的法子的?”
涂灵簪强忍住想要揉他脑袋的*,灿然一笑:“别人告诉我的。”
今生今世,只要还有一个李家人记着自己,崇敬自己……这便够了。
“是谁?那个人是谁?”身后,李扶疏瞪大眼睛,还在喋喋不休的追问:“你住在来仪殿,是皇兄身边的人么?为什么以前未曾见过你?可是新来的?”
“殿下你猜。”
“……”
正巧李扶摇下朝回来了,李扶疏刚转身打算溜走,便被自家哥哥抓了个正着。
李扶摇在席间盘腿而坐,懒洋洋朝弟弟伸出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半闭着眼假寐道:“拿来!”
李扶疏宝贝似的抱着怀中的鞠,猫儿似的圆眼睛乞求地望着自家哥哥。
见他没动静,李扶摇悠悠然睁开眼,缓缓看向弟弟。
李扶疏一抖,忍痛将怀中的鞠递给哥哥,然后又爬回自己的位置,规规矩矩的跪坐好。
涂灵簪一边忙着给二人布菜,一边在心中暗自好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李扶疏还是这么怕他哥哥。
李扶摇自己没有个皇帝样,整天吃喝玩乐、游手好闲,对他弟弟倒是一如既往的严格。在秦宽严密的监控之下,朝堂人人自危,或力求自保,或同流合污,一片黑暗中,他却能护着弟弟纯洁如初。
或许,李扶摇不是个好皇帝,却绝对是个好哥哥。
李扶摇抬手,示意宫娥退下。涂灵簪挥退一干宫娥,自己退到门外守着,因为听力一向敏锐,故而能隐约听清楚里头二人的对话。
没多久,李扶摇依旧是那般有气无力的嗓音,清清冷冷道:“都快到了出宫建府的年纪,别整日想着玩。功课都做完了?”
李扶疏老老实实道:“做完了。”
李扶摇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又道:“策论都背了吗?”
“时辰还早。”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
两人沉默半响,李扶疏忍不住低声道:“皇兄,我不想背那些劳什子策论,不想读什么《臣轨》《王道》。”
“那你想干什么?”李扶摇嘲讽道:“将来就用蹴鞠来治国平天下?”
“治国平天下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李扶疏的声音有些激动。
闻言,李扶摇冷笑一声:“难道为兄还能护你一辈子不成?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找谁哭去?”
李扶疏不可置信道:“那你就别死啊!你怎么可能不在?”
“……”李扶摇想了想,漠然道:“我总有一天会死的。或许今天,或许明天……”
涂灵簪一怔:刚过及冠之年的李扶摇,为何会说出这般决然的话语?仿佛在生与死之间,早就有了抉择。
屋内,李扶疏喘了半响,才压低嗓音道:“明明皇兄您才是帝王,整日荒于朝政,任由奸臣摆布,却把我整日闷在房中读什么天子策论……皇兄,您让我上战场罢,我想替你守好这李氏江山,像当年涂……”
“闭嘴!”李扶摇低喝,冷冷道:“别提她的名字。”
“……”
房内死一样的沉寂,连涂灵簪都仿佛感觉心脏被揪紧,压抑得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李扶疏略带哽咽的声音响起:“皇兄,你把姐姐的那只鞠还给我吧。”
李扶摇气极反笑,冷哼一声,“滚!没有我命令,别踏出西昌宫一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李扶疏猛地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
涂灵簪看着阳光下,那少年单薄萧索的背影,没由来有些心疼。
屋内,李扶摇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放下象牙筷子,随手拿起手帕擦了擦嘴,忽然道:“御膳房该换人了。”
☆、第9章 玉玺
午休过后不久,礼部尚书送来一封折子,说是要从国库预支部分银两,以备不久之后的春狩之需。
涂灵簪和冷香伺候李扶摇起了床,刚刚午睡醒的李扶摇似乎还带着起床气,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撑着额头半眯着眼,半响才看清跪在面前的人是谁。
从国库预支银两不是小事,故而必须要皇帝亲自盖上玉玺,才能调动库银。
礼部尚书双手呈上折子,堆笑道:“陛下,丞相已经批阅过了,请您盖玺罢!”
李扶摇接过折子,随意翻开一看,见上面果然有秦宽的朱笔批阅。他点点头,起身走向内间,窸窸窣窣捣鼓一阵后,捧着个一尺来宽的铜盒出来。
李扶摇将铜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巴掌大的方形雕龙古玉,正是大殷至尊身份的象征——传国玉玺。
盖上印章,待礼部尚书离去后,李扶摇又小心地将玉玺放回铜盒内,重新锁回内间。
涂灵簪收拾好茶水,正要退下,却见一旁的冷香呆呆的望着内间出神,似乎在思索什么。
涂灵簪过去拍了拍她,问道:“冷香,怎么了?”
