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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颜欢喜接下头绳,一转眼就绑到了辫子上,刘大娘立即笑得眼眯成缝:“这么一看,颜丫头的眉眼可是长开了呢,这模样搁到大户人家也不差。啊对了,多谢你上回送来的尿布兜子,如今你大伯身上清爽多了,我一提起你,他就笑呢。”
夏颜听了也咧开嘴笑,乐嘻嘻跑回屋去:“我这儿还做了几条呢,您也一道带回去。”
见着她回屋翻箱倒柜,刘大娘又笑又叹摇了摇头:“何家兄弟,这兄妹俩过了年可都不小了,大事儿也该操心起来了。”
何大林点头如捣蒜,又恨铁不成钢看了何漾一眼:“大郎的婚事他非得自己做主,颜姐儿还没探过口风,看样子也是个自有主见的,他大娘,你若有好的人选,可得替我家留意着。”
午间包了猪肉馅儿饺子,蘸着陈醋腌辣椒吃,一嘴咬下去,汁都炸裂开来,直叫人满口生津。夏颜撑得瘫在椅子上,连收碗的力气都没有。
正是犯困的时候,门上被拍了三四下,夏颜撑起来去开门,来的是个小厮模样的人,提着个小瓷坛子:“何家大郎在吗?我家少爷让我送酒来。”
苏敬文月月都送一坛好酒来,何家的酒缸就没空过,夏颜对此也习以为常了,接过坛子道了一声谢,又问他吃过饭不曾。
那小厮腆着脸笑嘻嘻地说还饿着肚子,夏颜就把人请进来,舀了一碗热乎饺子招待。何家不兴打赏这一套,好吃好喝的却从没短过,回回都把人填饱了,叫这些势利眼也没处说嘴去。
那小厮大嚼着熏肉,说了一星半点宅内琐事,主家的不敢多嘴,只说些丫鬟婆子的口角,夏颜也只当故事来听,倒是几次下来,对内宅的一些弯绕了解得七七八八了。
“老太太寿辰快到了,听说要摆三天流水席,到时你来顽,我给你拿寿果子吃。”
夏颜噗嗤笑了,把最后一勺饺子舀进他的碗里,催他快吃。
何大林一听见这信儿,倒放下手里的烟杆子,扭头对何漾说:“你婶子一直记挂着这事儿,你明儿去问问,苏家办宴还招人不?”
何漾一听见婶子家的事儿就心烦,把搭耳帽盖在脸上,别过脸假装午歇了。
那小厮一听见这话就笑了:“大叔,您这话可问错人了,我家少爷断不会管这琐事的,您要求,不如去求管事的。”
何大林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知道自家混小子断不会管这事了,便盘算起自己可曾有什么相熟的管事来:“他娘生前倒是有几个处得好的丫鬟,这会子也当了管事娘子了,我记得有个叫什么烟的,眼下就管着厨房的。”
“准是太太房里的,如今就住在后廊上,您去打听打听吧。”
何大林果真收拾了一盒冻饺子,拿棉线串了几块熏肉,拎起还未拆封的酒坛子,出门寻人去了。
第12章 使绊子
腊月快到了,天儿已经冷的不像话,再往后去就是年关,夏颜就想趁着冬歇的空当儿,做几身光鲜的衣裳去卖。新年里家家都要穿新衣,这时节正是卖衣的旺季。
在空间里翻翻捡捡,最后挑出了一捆姜黄色纯棉布,染着水玉波点,嫩嫩的色调看起来极柔和。这种棉是特级品种,柔软舒适,专用来做婴幼儿衣服的。
夏颜想起了最经典实用的棉衣款式,打算做一套带兜帽的袄子,只需把拉链对襟改成交领或盘扣的就行。
唯一有些难办的就是衣服的尺寸,因是出摊卖衣,顾客的身量大小都是没谱的,也不知道究竟能卖出几件。好在材料都是现成的,也算是无本的买卖,夏颜就打算多做一些。
平头百姓买东西,最注重的就是实用。除了加上兜帽,夏颜还打算送口罩,再搭着手套一起卖,一套下来不超过两百文,能热乎一个冬天,手头稍微宽松的人家,都能置办上一两套。就是自己扯着料子回来做,也不比这个便宜。
说干就干,在王棉花家打了五十斤皮棉,花了两个时辰就打好版裁好布,有了新剪子的帮助,夏颜手上的动作快得飞起。
不出一个月,就大小各做了三十几套。夏颜又用另一种花布拼了里子,可以正反两穿,颜色喜庆,年节里穿着也合适。
