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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蝉摇头。
她轻声喃喃:“突然有一种感觉——长冠博带不如衣衫褴褛好看。”
李信听懂了她心里的柔软与敬仰,便笑了。但他伸手要来牵她,闻蝉又往后躲,不肯离他近一点。
闻蝉叫道:“表哥!表哥你别碰我!你这么脏,我会吐的!你碰我一下,我真的会吐的!”
李信心里好气好笑,不知该恼她贵族出身的小毛病,还是欣慰她如此诚实。
但过了一会儿,李信又与闻蝉一起爬上了房顶,看灯火阑珊的长安城。
他静静而坐,眼望远方。四通八达的路在他眼中渐次铺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少年孤傲地坐在高处,时不时听到鞭炮声,也时不时跟闻蝉说两句话。
闻蝉一眼又一眼地看他平静无比的侧脸。每次他静下来,都给闻蝉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那种危险感蠢蠢欲动,罂粟一样吸引人。
闻蝉想他这么多年,都是跟一帮混混流氓过年的。今年突然变成这样,肯定很不习惯。
闻蝉替李信心里疼。
李信突然觉得她安静下来了,回头便看到她脸上的忧愁色。李信愣一下,以为闻蝉又在悲春伤秋。他笑着哄她:“知知,过年了,苦哈哈地干什么?笑一个,想想明年的愿望啊。”
闻蝉乖乖道:“我没有明年的愿望啊。”
李信稀奇:“怎么会没有?人不都有对来年的期盼么?你怎么会没有?好好想想吧。”
闻蝉更惊奇了:“我不缺什么啊。难道我明年可以长得更漂亮些么?”
李信:“……”
是了,闻蝉什么都不缺,自然什么愿望都没有了。
他千辛万苦奋斗的东西,她生来就有。养尊处优,她永远没有真正担忧的时候。
所以她总是黏黏哒哒,迷迷糊糊,总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干什么。
李信微微笑,心想:其实她这样也很好。
闻蝉问他:“你有明年的愿望?”
李信漫不经心:“有啊。”
“表哥,你告诉我好不好?”闻蝉特别的好奇。
她不停地催促李信,甚至忍着恶心坐得离他近一点。她好想知道别人的愿望都是什么样子的!
李信笑眯眯:“我明年的愿望,就是娶妻生子。娶个娘子,三年生俩!“
闻蝉:“……”
喃喃:“……母猪啊……”
脸同时爆红!
☆、77|1。0。9
少年们坐在房顶上,看着灯火成河,在整个城中穿梭蜿蜒,曲折无比。那灯火比寻常时多了很多,街上行人又少了很多。天上有月无星,银辉万丈,地上的灯火与鞭炮声遥遥相望。
闻蝉低着头,从脸颊到脖颈,浮现出一片赤红。女孩儿皮肤白皙,她脸稍微红点,便十分显眼。她手指摸着自己裙裾上的花纹,眼睛又盯着自己的脚尖看。藕荷色的衣衫下雪白一点,她清清静静地坐着,乌发如坠,面容绯红。
闻蝉顷刻间的满脸通红,让李信看得好笑。
李信回头,看着她调笑——“是不是母猪,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娶我的娘子,你脸红什么?”
闻蝉说:“那我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李信便笑个不停了。过会儿,他向她招招手,懒洋洋的手势,抬起时却分外有气势。他说:“知知,过来。”
闻蝉分外有原则,她坐得端正,人丝毫不动,“你身上味道那么臭,我才不过去!”
