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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身子来,眼底燃烧著火焰,他威胁性的说:
“如果到时间你不去,如果你失约,我还是会闹到这儿来!不要用安抚拖延政策,你逃
不开我!”
她的脸更白了,她瞪著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惊惶。她的嘴唇微颤著,轻声的吐出了
一句:“你是个无赖!”可慧奔了回来,有些紧张的问:
“是你在大叫吗?高寒?你叫什么?”
“没事!”高寒回头对可慧说:“尼尼咬了我一口,没事!你还是快些帮我弄杯柠檬汁
吧,我渴死了!”
“噢,我在切柠檬呀!”可慧喊著,笑著,又奔回了厨房。
盼云看著这一幕,可慧消失了身影时,她盯著高寒的眼光变得严厉而愤怒。“你不止是
个无赖,而且是个流氓!”她说。
他动也不动的站著,继续盯著她。
“明天下午两点钟,在青年公园门口!”他再肯定的说了句:“不管你把我看成无赖还
是流氓,我会在那儿等你,你一定要来!”她狠狠的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她抱著尼尼转
身上了楼。这天晚餐桌上,盼云没有下楼吃饭,虽然奶奶下了命令,翠薇带回来的仍然只有
一句话:
“她说她不舒服,她坚持不肯下楼!”
高寒望著满桌的菜,心脏突然就痉挛了起来。可慧把蛋饺肉丸鱼片堆满了他的碗,他下
意识的吃著,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饭后,他几乎立即告辞了,他没有错过“埃及人”的练
唱。聚散两依依12/297
这不是星期天也不是任何假日,天气也不好,一早就阴沉沉的,天空是一大片一大片的
灰蒙蒙。因此,青年公园门口几乎一个人都没有,那石椅石墙,冷冰冰的竖立在初秋的萧飒
里。高寒没有吃午餐,他十二点多钟就来了,坐在那石椅上,他痴痴呆呆的看著从他眼前滑
过去的车辆,心里像倒翻了一锅热油,煎熬的是他的五脏六腑。生平第一次,他了解了“等
待”的意义。时间缓慢的拖过去,好慢好慢,他平均三十秒看一次表。她真的会来吗?他实
在没把握。在那焦灼的期盼和近乎痛苦的等待里,他忽然对自己生出一份强烈的怒气。他怎
会弄得这么惨兮兮!那个女孩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并没什么了不起!她仅仅是脱俗一些,仅
仅是与众不同一些,仅仅是有种遗世独立的飘逸,和有对深幽如梦的眼睛……噢,他咬嘴
唇。见鬼!他早就被这些“仅仅”抓得牢牢的了。回忆起来,自己有生以来最快乐最快乐的
一刹那,让他感到天地都不存在的那一刹那,是和盼云共同弹奏演唱那支“聚也依依,散也
依依!”的一刻。
好一句“聚也依依,散也依依”!聚时的“依依”是两情依依,散时的“依依”是“依
依”不舍!人啊,若不多情,怎知多情苦!高寒,你是呆瓜,你是笨蛋,你是浑球……才会
让自己陷进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深井里!你完了!你没救了!你完了!再看看表,终于快两
点了。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他在公园门口来来回回的踱著步子,走了不知道多少
趟。伸长脖子,他察看每一辆计程车,只要有一辆车停车,他的心就会跳到喉咙口,等到发
现下车的人不是她,那已跳到喉咙口的心脏就立即再沉下去,沉到肋骨的最后一根!……他
做了四年多的医科学生,第一次发现“心脏”会有这样奇异的“运动”!两点三分,两点五
分,两点十分,两点十五分……老天,她是不准备来了!他烦躁的踢著地上的红砖,心慌而
意乱。两点以前,曾希望时间走快一点,奇怪两点为什么永远不到。现在,却发疯般的希望
时间慢一点,每一分钟的消逝,就加多一分可能性:她不会来了!他看表,两点二十分,两
点半……他靠在石墙上,恼怒而沮丧,她不会来了,她不会来了,她不会来了!他闭上眼
睛,心里在发狂似的想:下一步该怎么样?闯到钟家去,闯上楼去,闯进她房间去……天知
道,她住那一间房间?“高寒!”有个声音在喊。
他迅速的睁开了眼睛,立即看到了盼云。她正站在他面前,一件暗紫色的绸衣迎风飘
飞,她的长发在风中轻扬,她站著,那黑淀淀的眼珠里沉淀著太多的不满、愠怒与无奈,她
瞅著他,静静的,像一个精雕的瓷像,像一个命运女神……命运女神。他咬咬牙,真希望从
没见过她,真希望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她!那么,高寒还是高寒,会笑、会闹、会玩、会交女
朋友的高寒!决不是现在这个忽悲忽喜,忽呆忽惧的疯子!“我来了,”盼云瞪著他:“你
要怎样呢?”