因这次货物较多,小推车装不下,夏颜就雇了一辆骡车,自己驾车去赶集。集市上人来人往,她占了一个角儿,用麻绳拴住两棵树,再用衣架子把一件件棉袄撑起挂在绳上,一排排簇新的衣裳极引人注目。
夏颜拍起手掌吆喝,不一会儿摊前就围满了人。有上前摸料子的,有脱了衣服往自己身上试的,还有拿在手里正来倒去研究的。
有个妇人只给大女儿买了一件,急的小女儿直哭鼻子。
“大姐,再给小囡囡买一件吧,这个尺码我只收你七十文。”夏颜劝着,把棉衣往小闺女身上一比量,大小正好,颜色衬得小丫头白嫩嫩的。
“六十文,你可能卖?”那妇人把手头的菜篮子放下,又上前摸了两把料子。
“七十文不能再少了,这样罢,我再送你一副手套。”
“那我大妞儿的手套也送一副!”
“成嘞,一共二百五十文,衣裳您拿好,都是崭新的。回家可以拆下棉花内胆来,只洗外罩。小囡囡的袖子还能再放一寸,明年也能接着穿。”
这次出集,生意最是火爆,还没下市就被一扫而空,夏颜只恨自己手脚慢了,若是能多做几身,也一准能卖掉。
赚了五两半钱还拐个弯儿,夏颜扬着小鞭子乐呵呵往回赶,才刚走到新仓街口,就看到梅廉在巷口乱转,大冷的天儿也急的满头大汗。
夏颜一跃跳下了骡车,三两步就赶到了他面前:“梅相公?你作甚这般急?”
“夏小娘,你可算回来了,我都要去集里寻你了,”梅廉疾步朝前两步,一把握住了夏颜的肩膀,捏得她吃痛皱眉,“咱们的衣裳出事了!”
梅廉亲自驾车快跑,扬起的尘土喷了路人一脸,一路奔来不知被人骂了多少声,最终在一处教坊门前急急刹住。
坊内丝竹袅袅,余音绕梁。梅廉却没心思欣赏,他把夏颜带至一处小楼上,推窗而望,正好能看见下方舞伎们排舞的情形。
夏颜临窗望去,顿时脸色一白。
底下十来个舞伎所穿的衣服,竟和她设计的领舞衣裙如出一辙,尤其是珠帽上的配饰更加华贵,蓝宝石珠子嵌于帽端,在夕阳余晖下光彩夺目,这不是几两银子的釉光珠子能比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衣服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夏颜愤愤地看向梅廉,看过她设计稿的不出三人,她自己是不可能泄露出去的,那剩下的只有两种可能。
梅廉一阵捶胸顿足,懊恼到双颊通红:“是我的不是,轻信了吴绣娘,她把消息透露给了霓裳斋的梅老板,事情就成这样子了。”
“梅老板与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这么做?”夏颜想不透,一个成衣铺子的老板,为何要抄袭一件舞衣,这样低胸露脐的衣服,寻常百姓是不可能去她铺子里买来穿的。
“夏小娘有所不知,梅老板正是我家姑姑,”一看夏颜更加不解的神色,只好忍住心头的羞愧,把家门秘辛也一一道出,“我叔叔和她是一母同胞姐弟,而我父亲是长房嫡子,他们……是继室所出……”
后面没说的话夏颜也清楚了,又是一幕宅斗的套路。
梅廉父亲去世后,他就出任新一任教坊使,成为其叔梅久林的顶头上司,蛰伏了近十年的叔叔怎么能容忍侄子爬到头上去,就百般刁难想拉他下马。
下一次王府元宵献舞就是好机会,他们这才在舞衣上动了心思。试想侄子献出的第一支舞竟然是自己玩剩下的,怎会不惹贵人嫌弃。
“夏小娘,离元宵还有不到一月的时间,可有办法补救?”梅廉这下是真急了,鼻尖冒着一颗颗小汗珠。
夏颜先前也是一脑袋蒙,后来又是一阵愤慨,现在看到梅廉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反倒先冷静了下来。
她略一思忖,一只手紧紧抠住了窗棂:“可否让我先看看你们的排舞。”
先时设计的那套衣服,夏颜只听梅廉草草介绍过重点,窄腰露脐,衣袂翩翩,西域样式,灵动飘逸。
“实不相瞒,这舞也得重排……”梅廉一脸沉痛,牙关咬得紧紧的,连喘气都重了。
竟然连编舞也抄了去,这梅久林当真是个无耻之徒。
夏颜闭了闭眼,强压住心头的烦躁:“排练新舞要多长时间?”
