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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管说与不说,有朝一日一旦那镜北王现身,只怕旈海迟早都要知道真相的。如今她唯一的一点儿优势便是,镜北王如今驻守在镜北,若由自己先说出来,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大家总是倾向于同情弱者的,说不定她的亲事还有斡旋的余地。这样一来,总好过最后从镜北王那儿揭露出来,反倒对自己不利。
璃姬就是这样一个人,总想让事情朝着对自个儿有利的方向发展,她自己这样想,便以己推人,认为镜北王若是真的来了永乐,定然会给她苦头吃,到时愈加被动,不如此时自个儿亲口说出来,反倒能占领先机。
思及此,璃姬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旈海恳切地道:“子修,我是万万不能嫁给你皇叔的。”
旈海见璃姬口气如此坚定,神情便也跟着严肃慎重了起来:“子修愿闻其详,宝儿若真有隐情,以我俩这几年的情谊,我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此时璃姬见旈海眼中流露出的诚恳不似作假,自是从善如流地打开了话匣子,她毫不隐瞒地将自己如何被拐,又是如何在路上受尽排挤一一道来。那拐人的商船辗转驶入了镜北领域之后,船上的一众女子虽得了镜北王的救助,可却被关在了后杂营里头劳作。期间,兵士中毒、红默被楚涟活生生溺毙在水缸之中的事情她也都一五一十地据实已告。
而后她大病了一场,又被调做了镜北王府里头的侍女。机缘巧合下,她遇见镜北都督阮如虹,可却碍于王爷从中阻挠、没有机会好好儿地相认。以及之后喜儿在习武之林遭遇不测,越加令她每日生活在仓惶之中。
璃姬顿了一顿,抚了抚自个儿的心口,待平静了稍许,这才继续述说那段过往:当时,幸亏在镜北任职的舅舅顶着压力,施计将她从王府那个大牢笼里头救了出来,接入阮府躲了近三个月。其后舅舅遣了两个高手护送她回皇都,结果在半路上却又遇到镜北王派人伏击,两名高手惨死在白脊山之上,她则纵身跃入瀑布,侥幸才得以脱身。
说了大半日,璃姬竟已是冷汗淋淋,背脊生出寒意。时至今日她仍然觉得,在镜北的那段过去好似昨日发生的一般,那种随时可能会被人害死的日子,好像并没有离她远去……
“你说,这楚涟杀人本是铁铮铮的事实,可为何你皇叔就是不处置她?”这些事情如今依旧是璃姬的梦魇,每每想到这些,她仍然久久无法释怀。
“我失踪了两年,辗转回到家中才发现,我娘亲根本都不认得我了……”璃姬只要一提到阮氏,心中就好似被万千根尖针扎着一般,难受得无法喘息。璃姬说着,说着便无法自抑地淌下泪来,阮氏自从她失踪之后,身子便一直不好,纵使后来有璃菁菁替了她的身份在床前侍候,那阮氏的病情也总是反反复复。
当初若不是镜北王捉着她不放,舅舅早就将她送回家来了,她又如何以至于连亲娘在眼前都不能相认?可叹的是,这样的辛秘事情,却又如何能对外人说起?
