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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他却不带她上楼去,而是从小楼一楼纵深一直走进去,经过一条一丈来深的廊道,便见两扇十分厚实的朱漆大门。玉逸尘自己推开了,再走过一条廊道,不远处又是两扇同样厚实的朱漆大门。
他双手推开走了进去,贞书也随了进来。
这是个十分宽敞广阔的大殿,四面皆是窗子,此时晨光自四面八方照进来,将这大殿照的亮堂无比。殿中间或有些柱子,此外空空荡荡干干净净的地板,行走起来还有回声不绝于耳。
屋子左手一侧墙角位置置着两只蒲团,玉逸尘过去坐了一只,贞书便也坐到了他身边。他扬手响拍了两下,回声荡在耳中半晌才能消去。
另一侧的门忽而开了,梅训躬身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溜半大小厮。他们手中抱着短脚小几并茶水干果等物,一一摆在玉逸尘与贞书面前。
玉逸尘也不顾他们在面前收拾,侧身在贞书耳边道:“我竟忘了,小掌柜虽有些英气也是个女子,大约也爱吃些酸甜的东西。你每每来,我总未替你备过。”
贞书见他的面前不过一盏温黄酒,一只酒盅。而自己面前的小桌上,满满当当摆着杏子梅子李子各色青果并杏仁桃仁李仁各色干果,又有渍过的梅干杏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贞书佯怒道:“我不过多吃了你一只粽子而已。”
玉逸尘道:“你包的粽子更好吃,百草头也是。”
不管吃没吃,有他这话,贞书心里便是暖的。
待这些人退了出去,那梅训仍站在门侧侍着,因他正是头一回她与张贵来时在门上通传的那人,是而她便推测应当也是玉逸尘的干儿子之类,只不知为何这干儿子甚少说话,脸上也总是闷闷的。不一会儿一些抱着琴箫笛瑟空篌之类乐器的老者鱼贯而入。因光照充足明亮,贞书能清清楚楚瞧见他们脸上的神色。
这些老者们抱着乐器,脸上皆是一片木然,进门朝着玉逸尘与贞书的方向深躬行过大礼,才依次坐下。
贞书年幼,又无品无阶,自然不能受他们之礼,她遮面避过,待他们坐了,才起身出座回礼。
这些人无言无语,似目光也不瞧向这里,是以除略有几个揖首外,多数人皆不理贞书行礼,只在那里翻着乐谱。
琴声先起,古意悠远。接着琵琶奏起,声如润玉相触,脆中带着钢息。随着琵琶声渐息,箫声渐起,坐中一老者合着那婉转箫声唱了起来: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恨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卖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这是辛弃疾的《摸鱼儿》。
待这首一毕,贞书才饮了一盏茶,便听琴声才起,已是铿锵之音。琵琶随后,也有铮铮铁音,便连那箫声中都合着些悲壮。那老者又唱了起来: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点秋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乐声本就悲铿,这老者唱的更是悲怆之至。贞书侧身在玉逸尘耳边问道:“为何他们唱的皆是辛辞,曲调却十分古怪?”
玉逸尘亦侧首在她耳边言道:“这是魏晋时期的古乐。”
贞书长在乡间,不懂乐理,不懂雅意,只是听那老者唱的份外悲怆,而他神情亦是十分悲怆寥落,遂又侧身道:“他们唱的也太悲壮了些。”
玉逸尘听了贞书似是不喜,皱眉挥手,那群乐者便起身一躬,依次退了下去。
贞书皱眉道:“不知为何,小女总觉得他们神情不悦,想必是那曲子太过凄怆的缘故。”
玉逸尘摇头苦笑:“并不是。他们当初为太宗皇帝奏乐,是天子的乐者。如今沦落到来给一个阉人奏乐,心里不舒意才会如此。只是乐者悲而乐声悲,乐声悲而辞悲,三悲合一,却也别有风味。”
贞书道:“既是天子的乐者,为何又会沦落到此间?”
玉逸尘仍是耐心解释道:“虽□□爱听乐曲,承丰帝却嫌五音乱耳不肯用他们,所以他们便一直困守宫中养老,当今圣上即位,我便将他们要了过来,好闲时能听他们演奏一番。”
原来如此,他们虽如今落魄,当年却是天子的歌者乐者,怎么会屑于服务一个太监。
想到此,贞书竟有些怜悯于玉逸尘。虽她知她的怜悯总发的不是时候,总会害了她,却仍是宽慰他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子不过是领了那份职责而已,卸了龙袍亦是凡人。你虽如此生身,在我眼里你比帝王更要可爱几分。”
玉逸尘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唇角也轻扬了起来。他总要喝过些黄酒暖身,才会有分外动人的好看。只是他此时并不敢瞧贞书,只是盯着那杯中物慢慢道:“你又未曾见过天子,怎知他不可爱?”
贞书道:“我不过是个平凡女子,做着些平凡事情,要见帝王何用?便是多看他一眼,也不能叫我貌似嫦娥,面如桂月。我仍还是普通的我。”
玉逸尘笑意更深,仍低头瞧着杯中物道:“但凡任何一个人,对于这个国家的帝王,怕总要怀着一份好奇。你却连他上城门送行都不肯去看,可见是不在意的。”
大约是天到中午了。孙原另抬上一只大短腿桌子来置在他们面前,将那两只小桌置到了一侧。摆好筷碗调羹等物,便有小厮躬腰端了托盘上来,跪在远处等着。孙原过去端了菜来摆在正中,轻声道:“这是火腿。”
这火腿切的薄如蝉翼,红光发亮,搛起来在阳光下可以看见穿过肌理的红晕。
他又端来一盘通体白嫩二寸长的菜,在绿釉盘中盛着。贞书尝了才知,是去头去尾的绿芽,咬下去有清脆透爽的回味。
未几,又有黄膏秋蟹上来,贞书也才搛了一筷子,便又有烧黄鱼,灼青虾等河鲜摆了上来。她忽而意识到,这大约是上回在运河上吃粽子时自己嫌太单调了,玉逸尘才特意准备的。遂停了筷子道:“这也太多了些,你又不肯动筷子,我那里能吃得完?”
