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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颗心犹如在冰水里,蓦然发紧,见李民坚此时也是半眯着眼,一面啜着酒一面盯着自己,他好像猝然想起什么来,又朝底下各桌酒席望过去,竟发觉每隔几桌便有穿着灰色衣衫的男子不时抬头望向这边,好像在虎视眈眈着什么,蓄势待发。这些面孔他并不陌生,皆是跟随二当家出生入死了许多年的老兄弟,因着都是行走在刀锋上的人,个个身手不凡。四下里的气氛这样紧张,他脸上不由得渐渐泛起难看的神色,过了许久,方才向李民坚微微点头,意思是一切按原计划行动。
那甄茜原是在招呼着满桌子的名流太太,不时望向那壁上的西洋挂钟,心里端详着那杏儿怎么去了这般久,那金漆小球一会子往左一会子往右,倒将她一颗心也摇得忐忑不安起来,正想让老管家上楼去瞧瞧,远远便望见杏儿小跑着回来了,却是两眼红红的模样儿。甄茜心里焦急,并不问其原因,只说:“这会子宾客都入座了,新郎也到了,妹妹到底准备得如何?”杏儿是知道府里的规矩的,对方才在门外听到的种种只字未提,只怯弱地答道:“总司令交代下,回头他与关小姐一块儿下楼。”那甄茜听见原来傅作翊一早就去见关雪,心中多少有些不痛快,可转念一想,方才想起关雪的确是缺了个送她进场的人,,傅作翊如今身为关雪的大哥,由他带她进场亦是合情合理,于是只微微点头。
大堂内临时筑起的礼台,用数十个蕾丝花球堆簇起来,又请了基督教堂的神父做证婚人,眼下那西洋挂钟的金漆小球看着晃过去几十下,茶酒也品了好几盏了,大伙等得太急,微微传出一些小怨言。那德国乐队因着站得久了,又驮着一管大喇叭,原本排得笔直的一支队伍此时也不由得参差不齐起来,老管家在阁楼里向着长廊拐角处张望了许久,就是迟迟不见人影,心里便像是一锅沸水全*出来,急得吹胡子叹气的。甄茜与梅龙犹在万分焦急中,忽听见那老管家万分欣喜地叫起来:“来喽!新娘子来喽!”
话甫一出,底下的宾客们纷纷将目光投向阁楼,只见一个娉娉婷婷的女子正挽着总司令缓缓走下来了,却是用白色的蕾丝纱帐蒙着脸,绝美的容颜隐约可见,长长的裙摆拖出去两三米,不慎露出来底下一双精致的皮鞋,镶满了密密匝匝的水晶钻石,煞是惊艳。那德国乐队悚然精神起来,二十管大喇叭同时发出来沉重的声音,却将那支《婚礼进行曲》吹得是格外的响,一直震慑到屋顶上去。
关雪因着在高处,一眼便望见了底下的李民坚,心中一紧,竟猝然跌出去一个跄踉,四下里的人看在眼里,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大气,原本震耳欲聋的乐声一下子顿住了。那样高的楼道摔下来必然会受重伤,梅龙心下大惊,脑袋“嗡”地一下,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炸裂开来。那傅作翊眼疾手快,一把便将她稳妥地拽住了,急切道:“没事吧?”她自个儿也是捏了一把汗,只是虚弱地稳住身子,低声说道:“没事。”说罢便重新迈开步子去,乐声又随之响了起来,那甄茜惊魂未定,下意识地去按自个儿的心口,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要生出什么事情来。那乐声奏得那般子响,声调忽然一下子高上去,她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也跟着一下子悬上去,傅作翊明显感受到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借着充耳的乐声低声说道:“我说过,我会以大哥的身份将你顺利地送到梅龙身边去。”
琉璃窗子外头映入来斑斑阴影,霞光飞转,流潋翩琏,是那一重院落里的红梅树枝零梢孤地立在那里,关雪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梅龙便立在眼前,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她的心忽然突突地跳起来,手却是下意识地紧了紧,她明明知道梅龙才是她要嫁的人,这一刻,她竟有种想紧紧攥住他的冲动,她想告诉全世界的人自己爱的人是傅作翊,可她却不能,万万不能……她终于在离梅龙一步之遥的地方顿足下来,面对梅龙眼底的笑意,她也极力扯开一丝笑意来。傅作翊在他们面前立了好一阵子,他嘴角一沉,那样子像是要说话,可缄默了许久,终究是将关雪的手交到梅龙掌中,自己却转身走到了甄茜身旁。
梅龙望着眼前的关雪,虽是隔着一层薄薄的蕾丝,可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正回视着自己,小小的瞳仁里唯有自己的身影,心中的一种喜出望外渐渐蔓过四肢百骸,他不由得看得有些痴了。耳畔郎朗有声,原是那礼台上的神父正念道:“MeiLong;willyougiveyourselftoGuanXue;tobeherhu*and;tolivewithheraccordingtoGod’sword?Willyouloveher;forther;honourandprotecther;andforsakingallothers;solongasyoubothshalllive?(梅龙,你愿意接受关雪做你的妻子,成为她的丈夫,和她生活在一起。无论在什么环境,都愿意终生养着她,爱惜她,尊重她,保护她,接受她的一切,只要你还活着?)”
“我愿意。”他说得极严肃慎重,这三个字便如同是钉子一般钉在她心上。
“GuanXue,willyougiveyourselftoMeiLong;tobehiswife;tolivewithhimaccordingtoGod’sword?Willyoulovehim;keephimpany;honourandlookafterhim;andforsakingallothers;solongasyoubothshalllive?(关雪,你愿意接受梅龙做你的丈夫,成为他的妻子,和他生活在一起。无论在什么环境,都愿意终生陪伴他,珍爱他,尊重他,照顾他,接受他的一切,只要你还活着?)”
