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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猛烈的前后纵摇也差点要了马图林医生的命。他正准备到底层去——他正恋恋不舍,因为军舰上空飞着不少于七只信天翁——这时候他发现掌帆长的猫正在下一级阶梯上给自己洗脸。自从它了解到自己不会挨饿、不会受虐待、不会给扔到海里去,它就放弃了所有伶俐的、爱抚人的做派;它现在傲慢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给自己洗脸,“这是我见过的最装腔作势的猫。”斯蒂芬恼怒地说,一边高抬起脚跨过它。猫向旁边跳去,而与此同时,“惊奇”号的船头撞上了海浪的绿色高墙,把它的牙樯指向天空,把已经失去平衡的斯蒂芬摔向前面。不幸的是,下层甲板的一扇格子板打开着,他下落了很长一段距离,落在煤堆上,这堆煤是为吊炉准备的。
身上骨头没断,不过他擦伤、摔伤、扭伤得厉害,也很受了一场惊吓;而且这件事正好发生在最不幸的时候。当时暴雪一直在从水平方向吹来,像鸟枪子弹一样猛烈,同一天晚上,在暴雪的间歇期,杰克下命令收卷前桅和大桅的中桅帆。两个值班岗的水兵们都在甲板上,他们一起在帆耳索、帆角索以及两者的帆脚索上忙碌着;而帆耳索、帆角索都断裂了,而且是几乎同时断裂的。因为帆脚索半松开着,风帆马上从针脚处崩裂开了,大桅中桅帆剧烈地摇晃起来,桅顶马上就会折断。莫维特、掌帆长、邦敦、大桅楼队长瓦里,还有瓦里手下的三个水兵,立刻爬上了桅顶,趴在结满冰的帆桁上,紧贴着帆篷把中桅帆切割了下来。瓦里站在背风的桁端上,他踩着的脚缆断了,他栽下来远远地落在船舷外面,马上就消失在可怕的海里。同时,前桅中桅帆完全撕成了碎片,而主横帆也被吹得松开了,它携带着可怕的力量,上下翻腾,左右摧毁。他们在常常是齐腰的旋流中,把帆桁降到船舷的高度,他们竭尽了全力,他们的努力程度,常人也许会觉得难以设想;接着他们又降下了前桅最下桅桁,开始把小艇固定在吊杆上,而吊杆本身也处在松脱的边缘。在整个这段时间,“惊奇”号仅靠后桅顶风停着。最终他们成功了,他们又开始缠结,编接损坏的索具,又把受伤的船伴们扛到了下面。
等船差不多修整完毕之后,杰克下到了伤病室。“金肯斯怎么样?”他问。
“我怀疑他是否能活下来。”斯蒂芬说,“整个肋骨腔都……罗杰斯可能会丢一只胳膊。那是什么?”他指了指杰克用手帕包扎的手。
“就是几个指甲扯掉了。我当时还没留意。”
从水兵们的观点看,从那天开始,情况就已经开始好转了。现在,以无休止的劳作为代价,他们又可以稍稍向西前进了,而且尽管大风仍旧稳固地保持西向,有些天他们还是可以逆风行驶,而不是转向下风了,还是可以把在这种海流和风向情况下,因为转向下风而痛心丧失的距离弥补回来了。然而从医生的角度看,事情并没有好转。水兵们的衣服总是潮湿的,水兵们自己也可怕地挨着冻,经常情绪低落,而且斯蒂芬非常担心地发现,有几个人出现了败血症的最初症状。舰上只有酸橙汁,缺乏有效得多的柠檬汁,他甚至怀疑酸橙汁质量掺假。他照料着伤病员,成功地给罗杰斯的断胳臂进行了截肢,处理了许多新出现的病例。