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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两依依-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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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的注视著她。可慧那大大的黑眼珠怪异而迷蒙。她很平静,平静得几乎让人诧异。伸出手
来,她非常温柔非常温柔的用手指去触摸盼云的眼角,抹去了一滴泪珠。“小婶婶,”她柔
声说:“你为什么哭?”

    盼云的心痉挛著,混乱的望著可慧。可慧的温柔使她更加痛苦,更加有犯罪感,更加惭
愧而自责了。她噙著泪,低低的说了句:“可慧,原谅我!”可慧点点头,细心的再抹去她
眼角的泪珠,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瘦削的肩,和她那冰冷的手指。她再度用最最甜蜜
和温柔的声音说:“小婶婶,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什么叫猫哭老鼠了,什么叫兔死狐悲
了。你知道吗?”她微笑起来,好动人好动人的微笑。“你有很美丽的眼泪!”

    盼云怔在那儿,面色变得比可慧更苍白了。

    可慧转过头来,面对著高寒,她继续微笑著,继续用那温柔甜蜜的声音说:“你为什么
对我抱歉?永远不需要对我抱歉!我从来就没有扮演过愁苦的角色,也从不需要任何安慰与
同情!以前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推开了面前的柳丁汁,她站起身来,把手提袋甩在背
上,她的姿态优美而潇洒。回过头来,她再对盼云嫣然一笑:

    “怪不得你昨天问我在什么地方和高寒见面!怪不得你向我要电话号码!我懂了。小婶
婶,我学得太慢了。爸爸一直说我是天真的傻丫头!”她走过去,抱著盼云的肩膀,俯在她
耳朵上再悄悄说了一句:“活著的还是比死去的有意义,是不是?”说完,她飞快的转过
头,飞快的奔出了杏林。

    盼云仍然呆在那儿,不能笑,不能说话,不能思想,不能移动……有一个短暂的瞬间,
她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然后,她倏然醒觉,心底有股强烈的震动和痉挛,她满怀痛楚,头脑
却难得的清晰:“高寒,”她急切的说:“你去追她回来!快去!她会出事!”

    高寒想了两秒钟,立刻跳起身来,他奔出咖啡厅,找寻著可慧的踪影。仁爱路上车水马
龙,这正是下班时间,车子拥挤的一辆接一辆,他在人行道上搜寻,没看到可慧,放眼对街
道对面看去,有个红色身影正在穿越马路,他大声叫喊:

    “可慧!可慧!”那红色的小身影回头了一下,他几乎看到可慧那好温柔好温柔的微
笑,那微笑里有著各种含意,甚至有股调皮的嘲弄。然后,他看到可慧像个游泳选手练跳水
似的,忽然纵身对那些车海飞跃过去。高寒的血液都冻结了。张开嘴,他狂呼著:“可
慧!”同时,盼云也跑出来了,站在高寒身边,她正好看到这一幕,她尖叫著:“可慧,任
何惩罚!除了这一件!”

    她扑过去,狂乱的扑过去,一阵大大的混乱,煞车声、碰撞声、尖叫声、人声、车声、
玻璃破碎声混杂在一起,好几辆车子连环撞成一堆。高寒一个直接反应,拦腰就抱住了盼
云,才阻止了她也投身车轮底“放开我!放开我!”盼云挣扎著,推开了高寒,她直奔过
去,一眼看到,在一堆撞得乱七八糟的车辆破片中,是可慧那小小的身子,她的红衣和血液
混成了一片刺目的鲜红,她的头仰躺著,面孔居然美好而没受伤。盼云把拳头伸进了嘴里,
用牙齿紧咬住自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的不止是躺在血泊里的可慧,还有躺在血泊里的文
樵。她摇摇晃晃的走过去,跪下来,伸手抱起可慧的身子,她把头埋在可慧的胸前,那心脏
还在跳著,她的泪水疯狂的涌出来,她哭著喊:“可慧,求你不要死!求你不要死!求你不
要让我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可慧,只要你不死,要我怎么样都可以!要我怎么样都可
以……”聚散两依依16/299