这段誓词关雪原来在外国广播里头听过,后来又报纸上看见过中文解释,只觉得由一个神父口中念出来的几句对白特别矫情,可如今当她真正面对这样神圣而庄严的誓词时,她心中竟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恍惚感来,一切都像是在做梦一样,她竟然要嫁给梅龙了?她不由得用眼角的余光望向傅作翊,他眼中像是骤然闪过一丝凄惶,嘴角一沉,蓦地将目光撇开去。关雪心中猛地一痛,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我愿意。”
话音犹未落,耳畔突然“轰——”地一声巨响,四下里的灯便骤然熄灭了,整个大堂顷刻间陷入了一片阴晦之中,所幸此时是白天,所以底下的摆设还是清晰可见,不过方才一声巨响,倒是将平日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太太小姐们吓得是花容失色,偌大的人群中猝然引起了一阵骚乱。傅作翊因为照顾着甄茜,虽则心心念念着不知关雪有没有大碍,却是一步也移不开。那老管家毕竟见惯风浪,忙出来控制住局面,两手一拂:“诸位请宽坐,只是小小的电路故障,马上就能修好,诸位请宽坐。”关雪犹在混乱中,她见势不对,脑子里顿然一片空白,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是这样!二叔绝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冒然行动的。不好!千钧一发之际她已明白——原来切断电路只是虚张声势,他下一步其实是想……
一片混乱中,突然“砰——”地一声清脆,关雪的身子猛地一震,她听出来了——那是瓷杯轰然坠地的声音。旋即,二叔,佣人,热茶,瓷杯,逃跑通道……这些词不断在她脑子里游移切换,她意识到已经没有退路了,原定计划顷刻间全都乱了,逻辑统统被打散,突如其来的变异叫她措手不及,她在脱了序的人潮中寻不到方向。
“趴下!”她还未从方才的震慑中反应过来,整个身子已经叫梅龙骇然扑倒在地,因着梅龙护着她的头部,她一时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耳畔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四下里慌乱到了极点,听到的全是女人的尖叫声与碗筷摔落在地的声音,电光石火之间又听见有人骤然大声叫起来:“爆炸了!阁楼发生大爆炸!”因为爆炸的威力极大,阁楼的玻璃窗子全部被炸成粉碎,偌大的烟雾霎那间就充斥了整个大堂,眼前也是朦胧一片,刺鼻的味道快速窜入鼻腔,迫得关雪伏在那里剧烈地咳嗽起来。梅龙虽则早已料及事情的发展,心里还是不由得一阵发紧,万分急切地扶起关雪:“快走!没时间了。”不等她作答,他便用力想将她拽出去,甫一踏出两步,却发觉此时同样有一道力将硬生生地他拽住,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来惊愕地望着她:“小雪,你……”她眼中犹有泪光,好像嵌着千言万语,最后只是点点头。他脚下顿然一个跄踉,身子有些站不稳,连声音也开始不稳:“你疯了?你不走,难不成想在这里跟他殉葬?”
“死有什么可怕?生不如死才是最可怕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那样我会崩溃的。梅龙,我对不住你,我一直都对不住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没有颜面见的人就是你。”这些话在她心里压抑得太久,当生死悬于一线,她选择了面对,她不会再去压抑心中的真实情感,她很惧怕,她怕来不及告诉傅作翊,自己已经与他天各一方了。梅龙从未想到她对傅作翊竟然到了今时今日还是这样念念不忘,他为她做的一切,她对他的誓言旦旦,在生死关头瞬间分崩离析,他心痛难抑:“你怎能这样伤我?”壁上的西洋挂钟噹噹作响,关雪心中一紧,道:“没时间了,你快走吧。走得远远的,今生今世也不要再回来。”
时间紧迫,到底是一刻也耽搁不得,他再也顾不上其他,猝然走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斩钉截铁道:“开什么玩笑!今*不走也得走,跟我走!”语毕,他忽然加大了手上的力道,紧紧将她扯过去两三步,那力道仿佛要将她捏碎一般,梅龙已经失去理智了,如今的他便像是一头困斗中的野兽,唯一要紧的已经不是关雪究竟爱他与否,而是这个女子的生与死。关雪被他拽得生疼,她极力地挣扎着,却如何也挣脱不了,情急之下,张口便往他手上狠狠咬去。他闷哼一声,吃痛之下猝然松开了手,只听见“砰——”地一声清脆,关雪已蓦地伸出手去,将那只瓷碗往桌沿上硬生生地磕破,再持着碎片往脖子上一架,扬脸道:“你别逼我,你若再逼我,我便立即在你面前割颈自刎!”
“关雪!”他勃然大怒,猝然走上前一步。
“别过来!”她下意识退后一步,“你若爱我,就马上走。”
梅龙望着她眼中的决绝,知道她这次是铁了心要与傅作翊同生共死,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凄惶,像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只说:“你一定要活着,我在盛京火车站等你。”
她将心一横:“我不会去。”
“我说,我会在火车站等你,我等着你。”那一种咬金断玉的誓言强而有力,直如钉在她心上,他嘴角微微瑟动,像是有话要说,到底形势危急,只是猝然转身往原定计划的撤离通道快速跑去。
、【十八章】(3)斜风伴雪催梅折
【第十八章】(3)斜风伴雪催梅折
浓烈的烟雾扑面而来,将她笼入一片朦胧之中,她被那片偌大的阴霾刺得睁不开眼睛,呼吸道也被浓烟呛得猛咳嗽,她转念一想,一把将头上那蕾丝纱帐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