虽然马丁、看护兵普拉特(一个温和的、不付诸行动的恋童癖患者,)和兰姆太太都在照看病人方面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希金斯则远不如他们——但他还是觉得工作很劳累。他很少见到杰克,杰克几乎要么总是在甲板上,要么就在沉睡。他惊奇地发现,自己非常怀念下级军官室极其简朴的午餐——除了不朽的阿斯帕西亚,所有的牲畜都丧身了,所有的私人储藏也都全部吃光或者毁掉了,他们现在已经沦落到只吃军舰定量供应的地步——他们吃得很快、食之无味,而且有时候厨房生不起火来,他们只好吃饼干和切成薄片的生腌牛肉。工作很劳累,还要再加上浑身的持续疼痛,加上戴安娜引起的持续消沉——预感、噩梦和预兆。最可庆幸的是,他还有古柯叶,那种高效的树叶可以让他在白天坚持下去,可以驱除他的饥饿,在晚上他还有鸦片酊,可以至少把黑暗变为他的庇护所。
他有一些时间是和荷纳太太一起度过的。刚开始的时候,她随时都得有人照看,因此陪她是必要的,后来陪护却成了习惯,部分的原因是军械官有一把可以前后摇晃的绳编坐椅,这是军舰上可以让他扭伤、挫伤的四肢和咯吱作响的躯干不感到疼痛的唯一一把椅子,另外一部分的原因是他开始喜欢上她了。妇女们具有的品质中,他喜欢的莫过于勇气了,而她有高度的勇气和韧性。在任何时候,她都没有自我,冷悯,没有抱怨,在她最疼痛的时候,也只不过是发出愤怒的、气喘吁吁的、完全不由自主的呼呼声,听上去几乎像是低声的吼叫。
她很早就已经和他推心置腹,谈到了她对侯隆的感情——他们准备一起逃走,去建一所教授数学和航海的学校——她会煮饭,操持家务,缝补衣服,就像现在她给舰上的候补生们做的那样——一开始,他以为她近乎耳语的梦呓是谵妄的声音,于是就温和地附和了她的想法,以此来安定她兴奋的头脑。但后来等他开始严厉地禁止这种不当的想法,他才发现,她早已察觉到了他对她的好感,因此他严厉的话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而侯隆本人从一开始就显出了强烈的焦虑。他没办法公开地说出来,但候补生们却可以说,于是,每天都会有一个候补生来问斯蒂芬,荷纳太太身体怎么样了,再马上把斯蒂芬的话转达给她的情人。而尽管他羞于见到斯蒂芬,为了探询她的病情,也许还为了和斯蒂芬探讨她的情况,他还是两次报告了生病,但这样做并没有奏效。斯蒂芬用半片蓝药片和一种黑药水打发了侯隆,并且告诉他,除了说病人状况很好、很差或者死了,他不能讨论病人的情况,他的做法杜绝了侯隆倾诉的途径。
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随着“惊奇”号慢慢地向西,向北航行,进入比较平静的水域,随着年轻人的康复能力在迟疑的萌动之后,以显著的速度发挥起作用,事情变得越来越清楚起来了,原来侯隆已经建立了自己的交通线。他变得高兴得多了,在他和书记员、希金斯、美国候补生合用的三角形狭窄卧舱里,有时候还能听到他唱歌,或者听到他在贺尼的吉他上弹奏。
在军舰可以扯起所有主横帆和全副中桅帆的第二天,毫无怜悯心的、善用鱼叉的军械官,把一头在海面上抬头看他的海狮杀死了。斯蒂芬取了它的肝用来治疗舰上的坏血病患者,他还留了一点去带给荷纳太太,他去的时间比通常夜晚巡视的时间要早一些。他看见他们紧紧地拥在一起,嘴对着嘴,于是他用极端愤怒的语调说:“离开房间,阁下。我说了,马上离开房间。”荷纳太太剪短的头发直竖着,脸色比她发高烧的时候还要红,像个受了惊吓的男孩。他随后对荷纳太太说:“把它吃下去,太太。马上吃下去。”他把盘子重重地放在她肚子上,走了出去。侯隆就站在门外,斯蒂芬对他说:“你要选择冒险,那是你自己的事,不过你的选择不能影响到我的病人。我不允许她的健康受到危胁。我要报告舰长。”
