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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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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筝收回思绪,接着问道,“碧落,那你呢?我只听你说过,你出生在皇城,怎么会到江南的?”

这些日子,她与碧落朝夕相处,对这个温婉又善良的女孩很有好感,并且感激。

她的前主不愿意去往北府,一路之上逃跑了好几次,最后那一次被骆总管带着倒刺的皮鞭击昏,这才让她的魂魄趁虚而入的。这车上原来还有其他两名女孩,都因为她浑身上下难闻的血腥气而要求骆总管换车,唯独碧落没有嫌弃她。

碧落每日替她梳洗擦身,恪守医正的吩咐喂食上药,因怕她自寻短见想不开,还常说些发自肺腑的话安慰她劝解她,后来见她身子好转,便常逗她说话排解内心的苦闷情绪。

素昧平生,能做到这样,足见碧落的品格。

颜筝想,她是真心想要了解碧落的,前世因为身份所累,她甚至都没有过朋友,今生能有这样的缘分,她会珍惜。

而且,现在的她,太需要有一个伴了。

碧落为人和善,和车队的每一个人都相处得很好,就算是骆总管,对着碧落时,看起来也没有对她那样严厉。因为这种与人交好的能力,碧落总能从外面探听到她感兴趣的消息,想要在前途未卜的韩王府安然地活下去,她和碧落相互扶持,这条路会好走得多。至少,面对困境的时候,两个人互相商量,总比一个人独自挣扎煎熬要强。

碧落垂了垂眼眸,半晌竟浅浅笑了起来,“我出生在皇城,父亲在西城的文心街开了个绸缎庄,母亲在我八岁的时候没了,有一个大我五岁的哥哥。后来父亲死了,叔父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将绸缎庄霸占了,我和哥哥被扫地出门。哥哥原还有些志气,想要以后把绸缎庄子夺回来的,后来他迷上了赌钱……”

分明是件伤心难过的事,但她的语气却平静地让人心颤,“有一回他赌输了,就将我押了出去,人牙子将我卖到了陈州府的一户官家做活,后来我哥哥良心发现找了来,又将我赎了回去,我们兄妹就在陈州安了家。但好景不长,他又犯了赌瘾,欠了庄家好几十两银子,听说韩王府的管事在陈州甄选美人,他就将我卖了出去。”

一旦沾染上了赌瘾,好端端的人,也能变成恶鬼。

颜筝是安雅公主的女儿,出生国公府,后来又一路成了皇储妃,最后母仪天下。生在锦绣膏粱,对这些市井民间的事,她都要从书本上才能略知一二。这时听碧落娓娓道出身世,这种震撼远比道听途说要强烈地多,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碧落,看碧落故作坚强的模样,她便只能紧紧握住碧落的手,以作无声的抚慰。

这时,碧落抬头,幽幽问道,“那你呢?先前你昏迷的时候说梦话,说你是世勋之后,被歹人强抢卖到了江南。第一次见时,你说过你姓颜,皇城的勋贵世家里,安烈侯府倒是姓颜。筝筝,难不成你是侯府的小姐?”

颜筝的身子猛然一震,攥着碧落的手掌骤然绵软,蓦地便从碧落的手心滑落,她张着小口,难以置信地问道,“我……我先前曾对你说过这样的梦话?”

她的祖父颜缄,是景和元年平韩王叛乱之后进封的国公,永德十三年时,他仍是世袭的安烈侯。

而她也的确有个年幼时被歹人掳走,从此下落无踪的姑姑!

☆、004 黥面

004。

碧落连忙说道,“就是你在陈州西郊头一次逃跑,险些坠了深崖那回,骆总管带人将你寻回来时,你已经昏迷不醒,半夜又起了高热,我守着你时,听到你说这些梦话。筝筝,若是你不想说,便只当我没有问过,人活在世,谁身上没有藏点心事的?”

