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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奕垂首,须臾放下手中的茶碗子来,抬头道,“不急,南云总会来人的。”
“大燕对南云如此戒备,南云人若不是疯了,怎会冒险潜入大燕境内?”燕任之不解。
宫奕浅笑,“不是潜入,而是来使,届时只需答应他结盟即可。”
燕任之聪明地不再多问,只是应下。
“如此,我也出去转转。”将剩下的事交给燕淮,宫奕带着燕淮硬塞给她的宫女走出大殿。
门口夏云湘披着绣金的织锦袍子,背靠枫树坐在一边的假石上仰望着头顶打了霜的枫叶,脸颊不施脂粉。
这样娴静安然的模样与之前瞧起来着实不同。
“娘娘,王妃来了。”婢女适时提醒,打断了她的遐思。
夏云湘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宫奕,瞬息示意婢子扶着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对着宫奕施了一礼。
“云湘谢过王妃大恩。”
宫奕瞧着她的神色,似是对往日的情仇都放下了,也许是做了娘,心就会变得柔软。
她走过去,和气道,“我不便扶你,起来吧。”
夏云湘谢了恩。
两人来到假石旁,由着婢子铺了软垫坐下,屏退了众人。
宫奕大致瞧了一眼,“你这肚子,四月有余了吧?”
夏云湘唇角轻翘,温柔的笑意像暖光一般,“是呀,不知是男是女,”顿了顿又道,“我前几日带着他去看了姑姑,她很喜欢。”
“皇后的身子如何?”
夏云湘叹了口气,“还能如何呢……左不过熬一日算一日。被我爹控制了大半辈子,能这样活着,不论是我还是姑姑,都没有遗憾了。”
宫奕点点头,关于夏家,她无话可说。
夏云湘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石子,转了话题,“王妃,待到你们事成之日,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说来听听。”宫奕眉眼淡淡。
夏云湘带着向往,唇角笑意飞扬,“将任之和我派到封地去吧,那里有江南的水乡,一年到头来四季如春。闲时坐听吴侬软语,轻歌吟唱,我会在那里将孩子抚养长大,教他远离京中的尔虞我诈,远离这座皇宫牢笼。”她目光触及宫墙之外的大雁,“夏家,皇宫,给我带来的记忆太过沉重,我不想留,任之也不想,所以在这里斗胆向王妃求个恩典。”
“你要知道,一旦有了封地,将来便不能轻易回京,你能保证此生此世不会后悔?”宫奕未劝,只想确认她的决心。
夏云湘想也没想便点了头,“我不后悔。”
“好,孩子出生后,你们便离开吧。”
“云湘叩谢王妃。”
……
临盆之期将至,御清王府忽的戒备森严起来,皇宫里的稳婆来了一批接一批,经过重重挑选,最后剩下的不足十人。可即便是七人,也远远多于一般贵族的筹备之数。
燕淮下令,这七名产婆不分昼夜轮流守候,自己更是待在宫奕身边,寸步不离。
就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之下,宫奕每日美滋滋地靠在软榻上,吃着燕淮亲手剥好的瓜果,偶尔胳膊酸胀便有人专门拿捏。
这一日,宫奕缠着燕淮给她拿来域外进贡的葡萄,端着一盆吃的正欢。
“瞧王妃喜食酸口,肚子里定然是个小王爷!”稳婆笑容可掬。
“她这样吃下去真么的没事吗?”燕淮蹙眉,因为宫奕已经捧着第三碗了,他怕她撑着,企图将碗夺过来,最后被宫奕狠狠瞪了一眼,便作罢。
“王爷放心,”稳婆笑吟吟,一脸喜气,“王妃不吃,肚子里小主子也是要吃的。”
燕淮脸色正稍松缓,宫奕忽的放下碗,倒抽一口冷气,让燕淮眼皮子又是一跳。
“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少有的紧张之色出现燕淮脸上。
宫奕看看燕淮,又看看稳婆,嗫嚅道,“好像是……”
紧接着一股剧痛从腹部传来,宫奕嘶地咬住嘴唇,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真的要生了。”
“王爷请出去,这里交给奴婢就是!”稳婆沉着冷静地吩咐着,顷刻间端水的,拿布的各就各位。
稳婆回身收拾妥当,一回头吓了一跳,“王爷,您怎么还没出去?夫人生孩子,男人家是见不得的。”
燕淮紧紧握着宫奕的手,“少说废话,你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爷在这陪着她。”
“可是……”
“可是什么呀!”嬴姗大吼一声,“王爷的话没听见吗,赶紧给王妃接生,瞎管什么!”