他醒悟过来,站直了身子。
“我们进去谈!”他慌忙说。
走进了青年公园,公园里冷冷落落的,几乎没有几个游人。她默默的走在他身边,紧闭
著嘴唇,一言不发。他也不说话,低著头,他看著自己的脚尖,看著脚下的泥土和草地,他
还没从那蓦然看到她的惊喜中回复过来。
他们不知不觉的走进了密林深处,这儿有个弯弯曲曲的莲花池,开了一池紫色的莲花。
池畔,有棵不知名的大树,密叶浓荫下面,有张供游人休息的椅子。
“坐一下,好不好?”高寒问,他对自己那份木讷生气,他对自己那小心翼翼的语气也
生气。
她无可无不可的坐下了,脸色是阴暗的,像阴沉的天气,一点儿阳光也没有。他看了她
好一会儿,努力在整理自己零乱的思绪。
“听我说,高寒,”她忽然开了口,抬起头来,她的眼光黑黑的,深深的,暗暗的,沉
沉的盯著他,这眼光把他的心脏又在往肋骨的方向拉,拉扯得他心中发冷了,“你实在不该
这么鲁莽,你也没有权利胁迫我到这儿来。我们今天把话说清楚,这是唯一的,也是仅有的
一次,我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他定定的望著她。“我就这么讨厌吗?”他低
问,眼睛里燃烧著火焰,他的语气已相当不平稳。“不是讨厌,而是霸道。”她说,眼光变
得稍稍柔和了一些,蒙蒙的浮上一层薄薄的雾气。“高寒,”她沉声说:“你弄错了对象。
你完全弄错了。我不是那种女孩子。”
“不是哪一种女孩子?”他追问。
“不是可以和你玩、笑、游戏的女孩子,也不是可以和你认真的女孩子,我哪一种都不
是。”她摇摇头,有一绺发丝被风吹乱了,拂到她面颊上。她的眼睛更深幽了。“我经历过
太多的人生,遭遇过生离死别,这使我的心境苍老,使我对什么……都没兴趣了,包括你,
高寒。”
他震动了一下。“看样子,我们在两个境界里,”他咬咬牙。“我这儿是赤道,你那儿
是北极。”“赤道上的女孩子很多,”她慢慢的接口,声音温柔了,她在同情他,像个大姐
姐在安抚不懂事的小弟弟。“像可慧,她对你一往情深,你不要错过幸福,高寒。可慧是多
少男孩子梦寐以求的。我请你帮我一个忙,绝对不要伤害可慧。”
他瞅著她,眼里的火焰更炽烈了。
“我没有能力伤害可慧。”他打鼻子里说。
“是吗?”“因为我先被伤害了!受伤的动物连自卫的能力都没有,还谈什么伤害别
人!”“高寒!”她喊,有些激动:“你简直有点莫名其妙!我们本就属于两个世界,彼此
相知不深,认识也不深,你像个愚蠢的小孩一样,只知道去追求得不到的东西!那怕那样东
西根本不值得去追求……”“慢一点!”他忽然叫了一声,把手一下子盖在她的手上,他的
手大而有力,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听我说,我知道我看起来像个傻瓜,我知道我鲁莽而
霸道,我知道我对你而言是个害了初期痴呆症的小孩子!可是,听我!别说话!我们在狗店
门口第一次相遇,你对我而言,只是个偶然闪过的彗星,我从没有梦想过第二次会和你相
遇。在钟家再见到你,是第二个‘偶然’。但是,听你弹那支‘聚也依依,散也依依’的时
候起,我就被你宣判了终身徒刑!你可以嘲笑我,可以骂我,可以轻视我,可以不在乎
我……我今天一定要说清楚!从那一天起,每次去钟家,不为可慧,只为你!我知道你的故
事,你不必再重复,我知道你的身分,你也不必再提醒我,我什么都不管!你的过去我来不
及加入,你的未来必须是我的……”她目瞪口呆,怔怔的望著他。
“你有没有一些自说自话?”