“护送我的侍卫,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惨死在你皇叔的手下,我躲在山脚下小镇里吃剩饭剩菜的那段日子里,日日夜里都梦到青竹与茗华大哥二人倒在血泊里,他们,都是我害死的……”璃姬如今想起那段过往,依旧忍不住流泪。
“……”旈海几度想要张口,却不知要说些什么,他绝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听到这样的事情。此时此刻,他只觉得璃姬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竟然遭遇了那些连一个大男人都可能承受不了的事情,委实可怜。
旈海犹豫了再三,最终还是伸手拍了拍璃姬的后背,以示安慰。
“子修,如今臣女别无所求,若是陛下执意不肯收回成命,臣女是宁愿绞了头发去庵里做姑子也不嫁那镜北王的,若是圣上执意让我嫁给他,我唯有拿三尺白绫以明此志了。我祖父、爹爹和哥哥冒着触犯天威的风险,在圣上面前再三提及此事,可圣上都未曾表态,事到如今……也只剩子修能够帮帮我了!”璃姬说罢,毕恭毕敬地垂首跪下。
“妹妹如何对我行此大礼,且快快起来罢。”旈海见她如此,心中也是难受至极,赶忙去扶。
这二人如今站在御花园一处假山下的洞/穴隐蔽处,自然也不怕有人来偷听,却正好方便璃姬以退为进地逼着旈海站在自己这一边。
可这假山之中的二人又如何知晓,那镜心阁里的旈戚与旈臣,却已经将璃姬一番话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镜仟帝旈戚是何等精明之人,听罢璃姬这番经历之后,他一下便抓住了关键之所在:
阿臣是个什么样的人?旈戚是再清楚也不过了,他那样冷心冷情又不善于与女子打交道的人,如何会将一个小姑娘扣到自个儿身边,并且一扣就是两年?纵使那璃氏小姑娘逃走了之后,他还不依不挠地一路追查,不离不弃地寻了她三年……
而令旈戚万万没想到的是,兜兜转转了三年,阿臣心尖儿上的人竟然就是璃氏嫡女!就连他都不得不感叹命运安排的实在是神奇,那璃氏当年被拐,却正是阿臣救了她,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的真实写照。
只是,阿臣这厮对待小姑娘也太粗糙了!旈戚不着痕迹地看了身旁的旈臣一眼,那眼神里的责怪却是不容忽视的。
如今璃氏这小丫头是宁死也不愿意嫁给阿臣的,旈戚不自觉地偏头又看了看自个儿常年独身的弟弟,在亲耳听到璃氏嫡女那般决绝的态度之后,他暗自叹了口气,还真是难解的心结啊……
此时的旈臣端坐在椅子上,一双点漆似的眸子,只冷冷地盯着那处假山,玄铁面具下的薄唇喜怒难辨地抿着,可掩在衣袖之下的手却是握的死紧,那手背上的青筋分明毕现,可见他是用了极大的力气在克制自己。
这三年来他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她,哪知她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旈臣自个儿也明白了有些事情确实是有误会在其中。
这片江山是他祖先打拼来的,旈臣同前几代的镜北王一样,心无旁骛地辅佐皇兄守护着旈氏千百年的基业。
为了这片富饶、繁盛的大陆,旈臣必须驻守在镜北那块是非之地。如今,且不说来自冰峰国的威胁,那潜藏在暗处的辛九国势力也不知何时才会浮出水面,而他一直以来都是保证镜朝北门户不被攻破,最坚实的屏障。他不应该,也不能够让一个小姑娘成为自己的弱点。
曾经的那两年里,其实他早就察觉了自己的心事,但是却又不能让人发现唐儿在他的心里有多么特别,然而身处在黑暗之中的人,却又往往向往着光明。纵使明知不应该,他也无法忍受心尖上的人儿不在身边……
旈臣鹰隼一般的眸子变得越来越深邃,不放弃地寻找了三年,他的内心也不是没有挣扎过,也许,他的一生是注定要奉献给这片大陆的。
可在看了旈海画的那副画卷之后,心境就又变了:在那副画卷里头,他的唐儿长大了,娴静又美好地坐在画舫里头读着书,同三五个好姐妹一起嬉笑游玩。
他如何能忍受明知道她在哪里却又见不到她?那是他珍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小人儿,是他只想藏在身边,不被任何人发现的人儿。
他在见到侄儿的题字这才知道,唐儿原本就是老天赐给他的妻子,他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所以这才一路紧赶慢赶地寻了过来。
