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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的今日,他果真做到了,比那陆军师长还要威风厉害,厉害得足以将这个老将从马背上硬生生地拉下来,逼得他走投无路。他与关雪离得那样近,可以明显感受到她还在瑟瑟发抖,那株钩吻与她房里的满天星一样,一样美得近乎晕眩的明黄,他不禁会想,她到底会不会覆了自己的天下?就如当初他为了一株有毒的植物愿意赔上身家性命一样,她会不会就是那株吃下肚后会叫人锥心断肠的活钩吻?他又会不会因为她本身带有剧毒而像从前一样将她狠狠丢开……他缓缓睁开眼,不敢再想,一只手极沉重地按在她的左肩上,想安定住她的心有余悸,她扬起脸来,独独这一次,唯一的一次,没有拒绝他的温暖。
、【第九章】(2)灿若星辰月光寒
【第九章】(2)灿若星辰月光寒
午夜梦回,原是极浪漫婉约的字眼,可经一整下午的担惊受怕,如今她好不容易才走回小琼楼,站在门前只怕连抬手推门进去的缚鸡之力也没有了,定了定心神,她缓缓推开门,“嘎吱”一声又关上,却没留心此时门只是虚掩着。
那绝目原在闭目静养,听见外头一丝铎铃叮呤作响的声音立马变得警觉起来,却在认清来人后,簌簌扑着翅膀异常兴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隔绝了外界的寒意凛然,方才觉得心中暖和许多,她四肢乏力跌坐在台前一张木椅上边儿,终于别了一整天心神不宁,天旋地转的错觉,见绝目黏糊地蹭上来,她又是无奈又是气极:“别卖乖了,今晚你还是得吃干玉米。”伸出一只冻得红扑扑的纤手来从匣子里头抓出一把干玉米塞到它跟前,它却怄气似的撇开头去,莫不是连它也闹脾气责怪她言而无信?
关雪一手托着腮,却冷不防被指尖上余留的寒冷冻得打了一个哆嗦,她原是满腹的委屈,此时却只能对着一只鹰轻轻叹气:“你爱吃不吃,饿死也就省事了。我今日也叫人折磨透了,差些就回不来见你最后一面,你呀,差些连瞻仰我遗容的机会都没有了。”话甫一出,它竟偏偏头,顿了几秒,又低着脑袋乖乖去啄那些干玉米。
她将整个身子伏在案上,又将脸枕在臂上,指尖不高不低正巧落在自己的左肩上,不知怎的竟想起那个人的脸来,他的手那样温暖,好似要把她整个肩膀都要融化掉,热气从肩头一路蔓过四肢百骸,全是充充盈盈的暖,梅龙握住她手的时候也很温暖,但那个人的温暖里更多的是逼近炽热,*裸的炽热,好似会在心底燃起一把火,好似只要她稍不留神便会猝不及防地被那道炽热焚炼成灰。
门外蓦地响起叮叮噹噹的声响,关雪心中一紧,方才站起身来,来人已经跨进门来,见她一副万分惊愕的神色,立马关上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顺带取下那条稍稍掩脸的苏绣帕子,低声细语道:“雪菲,是妈妈。”屋子内原是开着一盏壁灯,只是鹅黄的灯光下,来人的脸部轮廓亦有些晦暗,见关雪默不作声,只是睁着一双惊恐的眸子望着她,不由得又唤了一声:“我是金花妈妈,你不是飞上枝头了就把妈妈给忘得一干二净吧?没良心的东西!”一面说着一面挥着手中的帕子,那扑鼻而来的脂粉味将绝目熏得猛打喷嚏。而她依旧是疑云密布,方才在大堂里她明明是听见那陆军师长说此人便是潇湘楼的金花妈妈,再者,此人方才明明也喊出了她“小雪菲”的名字。
眼前蓦地勾勒出一幕不久前的画面——她冒着凛凛寒风在集营地的帐篷外头站了许久,那样的冰冷刺骨,仿若连血液都要凝结住,可她依旧执着紧紧地将兰色的手提包捂在胸前,因为这样一道小小的拉链里头隔着的是一顶她亲手缝制的新簇军帽。她满心的期待,却不想换来的竟是他一顿忿忿的怒斥,他说,你以为我愿意戴那傅家军的东西,你以为我甘心在傅作翊眼皮底下活得蝇营狗苟,你连谁跟谁都分不清楚,你到底知道什么……他竟然当着她的面将她的心血硬生生丢弃在那片木棉树林里,她气不过沿着原途一路哭跑回去,却遇上了一个向她伸出援手的男子,从他口中她听说了那个叫小雪菲的妓女。原是一心为着甄茜要去会会这个小雪菲,却冷不防那李民坚竟半途杀出,告诉了她家族与傅家军之间莫大的渊源,将她一颗心全数打乱,使她徘徊在救命恩人与弑父仇人之间难辨难分,仓仓琅琅走在大街上,又遇着一位卖冰糖葫芦的老伯,他说,人该活得明明白白,人生也该述写得完完整整……