“我是自说自话!但是你已经听进去了!”
“你有些疯狂!”她喘了口气。“高寒,感情要双方面的,我的心早就死了!可惜你来
不及加入我的过去,偏偏我只有过去而没有未来!……”“你有的!”他激烈的说,脸涨红
了,他捏紧了她的手,捏得又用力又沉重。“只要你把你心里那扇封闭的门重新打开!你知
道你是什么?你并不仅仅是个寡妇,最严重的,你已经成为自己的囚犯……”她大大一震。
对了!心囚!这就是自己常想的问题。他对了,他已经探测到她内心深处去了。她确实是个
囚犯,是自己的囚犯,她早就为自己筑了一道坚固的牢房,无法穿越的牢房。“你封闭你自
己!”他继续喊著,激烈的喊著。“你不许任何人接触到你的内心,这就是你的毛病!但
是,即使你坐在你那座监牢里,你仍然无法不让你自己不发光不发热,就是这么一点点光和
热,你就无意的燃烧了别人!是我倒楣,是我撞了上来,傻瓜兮兮的被这点光和热烧得粉身
碎骨!你骂我吧,轻视我吧……我更轻视我自己。为什么要受你吸引?为什么要和你去谱同
一支歌?我贱,我没出息,所以我该受苦!你安心要坐牢,我凭什么去为你打钥匙?我恨我
自己!你不知道有多恨!恨我自己!恨那个买小尼尼的午后,恨那个认识钟可慧的舞会,恨
那个走进钟家的黄昏,恨那支聚散两依依的歌!我更恨的是你!你不该这样飘然出尘,不该
这样充满感性和灵气,不该这样清幽高贵,更不该懂得音乐,懂得歌!而且,当我站在钢琴
边弹吉他的时候,你就该一棍子把我打昏,而不该用你那对发亮的眼睛来看我……”
她扬著眉毛,微张著嘴。越听越稀奇,越听越困惑,越听越感动……她的眼眶湿了,视
线模糊了。他那强烈的表达方式使她招架不住,他那激动的语气和炙热的眼光使她完全昏乱
了,迷惑了。她凝视著他,从主动被打成了被动,她不能思想,不能分析了。她只是瞅著
他,一瞬也不瞬的瞅著他,眼里泪雾弥漫。“噢,又来了!”他大大的叹了口气。“你这样
的眼光可以杀掉我!”于是,猝然间,他就把她拥进了怀里,他的嘴唇热烈的压在她唇上。
一阵烧灼的感觉烫进她内心深处,她更昏乱了,更迷惘了,更不知身之所在了。他的胳膊强
而有力,他的胸怀宽阔而温暖,他的嘴唇湿润而热切……她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了,流进
了两个人的嘴中,热热的、咸咸的。她的心在飘浮,飘浮,像氢气球似的膨胀,上升,一直
升到云层深处。忽然,有片树叶飘落下来,那轻微的坠地声已使她心中一震。立刻,思想回
来了,意识也回来了。贺盼云!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