李信挑眉,好吧,山不来他去就。
少年两手握拳,手在瓦上一撑,便往女孩儿身边倾去。
闻蝉大惊失色,头顶阴影笼罩下来。她弯身欲躲,但反应太慢,逃走时,李信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轻松无比地把她拖了回来。
李信倒没有非逼着闻蝉要抱她,他完全是跟她玩,逗她。闻蝉越是怕他,李信就越是欺负她。
少年们一个躲一个追地玩闹半天,在不知名的某家屋顶上笑得嘻嘻哈哈。
而某一瞬,李信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闻蝉的面颊。手下肌肤娇嫩滑腻,让少年忍不住手指发抖,又摸了一把。
再摸了一把,手掌捧着小娘子的脸,便舍不得放开了。她的柔软细腻,每每让他流连不住。
闻蝉被他逗笑得脸更红了,面颊上有碎发拂动,也在李信的手心拂动。她细长青黑的发丝挠着他手心,羽毛一样轻轻划过,勾得李信心中发痒。
闻蝉垂着眼,蛾翼般浓黑的睫毛覆着眼睛。她唇角的笑有点儿难为情,让他的指尖温度升高。
片刻时间,李信和闻蝉都安静了下来。
风吹来,将半城的灯笼吹得哗啦啦。
气息缠绕交错,彼此呼吸在寒夜清风中,听得清晰无比。他们看着对方,目光开始游离,心跳开始加速,整个人都开始浑不自在。突然觉得对方长得更符合自己观感了……
闻蝉想:我表哥虽然丑,但看久了,其实还挺耐看的。
李信呼吸有些急促,淡漠轻笑的眼神,慢慢地发生了变化。他看闻蝉半天,看看她的眼睛,再看看她的眉毛,最后盯着她的唇,不想移开目光了。
少年觉得燥热无比,吞了口唾沫。
闻蝉:“……”
她的脸被他捧起,眼睛抬高,看到少年清瘦的影子斜凑了过来。他所穿乞丐衣袍上面的那股味儿,就离闻蝉近了——闻蝉被吓得抖一下。
她惶恐无比,她惊慌错乱。她慌慌张张地闭上眼屏住呼吸,不敢闻他身上的味道。她光是想到李信要搂着她亲,就觉得恶心万分!
她不歧视乞丐,可是她受不了这种像是遍身爬满跳骚的感觉啊!
李信伏下…身,他的呼吸笼罩她。
闻蝉惊叫道:“表哥!你不是说在你娶我前,你都不会碰我了么?!你要出尔反尔么?那我再不相信你了!“
其实闻蝉自己这么喊出来,她自己却不敢对李信抱有什么期望。李信混混出身,他不讲究起来,闻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闻蝉就是努力地反抗一下!
微弱地争取一下自己的利益!
结果,她能感觉到少年拂在自己面上的灼热呼吸。闻蝉等得全身僵硬,也没有等到他亲下来。数息之后,女孩儿颤巍巍地睁开眼。她的下巴还在少年手中,被少年捏着摩挲着,睁眼时,却看到他感慨般的眼神。
李信说:“我都忘了这茬了。好啦,我不会亲你的。别紧张了。“
闻蝉:“……”
她“哦”了一声,在李信的手离开她面颊后,在李信伸个懒腰跳下房顶后,她瞪着他的背影。闻蝉有些失望地看着李信,她心里痒得简直快要憋不住。她多想吼李信耳朵:你不是自大狂放不羁么?你现在怎么这么听我的话?
小娘子心中有着自己都说不清的矛盾感觉。
她既怕李信靠近她,光想到他身上那衣袍她就受不了;她又怕李信不靠近她,连亲她,他都起码犹豫了两次,两次都没有亲下去。
闻蝉眼睛水灵,天生会说话。她幽怨无比地瞪着李信。
李信忽而扭头,仰着脸在下方张开手臂,他的眉峰在夜中锋芒锐利。李信对她吹口哨,“跳下来!我接着你!”他还笑眯眯,“又在心底诽谤我什么?知知,你再这样背后骂我,小心我把你留这里,自个儿走了!”
他就想她害怕,让她服个软。
但闻蝉眨着眼睛看他:“你要是舍得我吹冷风得风寒,一晚上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就走好啦。表哥你那么心狠,我又指望你什么呢?”
李信:“……”
被她怼得无言以对。
好半天,李信恶狠狠道:“你不过是仗着我对你好罢了!”
闻蝉:“你对我好有什么不对的么?你喜欢我,你不对我好,难道还打算对我坏么?你想求我喜欢,不应该对我好么?你有什么委屈的?”