她说着便有些惆怅,半晌抬头直视颜筝,郑重地许诺,“你放心,这些话我没有和别人提起过,以后也不会。”

碧落被辗转卖过,也曾在官宦人家做过活,她很清楚外面的世道规矩。

倘若颜筝并非安烈侯府的小姐,却冒了世勋颜氏的名,若是被人知晓了,会惹来很大的麻烦。

可若她当真是被歹人掳走拐卖的侯府千金,这一路上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如今到了北府即将成为韩王的侍妾,世家贵女的名节受损,令家门蒙羞,颜家恐怕也不会再认下她。

颜筝怔怔地咬着唇,许久都不说话。

假若当初认清自己来到了三十年前时,她心里只是困惑和侥幸。那现在,她开始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来到这里。否则,她怎么会那么巧,“借尸还魂”在自己亲姑姑的身体里?再世为人,仍与颜氏家族存在那样紧密的联系?

祖父颜缄生有三子一女,除了父亲颜朝是祖母卢氏所出,后面两位叔父都是继夫人廖氏的骨肉,至于唯一的女儿,则是他年轻时的一段风流孽缘。

他少年承爵,人生得意,性子里便很有些狂荡不羁,那时还未与卢氏订亲,整日留恋花街柳巷。有一年,皇城最大的花楼来了一名绝色美人名叫月姬,因为她的美貌稀世罕见,过不多久便名动皇城,成了达官贵族皆想要一亲芳泽的花魁。但月姬性情孤傲,若不符她心意者,便是当朝宰相,她也敢拒之门外。

皇城之下,遍地贵介,她却唯独看中了意气风华的安烈侯颜缄。

缠绵数月恩爱,人人都以为月姬定必会成为安烈侯的侍妾,成就一段风尘佳话。但当安烈侯成亲的消息传来,她却蓦然从皇城里消失了,不止花楼的老鸨不知道她的下落,连安烈侯也摸不到她的踪迹,她的离开如同她的到来般神秘,从此再无音讯。

风尘缠绵,露水姻缘,祖父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这名叫做月姬的女子只在他坚硬如铁的心上轻轻漾开一道波纹,须臾便又恢复平静,他很快就忘记了她。

祖母卢氏生产过后不久因病过世,祖父后来迎娶了钟鼎侯府的嫡女廖氏,继夫人为人还算宽厚,就算很快生了儿子,也没有苛待长子,一家和睦,祖父便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仕途之中,果然越发得到永帝的宠信,成为当世炙手可热的权臣。

永德三年春,安烈侯府颜家,迎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那与安烈侯颜缄颇有几分相似的脸庞,与月姬如出一辙的眉眼,以及她怀中所带着的生辰八字,无一不证明了她的身世。原来月姬重病身亡,临死前请托邻人将时年四岁的女儿送回皇城,要她认祖归宗,从此依附父族生活。

安烈侯没有女儿,安烈侯府也不在乎多养一个女儿,所以他很爽快地认下这个孩子,为她取名颜真。一名生母低贱的庶女,并不能撼动或影响廖氏和她孩子的地位,所以她也很慈悲地接受了颜真,并待如己出。可惜这孩子没福,长到十岁上,有一回去皇城西门外的护国寺为父母祈福,许是吹了阴冷的山风,回府之后便得了急病,没有几日,便就夭折了。

但颜筝知道,这不过是对外的说辞。

事实上,她的姑姑颜真,是在去护国寺的半道上遭了歹人掳劫,安烈侯府追查了半年,只查出颜真被辗转倒卖,至于最后的下落,却再也查不出来了。当时正逢廖夫人难产,凶险万分生下了第二个儿子,祖父丢了女儿的阴郁之情很快就被再得贵子的欢喜冲淡,便渐渐不再派人去寻了。

但她想,也许祖父并不是找不到,只是不愿再去找罢了。

已经宣布得了急病死去的女儿,假若重新回到侯府,该怎样解释?被歹人掳走贩卖,不知道经了多少人的手,世家贵女的声名有污,非但不能嫁入匹配的门第,还要带累颜氏家族其他女孩的婚嫁。不论是为了安烈侯府的脸面,还是颜氏家族的和睦,他只当从来没有过这个女儿,才是最好的方式。