稳婆在宫中接生过无数嫔妃产下的孩子,头一次见火气这么大的丫头,一时间懵了,将燕淮忘在了脑后木讷地照做。
屋内忙成一团,屋外青竹领着一群人想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你们听好了,一会儿爷有什么吩咐都第一时间去办!谁给我溜号了小心你们的屁股!”
宫奕从不知道生孩子会这么疼,疼到眼前发昏,身上汗如雨下,衣裳被褥粘腻地粘在身上,尤其耳边还响着稳婆尖锐刺耳的声音,一个劲儿要她用力。
“阿奕,别咬!”燕淮掰开她的嘴,被牙齿要到的嘴唇已经破了一个大口子,“要是疼就喊出来。”
“疼……”哼哼两声,宫奕顺着产婆的指引再次用力,手死死攥着燕淮的手,将他的肉掐的发青。
“王妃,再加把力,看到孩子头了!”稳婆喜出望外。
……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用力了多少次,总之宫奕已经精神恍惚,唯一萦绕在耳边的,是燕淮的声音,要她挺住。
“燕淮,以后不生孩子了。”她气若游丝。
“好,你说不生就不生,等他出来爷就狠狠教训他!”燕淮紧紧握着宫奕的手,手心里汗涔涔的。
……
宫奕深吸一口气,加了把力,“燕淮,都怪你逼我吃葡萄,我现在想吐。”
“好,都怪爷,”燕淮趴在宫奕耳边,一刻不离,“等生完孩子全凭夫人处置!”
宫奕嘴角扯了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
“王妃,快出来了!”
“嘶……”身子紧绷,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声响亮的啼哭传入宫奕的耳朵。
“恭喜王爷王妃,是个小王爷,俊得很!”
“抱来我瞧瞧……”宫奕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燕淮,好腾出地方给孩子。
刚出生的小家伙闭眼咧着嘴大哭,眼都没睁开,身上皮肤皱皱巴巴地,不晓得稳婆刚刚那句话是怎么得出来的。
“哼,”瞬间失宠的燕淮气怒,“这么丑的孩子也敢给王妃看,拿出去!拿出去!”
“……”宫奕哑然。
稳婆绷着脸不敢笑,世上哪有爹嫌儿丑的,御清王八成是嫌这孩子顽皮,出生的时候让娘亲遭了罪。
不等燕淮将孩子轰出去,嬴姗便机灵接过来抱着去了隔间。稳婆领着丫头们将这里收拾妥当,稍微去了血腥气,低头道,“王爷,王妃产在这个节气,虽比立冬好些,也免不了要与寒气接触,平日里屋子还是不开窗户为妙,以免王妃受寒……”
稳婆交代的事情燕淮拿出比看折子认真一百倍的精力一一记着,就差那笔写下来贴脑门上,带所有人离开后,燕淮摩挲着宫奕的脸颊,因为她刚生过孩子,脸颊上余红未消,眼中水光潋滟,满是柔情——这是他孩子的娘亲,更是他患难与共的妻,他少年凄楚,历经磨难,到今日苦尽甘来,一生完满。
燕淮被前所未有的幸福填充着,“阿奕,谢谢你。”
宫奕眼皮沉沉,精疲力尽,失去最后的意识前,她道,“不准……打孩子……”
燕淮哭笑不得,他一句气话竟被她当了真,将她轻轻抱在怀里,燕淮轻轻拍打着,“不打,睡吧……”
——
一晃半年,宫奕自生产后便改掉了孕期养出来的恶习,甚至命人撤掉了软榻,平日里总爱在府里转来转去,往日根本记不住的地方如今闭眼如履平地。
“王妃,小主子醒了。”
宫奕回屋的时候,奶娘抱着初阳出来。
初阳看见自己娘亲,一双大眼睛里露出欢喜,咯咯笑着要宫奕抱。