玉逸尘略动了动筷子,后面仍有羊羹,白鸡,烧鹅等物满盘满盘的端了上来。孙原便将前面的再撤到另一张桌子上去。贞书向来不讲究,自顾自吃饱了才道:“如今你便再有菜来,也只看看吧,我是吃饱了。”
孙原捧了盆与帕子过来,贞书就着洗了手擦过嘴,扔了帕子道:“玉公公,小女是来替您读书的。这十二卷书不知何时才能读完,您若每回这样招待我,也太费心了些。”
玉逸尘也擦过嘴扔了帕子道:“若小掌柜肯呆在玉某身边,便是整日这样又如何?”
贞书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她渐渐意识到,玉逸尘虽是君子一般不曾对她动手动脚分毫。当然,他若是个太监,就不可能对自己怎样。可是若他长此以往这样,自己又怎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动心。她心中暗叹道:他不过是个太监,便有那分心思,也是没结果的。
☆、第59章 丑事
玉逸尘起身往小楼走去,边走边问道:“小掌柜此时心中在想些什么?”
贞书道:“这是我头一回见公公时,所来的那间屋子。”
玉逸尘回头看了一眼道:“正是。”
他忽而停了,回过头盯住贞书道:“那时小掌柜自那扇门中走进来,面上的神情玉某永生难忘。”
贞书望着他丰满红润略带棱角的唇,齐而饱满的额头,一双眸子盯紧了自己,心道:完了,完了,你才叫一个强盗骗了一回,才不过一年,竟又忘了痛了么?
当下她便不再说话,仍在那二楼小阳台上,趁着午后略凉却暖的风与阳光,诵读了一回《大唐西域记》。她见玉逸尘坐在那里闭着双眼,似是已经睡去,遂悄悄合书起身才要走,就听玉逸尘道:“若宋姑娘是个男子,也能像那大唐圣僧一样,远去一趟西域吗?”
贞书复又坐下道:“若小女是个男子,定要出去走一圈,也许不能到得那么远,但总是要出去走一圈的。”
玉逸尘摇头:“我的意思是,如圣僧一般断情灭性。”
贞书摇头咬唇笑道:“不能。我贪恋这世俗烟火,况且,若小女是个男子,也要置三四房妻妾在身边,好……”
不知何时,玉逸尘亦扬起唇角侧眸瞧着她:“没想到贞书姑娘还有这喜好。”
贞书忽而觉得有些不对,将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在脑中过了一下才急急辩解道:“我不过是照着俗例来说。”
她忽而脑子一转问玉逸尘道:“那若你是个女子,要做些什么?”
玉逸尘半晌无言,面上渐渐浮起苦色。或许他的外貌太过突出成了他的负担,也许很多人问过这样的话:如果你是个女子……
贞书本已走远,重又回去跪坐在他身旁道:“小女本是无心。”
玉逸尘轻轻摇头,半晌才问道:“可要我派人送你?”
贞书摇头:“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即可。”
目送着贞书下楼走了,玉逸尘垂目良久,回头见孙原在身后站着,问道:“何事?”
孙原道:“宫中传来消息,说皇后生产了。”
玉逸尘这才挑了长眉,问道:“男孩女孩?”
孙原道:“说是个男孩。”
玉逸尘皱眉,这时候皇后生个男孩出来,可不是什么妙事。
但王翎在宫中太过孤独,若有个孩子相伴,或者她会少去很多对自己的依赖,学着长大,学着自己去做个国母,做个天下女子心中的圣人。
总之,当她有了一个孩子为重心,也许就不会无止尽缠着自己。
为了在东宫时彼此的那段情份,他也得让她拥有这份难得的,母子之欢。
出了玉府后门,贞书将自己从一清早见到他,至方才告别时的每一句话,两人的每一个神情皆在脑海里过的一遍,走到御街上时,才茫然长叹。
不论玉逸尘怀着怎样的心,她自己是不能再更进一步或者给他某种,让他以为自己动心了的暗示。而她,必得要找个借口,停止这种荒唐至极的读书游戏。他识字,擅书,懂音律,每回见面总能叫她畅意开怀,可唯独有一点是不能的,那就是,他不是个男人。
她在十六岁以前,认定了自己将来要嫁给童奇生,为此连京城繁华都不看在眼里。平生第一次进京,遗落五陵山中,遭遇那个耳闻过的荒唐男子,赔上了贞操和名誉。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她也终将要开始面对这个问题。
嫁,或者不嫁,嫁给谁?
等回到装裱铺时,这个问题仍没有解决答案。
自这日起,虽初三与十八日贞书仍要到玉府读书,但等闲不肯再与玉逸尘多说一句话。便是他找着要与她多说一句,她亦是刻意回避。
玉逸尘自然也有些脾气,知道上回自己有些言语轻薄了她,惹她不快。是以也甚少与她攀谈,每回不过必要用心置备茶点小食,天还未冷,他已将西边铺长绒铺地的屋子长熏了火气,叫她一来就不要觉得冷,另每回来去都要叫孙原驾车到东市口接送于她。贞书见此,也只他是知礼的,自己若再扭扭捏捏不肯前来或者推三阻四,反而显得小气。是以到冬月前后,竟是一次也未差过。
到了冬至这日,贞书与王妈妈两个剁肉和馅带擀皮,自五更起来便开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