冷香收回视线,轻咳了两声,哑声道:“头有些晕,大概是昨夜着凉了。”
“春寒料峭,是要小心些。”说罢,涂灵簪伸手,想要去试探冷香额头的体温。
本是一番好意,却被冷香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冷香勉强笑道:“大概是有些风寒,今晚怕是不能守夜了。”
涂灵簪压下心头的疑惑,道:“今晚我来守夜,你好生歇息罢。”
冷香道了谢,便匆匆回了房。
涂灵簪看着刚才被她抓住的右手,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整个来仪殿陷入酣睡,唯有窗外偶尔透出几声稀疏的虫鸣。
不知何时,一抹乌云缓缓笼住了西沉的月,阴影缓缓蔓延,包裹了整座大殷宫。
忽然,一阵诡秘的疾风袭来,将寝殿的蜡烛尽数吹灭。几乎在同一刻,涂灵簪警觉地惊醒过来,视线投向窗棂上显现的阴影。
窗外那道鬼鬼祟祟的人影试探半响,接着,一杆尖细的竹节刺破窗户纸,吹进来淡淡的白色烟雾。
涂灵簪赶紧闭气,佯装被迷晕的样子,一动不动地闭目躺着。
待烟雾散尽,门外的黑影轻轻推开门,潜了进来。涂灵簪几乎要竖起灵敏的双耳,才能捕捉到此人的脚步声,看来,这个不速之客的功力不低。
神秘客踢了踢涂灵簪,见她一动不动,这才轻轻朝里间摸去。
这时,涂灵簪悄无声息地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蒙面黑衣人略显纤细的身影。
来仪殿日夜有重兵把守,这个黑衣人却能越过重重布防潜入寝殿,若非武功极高,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内贼。
涂灵簪悄悄隐在拐角处,透过轻薄的帷幔朝里望去,只见那黑衣人在李扶摇的衣物里翻找了一阵,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然后,黑衣人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榻,拔出匕首,缓缓接近沉睡的李扶摇。
涂灵簪心下一紧,以为那黑衣人要谋杀李扶摇,正要出手相救,却见那黑衣人从李扶摇的脖子上挑出一把用细链拴着的钥匙,用匕首将链子割断后,便拿着钥匙下了床。
见黑衣人并没有伤害到李扶摇,涂灵簪松了一口气,继续躲在角落里。她倒要看看,这人到底要偷什么东西!
黑衣人在床榻边摸索了一阵,似乎摸到了一个凸起之物,按下去之后,只见床榻下的机关突然开启,横出一个带锁的屉子来。
黑衣人拿出方才从李扶摇身上偷来的钥匙,接着一阵锁孔转动的声音,屉子咔哒一声被打开,然后,黑衣人从中摸出来一个眼熟的铜盒。
涂灵簪眯了眯眼。原来,这人是奉命来偷玉玺的。
正巧她好久不曾活动筋骨了,不如就拿这黑衣人来试试手罢!
如此想着,她随手抄起身边案几上的一个香炉,朝那黑衣人扔去。
黑衣人正沉浸在得手的喜悦中,冷不防一只香炉带着呼呼风声,准确无误地砸上自己的右手,只听见当的一声,刚到手的铜盒被打落在半空中。
几乎是电石火光的一瞬,另一道身影从角落里窜出,稳稳地接住了铜盒。
涂灵簪一手稳稳地托住铜盒,一手擦燃火引,将桌上的一盏琉璃灯点燃。只见昏黄的灯光下,她侧身而立,桃花眸子一转,将视线投在黑衣人身上,笑道:
“身体好些了么,冷香?”
那黑衣人一愣,拔出匕首做出防备之态,咬牙道:“是你!”
涂灵簪但笑不语。
她早就怀疑冷香是秦宽派过来的眼线,故而留了个心眼。今天下午,冷香那直勾勾地盯着玉玺的眼睛再次让涂灵簪起了疑,况且,冷香抓住自己手腕时的力度全然不似一个普通女子。
手劲大,步履轻而稳,冷香有武功,而且武功不低。若不是自己警觉,今晚恐怕冷香就得逞了!
只不过,秦宽要她来偷玉玺做什么?
正想着,那冷香拔出匕首对着涂灵簪刺了过来,压低嗓音恨声道:“萧尔雅,你是过来同我抢功劳的吗?”
抢功劳?莫非,冷香将她认成自己人了?
涂灵簪眼睛一转,侧身躲开她的攻击,随即手肘一顶,狠狠地撞在冷香手臂的麻筋上。冷香吃痛,震得匕首从她手中飞了出去。
闪着寒光的匕首在空中转了几个圈,准确无误地落到涂灵簪手中。
涂灵簪把玩着匕首,接上她的话题,道:“是啊!这般好事,我岂能不分一杯羹?”
冷香丝毫没有意识到涂灵簪在套她的话,只捂着发麻的手臂道:“你别意气用事!若是坏了秦相的计划,你我都得死!”
涂灵簪歪头,笑道:“什么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