宫奕接过来,小家伙趴在她胸口,一双小胖手软趴趴地揽在宫奕脖子上,笑嘻嘻地瞅着宫奕脸庞。
“王妃不在的时候,小主子谁也不让抱,就坐在那儿等着,这不一听见王妃来了,才要着老奴将他带出来。”奶娘瞧着初阳满心疼宠,只觉着这个孩子乖巧的很。
初阳才半岁,寻常人说话是听不懂的,总是用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观察着,这时候燕淮和宫奕的优点在初阳身上显露无疑,任谁看也晓得初阳将来定然会随了他爹娘,迷倒一片京城的小姑娘。
“爷回来了。”下人通报。
接着燕淮走进大门,青竹跟在后面,看见初阳眼前一亮,喜不自禁。
“唔……”初阳咿咿呀呀地攀上宫奕的脖子,又往上窜了窜,吧唧一口亲在自己娘亲脸上,眯眼朝着燕淮笑。
燕淮见此不动神色,嘴角噙着笑,“初阳,来给父王抱抱。”说完不待宫奕回应便夺过去。
初阳小腿微蹬,似乎在挣扎,可在别人眼里便成了高兴。
燕淮将他抱在半空,笑着扫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初阳近日沉了些,大概贪图享乐忘了父王的话。”说完顺手递给青竹,“带着初阳去转转。”
青竹郑重点头,“属下定不辱使命,早日将小主子培养成绝世高手。”
初阳困在青竹怀里,委屈地盯着宫奕,宫奕朝他笑笑,“去吧。”完全没有察觉出初阳可怜巴巴的眼神。
燕淮嘴角弧度大了些,相处半年,打发初阳这一招他屡试不爽,不然每次这个小子都倚仗自己年纪小无声的挑衅。
挥手退了下人,燕淮跟宫奕并肩站在梨花树下,芳香阵阵,又一年春。
“燕淮,我想去趟南云。”须臾宫奕淡淡出声。
燕淮沉吟,“非去不可?”
宫奕点点头,“我答应过他们。”
“……燕任之也快走了,等你一登基,我便启程。”
燕淮背后的手倏然握紧,登基,就意味着他无法陪着她离开,此去千里,相见无期。
“……东齐是颜忱的地盘,一旦发展壮大,不光对南云,甚至大燕都不是好消息。”颜忱的本事,他们心知肚明。
宫奕叹了口气,“……我本想再陪初阳几年,至少等他稍微懂事些再离去,可是冯叔半年来已经数次来信,南云内部大乱,未战而自乱阵脚,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会被颜族乘虚而入,再然后,受到战乱威胁的将会是大燕百姓。”
宫奕知道,凭燕淮的能力,大可直接开战,率兵打到东齐去,可是大燕与西魏的战争才结束半年之久,兵力财力亟待恢复,百姓休养生息,士兵解甲归田,倘若这时候出尔反尔,征兵南伐,必然会招致民怨,民不聊生。
燕淮有着片晌的沉默,然后开口,“让青竹跟着你。”
他知道拦不住,也没法拦。
宫奕睫毛微颤。
“好……”
没过多久,燕任之颁了圣旨,以身体不适为由让位于燕淮。
御清王为大燕开疆拓土,民心所向,故而这一道圣旨并没有引来多少质疑。
新皇登基理应有礼部主持,过程繁琐,念大燕休战半年,不予铺张,只是简单举行了仪式。宫奕远行,故皇后之位暂留,燕淮借此一并将扩充后宫的折子驳回,三年后再议。
临走那一日,初阳还在襁褓中贪睡,宫奕不许别人唤醒他,只站在窗前定定看了半晌,离开时没发出一点声响。
离别之殇,何必让一个婴孩去体会,此去不知几年几载,她一身所系,除燕淮、初阳外,还有百万圣族人的性命。为此她咬牙赴南云,放弃了为人母、为人妻的责任,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