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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个,他通常是在那儿吃饭的;他睡觉的舱房在右舷一侧;然后紧靠船尾,是他的豪华大舱,它横跨整艘军舰,被精美的、带弧度的、向内倾斜的七扇船尾窗照亮着,是舰上最通风、光线最好、最令人向往的地方,也是基里克的王国,它被不停地用沙擦着,用水洗着、刮着、磨着,永远散发着蜂蜡、新鲜海水和干净油漆的味道。
“也许我们今晚可以来点音乐?”斯蒂芬从他散发着恶臭的狗洞里上来,建议道。
“噢,上帝,不行。”杰克马上叫道。“只要这迷人的微风持续下去,我就得去驾船,我得呆在甲板上。”
“不管你在不在甲板上,它自己肯定也会航行的。看在老天的分上,你有这么能干的军官,等轮到他们负责值班岗,他们不管怎样都会熬夜的。”
“你显然说得对,”杰克说,“可是在这种前景微妙的情况下,舰长的责任是呆在甲板上,用他意志和腹肌的合力来催促军舰。你可以说,那是买了一只狗,自己又对着马厩的门叫——”
“锁上了马厩的门。”斯蒂芬举起一只手,说道。
“正是这样。锁上了马厩的门,你还自己叫。可你知道,除了天堂、大地,还有别的东西。斯蒂芬,你不想坐在大舱里自己拉琴吗,或者去邀请马丁来,或者把斯卡拉蒂改编成适合提琴演奏的谱子?”
“不了。”斯蒂芬说,他任何时候都不愿意显得像在沾光,于是他消失在弥漫着霉味的下级军官室里,和马丁、亚当斯先生、航行官一起,玩起了半便士输赢的惠斯特扑克游戏。但比起往常来,现在专心玩牌变得相当困难,因为海军陆战队的霍华德正在学吹德国笛子,他所依据的方法,尽管听说特别浅显、无须很高的理解力,可还是让他极端地困惑;而莫维特正对贺尼读着伊利亚德的片段,他虽然声音很低但却极其陶醉。因此,医务兵来叫他和希金斯去做夜班巡视时,他并不感到十分遗憾。
在甲板上,奥布雷舰长一手拿着已经变冷的、或者至少已经半冷不热的豌豆布丁,另一只手抓住主桅杆上桅最靠船尾的直立后支索,确实在用他腹肌的收缩和他意志的持续努力催促他的军舰;不过他还做了很多别的事。确实,他有一批得力的军官,况且普林斯和莫维特两人尤其对护卫舰了解很深;可他认识它的时间却比他们要长得多——他还是个不听管教、被罚站桅顶的男孩子的时候,就把自己姓名的起始字母刻在了它前桅杆中段的桅杆帽上——而且直截了当地说,他比其他人都更善于驾驶这艘军舰。
他几乎就是在骑一匹威风凛凛的马,他熟悉它的情绪和步调,就像他熟悉自己的情绪和步调一样,这是因为,虽然他从没拉过缆绳,或者摸过舵轮(除了因为要不时感觉它舵柄的震动,感觉舵柄啮合的准确程度),他却有一支高度灵敏的船员队伍,他和他们一起驾船,追逐过富有的捕获船,逃脱过强大到毫无希望的敌人,也是通过他们,他和船有了最贴近的接触。在航程的早期,他对风帆的升降是小心谨慎的,中桅帆的帆篷晚上总是收缩着以防大风。现在他放弃了这套做法,每天晚上,“惊奇”号都上上下下扯满了补助帆,只要补助帆能承受得住就行。而对水兵们而言,大多数人都很清楚,这是又一次的场合,船正在逃离强大到毫无希望的敌人。他们观察到,舰长保留了最初几桶散发恶臭的有毒雨水;通过无所不在的仆人们,他们也听到了下级军官室和大舱里关于这个问题的所有议论;而且通过直接的偷听,他们还听到了后甲板上所有相关的对话。而那不多几个想反驳的人,那几个没有被他们船伴的辩才说服的笨屁股蠢蛋,也被连续不断派到舵轮去的不当班的精干舵手们,被一个值班岗接着一个值班岗持续出现在甲板上的舰长,被他坚持叫他们以超自然速度扯起所有船首三角帆和支索帆的命令,给完全说服了。