即便在他正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对自己义愤的腔调感到了羞愧,对其中赤裸裸的嫉妒感到了惊奇,而同时他察觉到侯隆正看着他的背后,脸色发白,表情惊惧。他转过身,看见杰克的魁梧身躯塞满着整个过道——像很多身魁力大的男人一样,杰克的脚步很轻。“你要向舰长报告什么?”他微笑着问。
“要报告舰长,荷纳太太好多了。阁下。”斯蒂芬说。
“我由衷地感到高兴。”杰克说。“我正在找你呢,想叫你去看看她。我有好消息要带给每个病人。我们总算转到西北偏北方向了;柔风吹向船尾的右舷侧,我们现在的航速一直是十一节。如果说我还不能把蝗虫和蜂蜜许诺给他们,至少很可能马上就会有温暖的天气和干燥的床铺了。”
在大舱里,斯蒂芬正慢慢地给大提琴调着音,一边想道:“我毫不怀疑,这只是普通的嫉妒,还有对他本人的不以为然——那个家伙配不上她——一个可怜的一文不值的人,vox et praeterea nihil①(不过声音还是很美的)——可是话说回来,一般来说男人很少配得上他们的女人。”而同时杰克说,“我不想把他们的希望抬得太高,可要是我们像这样继续下去——而且根据所有的迹象,我们非常有可能照这样继续下去——两星期之内我们就可以看见胡安·赫南戴斯岛了。我承认这段路很慢很艰苦,不过‘诺尔福克’号比我们走得更慢、更辛苦,这也并不是不可能的。很有可能,”他试图说服自己,又说,“我们还是会发现它停泊在那儿,在那儿休整它的人员,在那儿稍稍轻松一下。”
①拉丁语:只有声音,没有别的。
第六章
“惊奇”号停泊在岛屿北面四十英寻深的海湾里,那儿是坎布兰海湾,是当地仅有的隐蔽锚地。杰克·奥布雷头上撑着遮阳布篷,坐在后甲板的一把扶手椅上,一边消化着午餐——龙虾汤、三种鱼、烤羊肩、还有炙烤得恰到好处的海象肉排,一边凝视着现在已经熟悉的胡安·赫南戴斯岛海岸。离他不到两锚链的距离,就是一片华美的草地,有两条小溪从美妙柔嫩的绿地中流过,直到今天早上,他都一直把帐篷搭建在草地上。草地就像个戏院,四周围着绿色森林的边框,而森林的背后,是一座座奇异而陡峭的荒芜石山——它们大多数是黑黢黢的岩崖,但凡是草木可以生长的地方,却都披挂着一层绿色。这些绿色植被,没有热带那种异常茂密的过度繁盛,倒有着克莱尔郡草木的那种雅致。在近处的一座悬崖上,他看见斯蒂芬和马丁正沿着山羊小道向上爬着,而帕丁、邦敦和卡拉米在担惊受怕地照看着他们。帕丁是斯蒂芬的仆人,他勇敢无畏,善于攀登悬崖,因为从小吃海鸟蛋长大,他长得身材魁梧;邦敦的肩上扛着卷一寸粗的缆索;而卡拉米正露骨地指导着斯蒂芬和马丁,叫他们注意不要踩空,不要往山下看。斯蒂芬和马丁听说这岛上有种特别的蜂鸟,公蜂鸟有鲜艳的粉红色羽毛,母蜂鸟的羽毛则是鲜艳的绿色。于是,自从病人们康复之后,他们睡觉之外的时间,除了花费在胡安·赫南戴斯的蕨类和附生植物上,全都用来梳耙整个岛屿,他们希望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