    手术室的门关著,医生、护士,川流不息从门内走出走进,血浆、生理食盐水不断的推
进门去。那扇门,已经成为大家注意的焦点。盼云坐在椅子上,眼光就直勾勾的瞪著那扇
门。等待室里有一个大钟,钟声滴答滴答的响著,每一响都震动著盼云的神经,她觉得自己
已经快要崩溃了。在她内心,只是反复的、重复的呐喊著一句话:

    “可慧,求求你活下去!可慧,求求你活下去!只要你活著,要我怎么样都可以!求求
你!可慧!求求你!”

    这种呐喊已经成为她意志的一部分,思想的全部分,她所有的意识,能活动的脑细胞,
都贯注在这一个焦点上,可慧,活下去!钟家的人全到齐了,整个等待室里却鸦雀无声。文
牧一直在抽烟,一支接一支的抽。翠薇哭得眼睛又红又肿,已经没力气再哭了。奶奶庄严的
坐在屋子一隅,始终是最冷静而最镇定的一个,她一语不发,连手术室的门都不看,她看的
是窗外的“天”。高寒也在,从出事后他就没空闲过一分钟,应付警察是他应付的,通知钟
家是他通知的。不敢告诉钟家真正的经过,他只说是个“意外”。现在,他坐在椅子的另一
端,离盼云远远的。他的眼光不时看看手术室的门,不时看看那已经陷入半昏沉状态的盼
云。他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的对他低吼著:

    “你杀了她们两个!你杀了她们两个!”

    早就忘了去录影,早就忘了“埃及人”,他看著血浆的瓶子推进去,看著医生走出走
进。学了四年医,也曾在医院实习过,他从没有像这个晚上这样怕看血。几百种懊悔,几千
种自责,几万种痛苦……如果这天下午能重过一次!他一定听盼云的话!如果有什么力量能
让时光倒流,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让时光倒流!终于,手术室的门大大打开,大家的精神
都一震,医生们走了出来,两个护士推著可慧出来了,文牧立刻迎向医生,翠薇奔向了可
慧。“大夫,”文牧深吸了一口烟。“她怎么样?会好吗?有危险吗?”“我们已经尽了全
力,”医生严肃的说:“她脾脏破裂,大量失血,我们已经输了血,至于外伤,腿骨折断,
以后好起来,恐怕会有点小缺陷……”

    “但是,她会活,是不是?”文牧急促的问。

    “现在还不敢说,怕有脑震荡。先住进病房观察,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没有恶化,就脱离
了危险期。”医生深深的看了文牧一眼:“钟先生,不要太著急,她很年轻,生命力应该很
强!我想,这二十四小时不会太难过。”

    盼云首先歪过头去,用额头抵住墙,强忍住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翠薇又哭了起来,看著
那满身插满针管的可慧,那脸色和被单一样白的可慧,她哭得心碎神伤:

    “好好的一个孩子,跳跳蹦蹦的出去,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翠
薇,”奶奶感谢的对天空再望了一眼,回头看著床上的可慧。“别再哭了,放心,她会好起
来,咱们钟家,没有罪孽深重到三年之内,出两次车祸!”她到这时才扫了盼云一眼。“如
果有鬼神,我想,咱们是碰到鬼了!翠薇,别哭了!孩子还活著呢!”翠薇吸著鼻子,就止
不住泪落如雨。医生对这些家属再看了一眼,叮嘱著说:“病房里不能挤太多人,我们有特
别护士照顾她!你们最好留一个人下来,其他都回去。我说过,这二十四小时不会很难度
过,你们在这儿,于病人无补于事,还是回家休息吧!尤其老太太,自己的健康也要紧。”

