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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才到甘露殿殿门口,便见到了从里头出来的谢贵妃。
谢贵妃乌鸦鸦的长发只松松的梳了个髻,穿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衣裙,浑身上下并无一点钗环,更显冰清玉骨,面上不施粉黛,正应了那句“却嫌脂粉污颜色”。
她站在恢弘壮丽的甘露殿前,素净的却似窗外枝头的一捧春雪,有弱不胜衣之态。见是萧明钰与郑娥便让开半步,她便小心的避了他们的半礼,长眉微微一凝,轻声道:“陛下正在里面等王爷和王妃呢……”大约是丧女之痛,她面上似乎还凝着轻愁,犹如一层薄雾般迷离,语声低弱,“正好今日六郎要来蓬莱宫见妾,便不久留了。”
说着,谢贵妃与他们略点了点头,转身便领着六个宫人和六个内侍离开了。纱制的裙裾在地上轻轻的拖曳过去,仿佛是一片娇嫩的花瓣,如初春的颜色一般淡淡。
郑娥瞧了一眼,忍不住道:“贵妃娘娘好似也清减许多。”
“是吗?这我倒是没有看出来。”萧明钰眸光微动,手上轻轻拉了拉郑娥,嘴里道,“好了,父皇还在里面等着呢……”
前头的宫人掀开帘子,引着郑娥与萧明钰入内。
等转过屏风,眼前开亮,郑娥便见着了正靠坐在榻上的皇帝,她一时也忘了行礼,眼睛一红就掉下眼泪了。
皇帝倒是被她红鼻子红眼睛的模样逗得一笑,招招手让她到榻边来,柔声道:“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似的,动不动边哭鼻子?”
郑娥跪坐在榻边,一面擦泪一面道:“父皇瘦了好多,都快比贵妃娘娘还瘦了……”她看着皇帝鬓角微白和眼角的细纹,咬了咬唇没再说下去,眼泪却簌簌的掉了下来,心酸的不得了。
她自小无父无母,长在皇帝膝下,受尽娇宠,心里头未尝不是把皇帝当成半个父亲去仰慕。故而,见着皇帝此时模样又哪里能不心疼?
皇帝垂头看着郑娥的发顶,眼中波光一闪,倒是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在郑娥发顶上面抚了抚,语声依旧和以前一样的温和:“放心放心,奉御说了,再有几个月就能养回来了。要是他说的不对,到时候捉了他给你打一顿出气……”
郑娥被逗得破涕为笑,唇角微扬。
皇帝这才松了口气,笑着打趣道:“笑了就好。好容易派人叫你来一回,要是再哭,朕倒是要不高兴了。”
郑娥正擦眼泪呢,嘟着嘴道:“我,我在擦眼泪呢,不哭了啊……”
皇帝与郑娥说了几句话,不知怎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于是又顺势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快坐下吧……”他想了想,转头吩咐边上的荣贵,“叫人给打盆水来,给王妃擦把脸。”
郑娥面一红,这才起身退到边上擦脸去了。
皇帝与郑娥说完了话,精神也跟着松了一些,面上隐约带了点笑意,方才抬眼去看站在边上的萧明钰。只是,他一开口问的便是:“太子的事,你舅舅应该和你说了吧?”
萧明钰面色不变,他知道:许瑾之来魏王府的事情必是瞒不过皇帝的。
或者说皇帝专门找了许瑾之来商量太子之事,一是因为他信重许瑾之,二恐怕就是借着许瑾之提早给萧明钰还有越王这两个和太子一母同胞的皇子透个底,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所以,萧明钰这会儿也没傻到想要替许瑾之瞒着,反倒是十分从容的颔首承认:“是,此事事关重大,舅舅特意来府上说了一句,儿臣已经知道了。”
皇帝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可是脊背却挺得笔直,犹如刀锋一般的眸光定定的落在萧明钰的面上,不放过他面上的一丝神情:“那你是怎么想的?”