却说回这假山里头,璃姬捋了捋耳边的发丝,在拭去了眼角的泪水之后,她渐渐地恢复了平静。虽然她此刻心里依旧相当的焦灼不安,旈海长久的沉默令她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也不知皇上宴客何时会结束。
洞中偶有冷风穿过,带来阵阵凉意,此时不知为何,璃姬背脊发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她的心跳莫名地加快起来,似乎有一个声音萦绕在她的脑海里,让她快点离开皇宫,不要跟皇上见面……
“子修,你意下如何?”这假山洞里头实在是阴飕飕地寒凉,璃姬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有些待不住地出声催促道。
'古镜歌盛世篇 第85章 不眠之夜'
就在旈海踌躇不定之时,却听到假山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旈海示意璃姬待在此处不要出声,而后自己侧身走出假山。
“大殿下金安。”李公公趋步上前道。
李轩是亲眼瞧见两人走到假山里头去的,他猜不出大皇子的心思,只能站在远处小心翼翼地候着,但是刚刚小顺子明明白白的看见圣上同镜北那位爷儿是朝这边而来的。
“恩,父皇宴客完毕了?”“回殿下的话,正是。”
“李轩,你告诉本皇子,父皇究竟请何人吃酒,让人等了这般久。”旈海状似无意地问道。
“是……”李轩垂首上前两步,附耳在旈海的耳边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旈海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后,眼睛便瞠大了,他不可置信地看了李轩一眼,后者却朝他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是,是皇叔回永乐了?”旈海转头看了看假山,只觉得事情变得有些棘手了。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召见璃姬之人,却从皇上变成了皇后。
璃姬随着李公公入了镜宁宫之后,便毕恭毕敬地垂首跪下,而当今皇后段氏,甫一见到璃姬那仙姿佚貌时,便流露出了极为满意的笑容来,这子修时常提起的璃氏嫡女果真十分出众。
说起来,这段皇后也曾是婉约书院的女弟子,当年她在结业献艺上跳了一曲名动永乐城的白纻舞,立时便打动了镜仟帝旈戚的心,被段皇后迷的神魂颠倒的旈戚,还写下了这样一句诗,赠予佳人:“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希。”①
因着这段皇后也是个诗词、歌舞爱好者,璃姬与皇后倒是很有些共同话题,不知不觉二人便聊了许久,璃姬见这段皇后是个好相处的,她吊在半空中的心,方才放了下来。
而那段皇后见璃姬进退有礼,言语谦逊,心下也是十分喜欢,非要留她吃一顿晚饭才许出宫。饭间,有那旈海作陪,倒也气氛融洽,而真正召璃姬进宫叙话的镜仟帝,也不知被什么事情拖住了,一直未曾现身。
直至掌灯时分,璃姬才坐上了出宫的马车,不得不说,此刻她的心里还是有些郁闷的,白日里她在御花园同旈海声泪俱下地说了那样多,结果却连皇上的人影子都没见到……
“哼,皇上倒是会做人,自个儿要召见的人,却又临时变卦拖臣妾挡着?”段氏看着大摇大摆走进镜宁宫的旈戚,面上似笑非笑。
旈戚低头拧了拧段氏的鼻子,有些歉然地看着她,却又笑得十分无赖:“我这不是怕那小丫头哭到我跟前来,要和阿臣退婚吗?为朕分忧也是皇后分内的事儿啊。”
“朕今日本意是将那璃氏嫡女和阿臣叫到一处,见上一面。哪知却听到了些辛秘往事,阿臣孤寂了那么些年,好不容易碰见这么个可意的人儿,朕何其忍心……”旈戚蹙着眉头,他还真不知怎样才能解了那小丫头的心结。
段皇后看到旈戚苦着一张俊颜,想了想这两年,几位璃大人可没少磋磨他,尤其是璃大学士,每次提起这个事儿,表情从来都是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样子,明里暗里都是说着皇恩难消受,恁是一副不愿意高攀皇室的样子……
“皇上,若想放下他们的戒心,只怕不易啊。”段皇后看着自个儿夫君愁眉苦脸的样子,不厚道的笑出声来。
旈戚:“……”
璃府,至宝院
此时正直夜深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