    盼云走到床边去。“让我留下来,好吗?”她渴求的看著翠薇:“让我来照顾她!”
“不。”翠薇擦著眼泪。“我不离开我的孩子,我怎样也不离开我的孩子!”“先住进病房
吧!”护士说:“大家让开一点好吗?”她推动了病床。办了住院手续,可慧住进了头等病
房,翠薇坚持要守著她。盼云站在床脚,只是泪汪汪的对可慧凝视著,她有几千句几万句话
要对可慧说,要对可慧解释,可是可慧却了无生气的躺著。那么活泼明朗乐观的一个女孩,
那么充满了生命活力和青春气息的一个女孩!她摇头,想起老太太的话了。不,钟家没有罪
孽深重,罪孽深重的是她——贺盼云!接触她的人都会撞车,先有文樵,后有可慧!她就是
老太太嘴中的那个“鬼”!“让她睡吧!”文牧下了命令。“翠薇,你留在这儿,随时给我
们电话。妈,盼云,我们都回去!高寒,”他深沉的看了高寒一眼:“你也回去吧!”

    高寒点点头,看了可慧一眼,再看了盼云一眼。可慧的眼睛紧闭著,盼云的眼睛只看著
可慧。他无言的咽了一口口水,默默的后退,谁都没有注意他,他悄然的走出了医院。

    盼云带著一百种牵挂,一万种懊恨,跟著文牧和奶奶回到家里。奶奶非常理智和清楚,
立刻上楼,叫何妈一起去整理可慧在医院要用的睡衣毛巾,准备待会儿给可慧送去。她决不
能在家里等二十四小时,虽然她知道,医生这样说,就等于宣布了可慧脱离危险,但是,不
亲耳听到这几个字,她仍然不能放心。可怜,三代传下来,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儿!

    盼云和文牧单独留在客厅里了。

    文牧又燃起了一支烟,盼云斜靠在沙发里,又倦,又累,又担忧,又沮丧,又痛楚……
经过了这样十几小时的煎熬,她看来憔悴、苍白,而虚弱。

    文牧紧紧的盯著她。慢慢的走近她身边,文牧透过烟雾,仔细的审视盼云。盼云等待
著,下意识的等待一个新的风暴。她知道,全家只有文牧,不会相信这是个单纯的“意
外”。文牧是纤细敏锐的,是聪明成熟的,是深沉而具透视力的。她逃不掉他的审判!他早
就警告过她,要她距离高寒远一点!早就警告过她,可慧是多么热情而激烈的!文牧知道,
他一定知道,她就是奶奶嘴中那个“鬼”,把可慧推到车轮底下去的“鬼”!

    “盼云,”文牧终于开了口,出乎意料之外,他的声音温柔、真挚、而诚恳。“不要太
担心,让我告诉你,可慧不会有事,她这么年轻,这样充满了生命力,她不会那么容易就结
束了生命。放心,盼云,我是她父亲,我绝对有这份信心,她会很快好起来!”她错愕的抬
头,泪汪汪的看著文牧。怎么?你不追问我吗?你不审判我吗?你不责备我吗?你不惩罚我
吗?难道你不明白,是我害了她吗?

    “你看起来神色坏极了。”他叹口气。离开她,他走到餐厅的酒柜边去,倒了一小杯
酒,回到她身边,他命令的说:“喝下去吧,会让你觉得舒服一点!”

    她顺从的接过杯子,顺从的喝了下去。那股暖暖的、热热的、辛辣的液体从喉咙口直烧
到胃里去。酒气往脑子里一冲,她有些清醒过来。是了,他给她酒喝,让她振作清醒起来,
现在,他该审判她了。

    “现在,”他开了口,声音仍然是低沉真挚的。“请你帮我一个忙,上楼去好好睡一
觉。我在这儿等消息,翠薇随时会打电话给我!”她更加惊愕的看他,眼睛张得大大的。

    “可是……可是……”她终于呐呐的开了口,酒使她胆壮,使她比较能面对真实。“可
是什么?”“可是,你不想知道经过情形吗?”

    他深深的看她,眼神里有著某种惊愕与痛楚。

    “都过去了,是不是?”他柔声说:“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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