“最少十日罢。”
上一套舞服从设计到选料再到成衣,前前后后花了两个多月,这一次断没有这么充裕的时间了。尤其是选料,是最大的变数。
“我只给你五日,舞步不论美丑,先让我心中有数。”心里有了计较,信念更加坚定了。
夏颜就是这样脾气,越是有人想踩下他们,越是要反顶回去,叫那些人大跌眼镜才好。
眼看天色已晚,孤男寡女不便独处太久,为避嫌梅廉只驾车送到巷口,看夏颜进了家门才返回。
夏颜回到家时天已黑透,浑身像抽光力气般,呆坐在门槛上。
何大林听见声音,趿拉着鞋小跑出来,何漾也紧随其后,看见坐在槛上像丢了魂一样的夏颜,俱都唬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晚?被人欺负了?可有受伤?”何漾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夏颜连插嘴的功夫都没有。
只得摇了摇头,扶着何大林的手艰难站起:“没有的事,只是生意上有些不顺心。”
“若是做不好咱就不做了罢,大不了爹爹替你赔钱!”何大林只当交出去的货出了问题,给夏颜打气道。
夏颜听见这话暖洋洋的,浑身也多了一股热劲儿:“赔钱倒不至于,就是白忙活了俩月,还得重头再来。”
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说,气得何漾直跳脚,说出的话也愈发幼稚了:“我再也不在丽裳坊做衣服了,以前做的也通通丢掉!”
夏颜好笑,何漾衣柜里怕是有一半都是丽裳坊出品的,他此时正在气头上,倒像比自己更受了委屈。
时间一刻也耽误不得,夏颜一门心思想法子,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她整天在纸上涂涂画画,一心想要设计个比前作还惊世艳艳的绝作来,可现在越看纸上画的稿子越觉庸俗,不想再多看一眼,直接揉作一团丢掉。
夏颜的作息变得越来越不规律,脾气也见长,家里这些天乌云密布,连说话声高些也会惹来一通抱怨。
何大林担心她这样下去会熬坏身子,夜夜睡得不踏实,一晚上起来几次,看到东厢房的灯熄了才能入睡。一个许久不下厨的大男人,竟天天烟熏火燎的煲汤给她补身子,夏颜每次都皱着眉头咽下,喝完就撵他出去。
这日夏颜又嫌何大林啰嗦,连跟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好了。何大林知道自己惹女儿嫌了,咽下一肚子嘱咐,闷闷地离开了。
“你这丫头最近忒不知好歹了!”何漾双手环抱在胸前,背靠在门板冷冷地望着她,“你想想这几天的做派,可是一个女儿该做的!”
夏颜沉默了半晌,咬着唇放下手里的剪子,慢慢挪到床沿边坐下,疲惫地闭上了眼,不一会儿眼角就湿了一片。
何漾见她这个样子,也不忍心再说她,只上前揉揉她的脑袋,拍拍肩膀便出去了。走前回身把门轻轻合上,只留她一人在屋内冷静。
职场失意,就把气撒在家人身上,糟蹋他们给予的安慰,还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夏颜确实厌透了这样的自己。
她心里又悔又愧,一种难以启齿的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