何况,他与这个半路来的女儿感情并不深。

颜筝闭上眼沉沉地叹了口气,满身的惆怅落到寂静的车厢里,不知怎得,竟平添了几分萧索和颓败。

她想,不论从前的旧事到底是怎样的,也不论她究竟是被怎样的因果牵引到这里,她终究只能认命。她现在,不再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颜郡主,也不再是端华雍容母仪天下的颜皇后了,她是颜真,安烈侯已经“死去”的女儿,家族的弃子。没有家族的庇佑,没有身份的倚仗,从此以后,她只能靠自己了!

良久,颜筝缓缓睁开清亮的眼眸,柔声对着满脸抱歉和担忧望着自己的碧落说道,“我从前的确是安烈侯府颜家的小姐,但现在,你也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这个身份对我而言,不再是荣耀,而是负累。所以,先前我说过的梦话,你便只当从来没有听过,和我一样,全部都忘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重又将手攥紧了碧落的手掌,漆黑墨亮的双眼望向碧落的,像是要望进彼此的心里,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知道,你愿意将自己的过去告诉我,是因为信任,我也是。同在乱世漂浮,能找到一个彼此信任的朋友,是多么不容易,我会好好珍惜。”

相似的际遇,同在浮世飘零,尝遍了世道的艰难和苦涩,又都被至亲的家人放弃。这些话像是一道温暖的符咒,轻轻落在了碧落心上,却深深地打动了她。信任?朋友?珍惜?自从被亲兄押上赌台,她有多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暖的,身上流淌的血液是热的,胸口跳动的心脏是活的?

她的双手控制不住地轻颤,但她的眼神里却写着无比的坚定,她沉沉点了点头,“能找到一个彼此信任的朋友,是多么不容易,我也会好好珍惜!”

碧落的话音刚落,宽大的车帘便被一股蛮力凶猛地扯起,将车厢里两个户互诉衷肠的少女吓得不轻。

一个半边脸上刺着青色图案的青年,满身寒霜地矗立在车前,他身形高大,将光线遮了大半,而那对深邃如猎鹰的双眼却冰冷冷地瞥向车内。

半晌,他沉声说道,“骆总管说,按照现在的脚程,明日午后才能到韩王府,今夜就先在荔城歇下,荔城令会来亲自来迎,请大家先梳整打扮一下,莫要失了体面,堕了韩王府的威风。”

那青年将话说完就转身走了,但颜筝却感觉到他眼角余光的注视,因为从那青年出现时起,她也一直都在注视着他,确切地说,她一直都在注意着他他几乎覆盖了整个左脸的刺青。

夏朝律法,犯重罪者处以墨刑,以那黥面的青年左脸雕青之幅,犯的该是滔天之罪。可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左右的模样,那图案上的墨色晦暗而淡沉,该是有些年月了。这该是年幼时所受的黥刑,稚子无辜,想来是为家族所累。但永帝登基之后,她似乎不曾在史料中看到有抄家灭族的记载,也不曾听说过有哪个家族被罚以黥面之刑。

半晌,颜筝抬起头来,眸中一片惊惑之色,莫非……

十三年前,横扫西域九国,拯救万千百姓于水火的镇国大将军穆重,在恒帝驾崩那夜,被永帝以谋逆犯上之名满门获罪,穆氏男儿尽被抄斩,女眷皆赐白绫,甚至连仆役都不能免去刑罚,丫鬟婆子皆没入官中,发卖至四地,男仆家丁甚至连仆役的孩子都被黥面发配至南罗开荒垦地。

按照这青年的年龄推测,他倒极有可能是穆家仆役的孩子。

可南罗离北地,隔着十万八千里,穆家的人怎么能在韩王府的车队中,他顶着这样一张脸,韩王竟也肯用他?

☆、005 荔城

005。

掌管内务的婆子送来了新制的罗衣和头面,流光溢彩,将狭暗的车厢照得明亮。

碧落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好的衣裳和首饰,眼底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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