黎明时分,他仍旧在甲板上,利用海洋的每一次涌起、风的每一次推动,让船驶得更远一些,更快一些。柔风已经偏转到朝南方向,在这个时候,“惊奇”号已经尽可能收缩了帆篷,它那些迎风帆的纵椽都瑟瑟抖动着。随着太阳的升高,风力也增强了很多,现在它显示了抢风扬帆开行的时候,它能够做些什么——它背风面的船首链台浸没在船头波华丽的泡沫中,船头波的白线在它船舷下面深深地弯曲着,船腹的铜板包底都露了出来,而宽阔的尾波以每五分钟一海里的速度,从它背后笔直地逃离。他把手头没有任务的水兵们都叫到甲板上来,他把他们,连同两班岗哨的全体水兵一起,沿着迎风面的栏杆排开,好让军舰更加稳定,接着他又升起了大桅最高第二帆,他站在那儿,双脚牢牢地抵住倾斜的甲板,浑身被飞沫浸透了,他的脸扭歪着,满脸是没有刮过的淡黄色胡楂,他看上去完全兴高采烈。
他中午仍旧在甲板上,现在柔风稍微减弱了一些,但依然恒稳得令人高兴。
它从东南偏东方向吹来,已经宣布自己是真正的贸易风了。而且在太阳越过子午线的时候,他和航行官以及其他在场的军官们,无限满足地发现,在这次观测和上次观测之间,“惊奇”号航行了一百九十二英里,已经彻底逃离了无风变风带。
早早地吃过午饭,他在小床上睡了整整一下午,他仰面躺着,打着鼾,他的鼾声如此之大,如此持续,连船头钟阁里的水兵们都互相挤眉弄眼,露齿而笑了,而兰姆太太摇着头,对海军陆战队中士的妻子低声说,她从心底里可怜奥布雷太太。可在全体集合的时候,他睡醒了过来。因为夜里的两班岗哨都已经在白天值过班,他早早地结束了全体集合,只安排了大家非常喜欢的、轻松的轻武器演习。所有的水兵,连同海军陆战队员们,都朝挂在船首桁端上的一个瓶子开了枪。而最后,在解散的鼓声敲响时,他的话让普林斯和莫维特吃了一惊。他说也许明天他们该开始油漆军舰了,因为沥青还这么软,所以还没必要刮擦甲板,但让任何商船或者葡萄牙军舰看见“惊奇”号目前极其肮脏的状态,他们都会感到非常遗憾的。
他说得完全对。尽管每天早上,只要天气允许,一条小艇总要绕它一圈,清扫队队长和他的助手们会擦洗所有能擦洗的地方,但树脂、沥青、柏油、油腻的海生污垢,还是让护卫舰鲜艳的耐尔逊方格图案变得暗淡无光了,而它华而不实的装饰则完全不是个喜爱这艘军舰的第一副官本来愿意看到的。不过,这些事情一般都留到航行的最后阶段来处理,这样的话还会有几分可能,有机会让崭新的效果,使所有看见它的人都惊叹不已,但而现在“惊奇”号离最近的巴西海岸还远超过五百英里。再说,油漆军舰几乎总是意味着更慢的进程,尽管油漆工作当然必须在到达浅海之前完成,普林斯本来却指望,杰克不会为了任何事情在赤道这边耽搁,除非是为了暴雨,为了装满他们一排排的空琵琶桶。然而,他和莫维特从少年时代起就在海军里长大,而海军并不鼓励对命令的疑问,他们说出的“是,阁下”时,只带上了几乎无法察觉的迟疑。
马图林大夫却没有这样的禁忌。他晚上来到了大舱,等杰克结束了一首迷人的短小回旋曲,他说:“这么说,我们明天不赶忙穿过赤道了?”
“不了。”杰克朝他微笑着说。“要是这阵柔风能持续的话,而且我肯定它会像真正的贸易风那样照看好自己职责的。我希望在西经二十九度稍后的地方,在星期天穿过赤道。所以明天你会离你的老朋友圣保罗石岛很近。”
“是吗?我多么高兴啊。我得去告诉可怜的马丁。告诉我,你拉的回旋曲是什么曲子?”