李信愣一下后,便被她口中理直气壮的“你喜欢我“给击中。他无话可说,又被她逗得微笑起来。他笑得闻蝉脸红,而他张开手臂,将跳下来的小娘子一把抱入怀里。
李信笑眯眯,“我们知知说得对。我不对你好,又能对谁好呢?”
我们知知……
女孩儿脸涨得通红。
这一次,闻蝉就光顾着刺激与忐忑交织的奇异感,忘了她表哥身上的味儿了。毕竟,在那股难闻的味道之外,闻蝉还能闻到好闻的混着阳光的少年肌肤的气味。暖融融的,像一团烈烈火焰,让她心安。
李信又引着她说话,逗她天南海北地聊。
闻蝉的十四岁与十五岁之间的这一年的除夕夜,是与李信一起度过的。她后半夜都与李信在一起,冒着可能被父母责罚的危险,跟少年郎君溜出去玩耍。她偷偷摸摸,跟李信做一些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
再往后,她似乎睡着了。
似乎二表哥与她说什么话,她没有听见,只昏昏睡去。好像二表哥笑一声后,俯下身,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再好像偶有一瞬醒来,闻蝉在模糊的意识中,发现表哥背着她。
闻蝉已经非常困倦了,她含糊搂紧他的脖颈,喃喃:“表哥……”
李信答:“嗯。”
并没有什么意义的话。只是确定他在而已。
闻蝉趴在在他背上,昏昏睡去。
浩荡晨风从南刮到北,灯海从东走到西。孤寂小巷,万家明火。灰白半黑的天幕下,烟火照耀出十里红妆的幻影来。李信背她走在凉风中,再爬墙上房,送她回到房中休息。
第二日,大年初一,小雪飘落。从寒冬到暖春,新的一年从头算起。
曲周侯在大年初一的上午时,没有与睡眼惺忪的女儿多说两句话,然在女儿出去跟同龄女郎玩乐时,曲周侯看到了李信腰上系的玉佩。
乃是一套玉环,环环相扣,玉石清润,环扣工巧。
因为李信从来没有系这些的习惯,他陡然开始学会系这些,曲周侯就多看了两眼。而看两眼后,他就看出乃是一块女式玉佩了。
女式的……
曲周侯望眼女儿,这是闻蝉的玉佩,他认得出来。
闻蝉的玉佩,却系在李信腰间。想到这两个小孩子肯定背着他们在干什么,曲周侯额头被震得突突突直跳。曲周侯初初发现他的女儿,也许与他以为的不一样,也许真的和李二郎有点什么。
然而曲周侯都没有探知真相的心情——丘林脱里对闻蝉的求娶,如鲠在喉,让曲周侯始终别扭。
比起这个,李二郎的放浪形骸,又算得了什么呢?
新的一年,万物苏醒,百废待兴。多少隐秘的东西埋在雪下,等着发酵的那一天。李信好几日没有见过曲周侯,曲周侯早出晚归,似乎完全忘了对李信这个外甥的训练。
李信再见到曲周侯的时候,是在丞相家的府门外。
那日是年后的一天,朝廷尚未开印,丞相府前的门客络绎不绝,投递宗卷,想依附于丞相。李信与李晔从丞相府中出来,心情愉悦。李晔捧着丞相亲笔的竹简,更是激动无比。
他们从年前就开始因为会稽的事情求助长安大人物们,走了不少关系,送了不少礼。两个少年都十五六岁,却独当一面,互相扶持,在长安打开了一条线,为会稽所奔走。
而在今天,丞相终于给了他们回复。
会稽乃大楚要地,既有灾祸,长安不会坐视不管。丞相等三公相商量后,给会稽批了一笔粮食与钱财。不枉费李家两个儿郎,日日将会稽之事讲了一遍又一遍,不停地说那边的情况现在有多糟。
当拿到了这封宝贵的宗卷后,两个儿郎心里的大石都落了地,变得轻松无比。他们说着如何把这个好消息传给李家,如何回去就写书函。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府门前有高头大马过来。马声浩荡,气势如虹,惊得门外的文弱书生们脸色煞白。
闻平下了马,立刻有小厮过来牵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