萧明钰袖中的手心已有冷汗,这个问题却是两难:就像是许瑾之所说的,皇帝废太子之心已定,他这个时候自然不能与皇帝唱反调;可他毕竟是太子的胞弟,若是一味迎合皇帝,贬低太子,恐怕又会给皇帝一个不顾手足之情的印象。
四下寂静,左右的帘幔都被放下来,殿中之人都屏息敛神。萧明钰恭恭敬敬的站在皇帝的榻前,手心满是湿汗,隐约可以听见自己胸膛里那越跳越快的心跳声。
而此时,窗边还有雀鸟却欢快的扑腾着翅膀从琉璃瓦上下来,叽叽喳喳的往枝头飞去。
蓬莱宫中的谢贵妃此时正坐在榻上,犹如霜雪的皓腕轻轻的从袖中伸出,动作优雅的替坐在她对面的六皇子倒了一杯茶。
她细眉微蹙,面上神色深深,也问了一个和皇帝相差无几的问题:“……太子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你怎么看?”
六皇子漫不经心的扫了眼窗外的雀鸟,犹如珠玉一般秀美的面上的神色近乎漠然:“母妃您又希望我怎么回答?”
谢贵妃闻言不由重重的把茶盏磕到案上:“怎么,你如今大了,不把我这个娘放在眼里,竟是连你妹妹的仇都不想报了?”她抬手捂着自己的心口,用力按着,仿佛心口疼得厉害,就连说话都是连连喘息,“太子再蠢也万万不会作出弑君的事情,背后一定是有人刻意陷害。肯定是,是楚王、吴王那些人!只可怜我们三娘,年纪小小的,便挡了人家的路,竟是……”
她说到一半,忍不住便伏在案上哭了起来,肩头微颤。
第91章
六皇子却长久的沉默着; 好一会儿才应声问道:“那,此事为何又会牵扯到兰射?”
谢贵妃一面用手擦拭着面上的泪水; 一面低低的哽咽应声道:“你父皇已经失一个女儿; 若是太子被废,那么他便要再失去半个儿子。既如此,他又如何舍得再查下去; 失去他仅剩的几个儿子?兰射原就是太子身边服侍的,少不得要拿来替罪……”
六皇子抬目与谢贵妃对视; 一字一句的道:“三娘的事,当真与兰射还有母妃您无关?”
谢贵妃闻言却是大惊; 伸手捂着心口,一双温柔的水眸瞪得大大的,面上神色几乎是不敢置信:“你; 你竟是怀疑我?三娘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亲骨肉,我爱她便跟爱你一般。要不然; 我何至于现今夜夜不得安眠?”她咬着牙; 含泪泣声道; “便是兰射; 他虽面上不说,可到底血脉相连; 心里头总是惦念着我们这边的。若是他真知道酒里有毒; 难道不会出声提醒三娘一句吗?”
六皇子的眉心极其轻微的蹙了蹙,他生得秀美如珠玉,纵然只是这么轻轻一蹙眉也是极惹眼的。
谢贵妃知道他已被说动了几分; 于是便伸手握住他的手,柔柔的把话,“六郎,母妃此生只有你和三娘两个孩子,自是把你们看得比自己性命还要重的。如今三娘已经没了,只咱们两个却是再不能忘了她的仇的。如今你父皇尚在,自是不好对楚王、吴王之流下手。可,还有以后呢……”她轻轻的咬了咬唇,语声乃是一贯的轻柔,似是含着满腹的心事,最后尽是化作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六郎,你妹妹的仇以后能不能报,便都看你的了。”
六皇子慢慢的阖了阖眼,他的眼睫长而卷,看上去有些秀气,只是等他睁开眼睛,那一双黑眸却黑沉沉的。他将谢贵妃递来的手反握住,极用力的握住,目光犹如雷电横空、刀剑出鞘一般有一瞬的雪白凛然,一字一句的重复道:“那我最后问一遍,三娘的事情,当真与兰射还有母妃您无关?”
“自然如此!”谢贵妃想要把手抽回来却不能,面对儿子一而再再而三的质问,便是她也不免生出怒火来,“我早已说过,那是楚王与吴王做的,不过是你父皇护着他们这才把罪名推到太子边上的内侍。你怎的还怀疑起我了?难不成,我还会害你妹妹?!”