她骤然仰起脸来,只觉得既然今日见着了潇湘楼的金花妈妈,就干脆问个清楚明了,嘴角微瑟正欲开口,那金花妈妈眉精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她指上那枚泣血红玛瑙戒指,一室晦暗中更显熠熠生辉,立马拉过她的手来,左瞧右瞧乐得合不拢嘴:“小妮子,总司令待你真不错,这可是好东西。难不成是上回妈妈教你那个法子奏效了?”
“什么法子?”
那金花妈妈忙拿帕子捂着嘴笑道:“欲拒还迎呗!”话甫一出,她立即红了脸,羞得连下巴都快要埋到那颈脖里边去,那金花妈妈见她这会子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子处,微微一怔,问:“小冤家,你这是怎么了?竟学会脸红了?以前的雪菲可是脸不红心不跳呢。”她心中顿然波澜四起,一团团的疑云就似抑制不住那般铺天盖地而来,她眼中闪烁着希翼的目光,极力按耐住快要迸发的一颗心,骇然问道:“以前的我是怎么样的?到底在潇湘楼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又是怎样以医生的身份入住到司令府的?为什么?”她脱口便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那金花妈妈听得是一愣一愣的,只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她却是焦急万分,一颗心都快要炸开来似的咚咚跳着,每一秒都在延长,而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对面的人开口。
“关小姐,这么晚打搅了,晓阳今日清点进出人数之时,发觉少了一人,此事原是晓阳失职所在,但总司令顾虑到府上每个人的人身安全,命我务必搜查清楚,不知小姐可有见到可疑之人?”那叶副官轻轻叩着门,却是有意将声音放得极大。那金花妈妈闻言悚然一惊,忙用手捂住嘴巴,却不慎触碰到那斑斑指痕上边,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生疼,关雪却是镇定自若答道:“原是如此,关雪不曾见到过什么可疑人物。”那叶副官道:“哦,那晓阳再到别处搜搜,司令府十点就关门戒严,但愿别出什么乱子才好,小姐好生歇着吧。”
说罢紧接着便是几下愈来愈远的脚步声,那金花妈妈此时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好似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忙拿帕子扇着热,她原是趁着天黑特意来见上关雪一面的,潇湘楼这些日子以来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就心心念念着来找她接济接济,却不想还未说道正事儿上便已经招来横祸了。她突然‘“哎呦——”一声,指着那西洋壁钟将脚一跺:“不得了!快十点了,我得赶紧走,不然到时候想走亦走不成了。”话音犹未落,便匆匆蒙上脸,方才迈出去一两步,手臂却冷不防叫关雪给硬生生攥住,她又是焦急又是好气:“我的姑奶奶,你快放开我呀。”关雪却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紧紧拽住一根手指也不肯放开,直到指尖发白亦不肯罢休,她急得快哭出来了:“你不能走!你告诉我……”
时间一分一秒在逼近,那金花妈妈情急之下竟反拽住她的手将她猝然甩出去一个趔趄,只听见“砰”——一声清脆,那盆满天星直直坠落下来摔成粉碎,那金花妈妈蓦地回过头来,见地上一片狼藉,而她伏在那里低声啜泣,终究不忍心道:“与其问我不如去问总司令吧,你想问的他都知道。”说罢便疾步跨出了门槛。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可壁灯打下来的光却又柔柔地罩着她,远远看去好似给地上的人儿增添了一层浅浅的保护层,四周散落的陶瓷渣子闪着尖锐的光芒,只有那一株看似还生机勃勃的满天星渐渐步入枯萎,四下里万籁俱静,静得叫人不寒而栗,绝目扑扑翅膀将整个脑袋埋进茸毛里,看不见这一室的狼狈不堪……
室外那人原是受过严戒,迟迟仍未走动,只是匿在暗角处,方才见一抹黑影从关雪屋子里头匆匆走出来,这会子才快步走回去向傅作翊复命。
“怎么样?”