“莫尔特。”
“莫尔特?”
“是啊。你知道的,莫尔特·维伐斯。你肯定听说过莫尔特·维伐斯,Molter Vivace①,哈,哈,哈!”他终于笑完了,抹着眼睛,喘着气说,“我的脑子里一闪,就想出来了,像一阵灵光,上帝啊,我真是妙语连珠啊。我该去专门说双关语,赚上一大笔钱。莫尔特·维伐斯……我得告诉索菲。我正给她写信呢,准备找艘回家的商船带回去。下星期到巴西附近的海面上,我们还是有可能碰见那么一艘的。莫尔特·维伐斯,噢,我的乖乖。”
①意大利语:非常活泼的。
“愿意说双关话的人,也会愿意做小偷。”斯蒂芬说,“而且那句可悲的模棱两可的话,甚至连双关语都称不上,非常别扭、拙劣。这个莫尔特是谁啊?”他拿起了抄写整齐的乐谱。
“约翰·梅奇欧·莫尔特,以前的一个德国人,”杰克说。“我们家乡的牧师对他很推崇。我抄了这首曲子,放丢了,十分钟以前才发现,原来是夹在我们的科莱里C 大调后面。今天是这么成功的一天,我们来试试科莱里吧?”
没人会说第二天是成功的。“惊奇”号把脚手架搭建在船舷外面,所有人都开始忙着刮擦它的木质部分,忙着敲掉铁部件上的锈蚀,然后刷漆、刷各种各样的黑色涂料。斯蒂芬一大早就告诉了马丁,他们快接近圣保罗石岛了。在合适的季节,岛上不仅有大量不同种类的燕鸥,而且还有两种巨足鸥,棕色的和珍稀得多的蓝脸鲣鸟。现在不是合适的季节,但还有希望看见一些失群的鸟。于是等他们从各自的职责中解脱出来,就马上带着椅子到各个有利地点,以便能架起望远镜寻找鲣鸟,甚至或许看看孤独地从海中伸出的石岛本身。
但他们还没坐稳十分钟,就有人请他们挪动了——留心油漆;阁下——看在上帝的分上,请留心油漆;而他们到船尾栏杆和漂亮的涂金雕刻附近徘徊时,别人又说,他们可以逗留一会儿,只要他们不碰任何东西就行了;不过蛋清没干,千万不要在金叶子上呼气,而且当然他们随便什么时候也决不可以把望远镜架在栏杆上。就连小艇也比这要好得多,只是在海平面上,海平线拉近到了只有三英里远。可现在就连那些小艇,也都被拉上军舰来刮擦、刷漆了。他们刚表现得稍有些不听劝告,别人就说,他们“不愿意军舰被一群葡萄牙人错当成纽卡舍尔的煤船,也不愿意小艇被当成运泥的方头驳船”。
是卡拉米建议他们到前桅楼里去的(因为前桅中桅帆已经被扯上了帆桁),从那儿他们几乎可以完整地看见四周,而且还可以看得非常远。他帮助他们爬上去,把他们舒服地安顿到存放在那儿的补助帆上,又给他们带上来望远镜、每人一顶宽边大草帽,还有一口袋俗称候补生核桃的碎饼干,这样既可以遮挡烈日这个垂直的火炉,防止他们的脑子受损,又可以充饥,因为午餐很可能会晚。
正是从这高高的平台上,他们第一次确凿无疑地看见了军舰海燕,然后,随着主桅杆上桁嘹望兵的叫喊,他们看见了圣保罗石岛的白色痕迹从西南方向升起。“噢,噢,”马丁说,一边把望远镜放到他的独眼前面,仔细地调整焦距,“可能是……”一队笨重的、目标明确的鸟,朝军舰飞了过来,它们飞得相当快,可飞得不很高,在右舷侧以外一百码的地方,它们停止了飞翔,停在空中,然后像塘鹅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栽葱扎到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它们又飞起来盘旋,接着又跳入水中,如此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