六皇子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谢贵妃却仿佛更生气了:“你说话啊?难不成我在你心里便是那等连女儿性命都不顾的蛇蝎妇人?”
六皇子终于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那便先这样吧……”他慢慢的从榻上起来,长袖拂过案边,发出细碎的衣声,语声压的极低,“儿臣明白了。”
“先别走!”谢贵妃紧紧盯着他:“你说你都明白了些什么?”
六皇子却没有直接应声,只是垂下眼,轻轻的道:“儿臣先走了,母妃也早些休息吧。”说着,他长袖一摆,径自起身出去了。
谢贵妃咬牙切齿的盯着他的背影,一时间只觉得是咬牙切齿的恨:“……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逆子!”横说竖说都不动,简直是天生来气她的!
倒是边上的大宫女曲扇劝了一句:“娘娘也莫要灰心,奴婢瞧六皇子大约也是信了。现今三公主才去,他心里正难过呢,难免面上露出一点来。”
谢贵妃抬眼看了看了曲扇一眼,淡淡的道:“信什么?原本便是楚王与吴王下的手,信不信这都是事实。”
曲扇连忙垂首,只觉得脊背上冷飕飕的,不由自主的冒了一身的冷汗——她是知道谢贵妃先前悄悄派人去找三公主的事情的,后来年宴上又出了这么一桩事,不由得她不多想。只是,当着谢贵妃的面,曲扇还是暗暗的打了个寒噤,低声道:“是奴婢失言了,此事原本便是楚王与吴王下的手。”
谢贵妃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扫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眸光如刀。只是她的语调仍旧是恍若无意的,轻轻淡淡的开口:“你也是我身边伺候惯了的老人了,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你大约知道。”她顿了顿,又加一句,“有些事情,该忘了的,那便忘了好了……”
曲扇面上沉静,点了点头,手心湿漉漉的:“娘娘教训的是,奴婢都知道了。”等她服侍着谢贵妃休息之后这才起身出去,不由咬了咬唇:她是谢贵妃身边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到万不得已,自是不会把事情说出去的。可,可就怕谢贵妃真就起了灭口的想法——连亲生女儿都能下手的人,哪里又有什么良心或是旧情可言?
曲扇站在廊下好一会儿,徘徊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还是得留一手日后保命的。倘日后谢贵妃不仁,那她也只好不讲义气了。
而此时,萧明钰却站在皇帝榻前,轻声道:“太子所犯之事,若论国法,实是难容,确也不堪东宫之位。只是,”他顿了顿,缓缓的言语道,“说到底,这也是我们萧家的家事,还望父皇能看在母后的面上,法外容情,慈悲为怀。”
皇帝的目光犹如电光一般的在萧明钰面上掠过,忽而嗤笑了一声,冷淡又讥诮:“若非是看在皇后的面上,他做的那些事,早就该,咳咳咳……” 他说到一半,怒气勾动心火,不由自主的咳嗽起来。
边上的郑娥连忙从宫人手里接过药茶递到皇帝嘴边,柔声道:“父皇,您喝口茶,润润喉。”等皇帝接了茶,她又忍不住轻声嗔了一句道,“这不是正说话嘛,您又不好多动气的,怎地动不动就和四郎生气?”
皇帝手里正端着茶呢,闻言差点没呛到,不免戳了戳郑娥的额角,有些吃味:“你这丫头,如今怎么就这么偏心,明明就是四郎惹朕生气。你倒好,倒是朕的不是了……”
郑娥眨了眨眼睛,凑到皇帝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皇帝被她逗得微微扬唇,面上的厉色似乎也渐渐散去了。
郑娥见皇帝此时心情正好,便拉了拉皇帝的胳膊,脆生生的道:“对了,父皇,东宫都围了一个月了,内外不通的。康乐年纪还小,经了那些事,实在是叫人担心。我和四郎也不放心,您看:能不能让我们去东宫瞧瞧?实在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