那傅作翊拿着手中一顶墨绿金边的军帽细细端详着,并不看叶副官一眼。那叶副官颔首道:“回总司令,该走的人都走了。”他点点头,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以金花妈妈的性子定然会去找关雪,懂得取悦男人的女人,嘴上功夫自然不能小瞧,关雪如今犹在失忆中,倘若又像上回在练马场一样发起疯来,局面或许会变得愈发不可收拾。那叶副官望了他手中的军帽一眼,迟疑着问:“师长……”一开口便说错话,忙转换过来:“阎虎的戎装和佩枪是要缴回军部以充军需还是发配给下一级的军官?”
那枚军徽镶在正中央做工极精致,缀着熠熠金光,可是钩吻绽得再美也是有毒的植物,军徽造得再精也是冰冷的金属,琉璃灯折射下他的脸喜怒难辨,那叶副官向前倾了倾身子,只听见他低沉的一句:“先搁置好吧,终有一日他说不准还是会穿上。”
关雪素来习惯于浅眠,此时不过才晨早五点,门外便响起了一阵充耳的铃声,她转念一想,觉得这样早应该不会有人来才是,许是今日起风得厉害,忽尔间觉得肩膀处一片凉意,凛凛冽冽直冻到心底去,不由得掖了掖被袄,闻着袄沿散发出的清新气味这会子才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她揉了揉眼皮子踩了绒毛拖鞋便走出来了,绝目依旧睡得极沉,她轻手轻脚推*门,一霎那迎面洒来的冬日暖阳宛若银河倾泻般将她裹了个透心暖,衣襟鬓间上皆是光影憧憧,罩着千丝万缕的意念绸缪。她却“哎呀”一声,吓了个猝不及防,万万想不到自己门外竟跪着一位衣着光鲜的贵妇,瞧这一身镂月裁云的打扮大概是哪位大爷的夫人太太,一见她出来了立即攥住她的裙子下摆,焦急万分叩头道:“小姐,求求你放过我家老爷子吧,他都这把年纪了,可怎么受得住那惨无人道的牢狱之苦。昨儿他是喝高了,糊涂啊,您菩萨心肠,就行行好放过老爷子吧,贱妇在此给您磕头了。”她说得极激动,好像不知痛似的咯咯地磕在那坚硬无比的水泥门槛上边,眼泪如同缺堤簌簌落下,情急之下关雪已经明白到她原是陆军师长的妻子。
朦朦胧胧间记起五点时听见的铎铃声,如此算来,师长夫人莫不是已在这寒风刺骨中苦苦跪等了自己三个小时?关雪见她虽则芳华淡去却是风韵犹存,想必是养尊处优惯的贵妇人,她浑身瑟瑟发着颤,十根冻得深深发紫的手指死死捏住她裙下的金丝流苏,如同在急流中拽住了救命的稻草,如何亦不肯放开。关雪此时也是愁楚万分,蹲下身来扶住她的手臂,歉意姗姗道:“夫人,我从未动过陷害师长的心思,怎能说放过?况且,部将裁决是总司令掌的权,我一个小女子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您还是去求求总司令,或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