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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果,我已经够怕也够烦了,我只想治好病,不要再对我说这些好吗?”左鸣不管跌落多么深的痛苦,都会很快从痛苦中爬出来……
十几天了,一有时间她就守在这儿看涨潮落潮。每一轮涨潮落潮大约四个小时,每天涨潮时间比前一天晚几十分钟,潮水如眼泪一般汹涌而来又悄然而去,比父亲经历死亡时间整整长出一辈子。父亲是瞬间的心肌梗死,嘴里还含着没吃完的晚饭,不过也好,至少把绝大部分伤痛和痛苦的机会留给了她,那是一份不用上税的遗产。每一次揪心地难受,胃紧张蠕动着,不由自主要吃东西,吃甜的,来中和眼泪的苦涩……可地球上少了父亲,日出日落潮起潮落不也没有受到耽搁吗?伤感或幸福不是亦真亦幻地继续吗?她不又在大钟楼雄浑钟声中行走在校园小径上了吗?不又开始逛超市买特价生活用品储存起来备用了吗?难道生与死真的宛如风中尘埃,踩在脚底下甚至连摩擦力都感觉不到吗?她又想起Sina……奇怪,生活中逝去的人们,在回忆中出现时总是微笑的面容:父亲那严厉中的慈眉善目,Sina那神采飞扬的眼神……只是记忆却自动取舍,保存下让人痛心的影像。妈妈在父亲灵堂号啕大哭的样子简直山摇地动,不知道她眼泪有多少为他而哭,又有多少为别的——譬如曾经的爱情,消逝的青春——而哭,只是她在家里客厅设下灵堂,一定是已经原谅背弃她的父亲了。死亡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事实,我们是不是应该对活着的人好些呢?其实一个多月前离开奥克兰上飞机,她提着比别人都少的行李走出海关,仰头望见玻璃窗外的浩然,心里便有了一种亲人般的依恋,当她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注意到浩然正拿出手机按键发短信,也异常激动地掏出手机,小心按亮开关,她当时想,只要他说句对不起,她就原谅他。可是,她攥住手机足足等了五分钟,却没有接到浩然任何信息。
回到奥克兰这些天,浩然早上依旧心不在焉地送她上学,晚上挨到图书馆关门才来接她,车子走在路上,两人分别坐在正副驾驶位,中间隔着尴尬的音乐声。浩然频繁地换音乐显得心虚,而自己却一味把视线扭向窗外。她筋疲力尽地想着他那黄毛遮掩的半张脸,还有那日日夜夜的倾诉。也许值得庆幸的是,她和浩然还有大把未来的日子,而父亲只存在于另一个空间的幻想之中了。
如今她只要蜷缩在客厅沙发上,便会想起小时父亲搂着她说:“果果,一个人有西瓜那么大的理想……”“可是,”她迅速地回嘴,“赌王从小理想就是做个厨师呢。”父亲捏着她鼻子:“你永远不要相信奇迹会发生在你身上!”是啊,就说中彩票这样的奇迹吧,其概率甚至相当你在同一地方遭受700次雷击呢。如今她收获了一箩筐残酷的嘲笑:父亲莫名的离开,母亲未尽的唠叨,姥姥的喘息,情人的影子……待在国内的日子她怀念新西兰,返回新西兰又怀念国内的日子,她觉得人生就像折叠起来的往返机票,虽然可以轻易地散落地球两边,可是心却永远悬着……
在北京那些日子,她经常独自步行。她和影子情人在一个岔路口树阴下相逢。
“是你哈?”他表情像是捡到一张面额不大不小钞票似的。
他们沿着街边走。当年的小径已新铺成导盲路面。路两旁草丛已没有上个世纪那么旺盛了。她注意到他的言谈已如卧底般闪烁不明。他们挑了家餐馆吃午饭,花花草草聊了几句就沉默了。她记得高中时在学校附近一家小餐馆吃盒饭,他啃着一块老鸡肉,突然问一句:“你觉得你哪儿长得最值得欣赏?”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脚趾!”然后把鸡骨头放在白盘子上。如今他脸上再也看不见当时那种真诚的惊诧了。
记得当年是在温暖阳光下跟他说再见的。那天,她像电影《洗澡》里傻子一样拿着一根小棍划着墙走,他跟在她身后把她划出的痕迹抹一遍,整个胡同里只有那根木棍与墙在说话。她发现他手破了,跟起了锈的吉他似的,便说:“会感染的,墙这么脏。”“发现是什么病,好得就快了。”他笑着,说她总是杞人忧天。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迎着阳光的样子,苍白,俊俏。现在她却不得不叹口气,为他们已经失去彼此,渐行渐远。
胃痉挛式疼痛让她从记忆回到现实。她蜷缩在客厅红皮沙发上,觉得自己好像活不多久了。在红皮沙发拥裹下,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痛苦便是整个世界的痛苦,自己的末日就是整个世界的末日。泪水洇入红皮沙发的缝隙……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浩然正蹲在她面前,鼻孔里呼出热气搅醒了她。他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怎么,又梦见被追杀了?”他尽量放低声音,目光有些游离。她喘息着,已经没有气力说话了。她不想袒露她的悲哀。当他目光再次回到她身上,也好像从她眼中读到些不可思议的东西,可只要她不做声,他便从来不去多问,他已经习惯她的个性了。
“抱你回房间吧,别着凉了。”浩然一只胳膊穿过她披散头发搂住她脖子,另一只胳膊抱住她弯曲的腿。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好像午夜等车路人终于看见远处减慢车速耀眼大灯似的,她顺势仰起脖子,指甲掐着他的背……浩然抱着她步履踉跄往前走,他们是幸存者。她似乎还看见脚下倒下的熟悉面孔,有父亲,有Sina,还有即将的她,他,他们。
她怀疑自己鼻子出了问题,居然在浩然身上闻到从未有过的淡而雅致的香水味,瞬时香烟与香水混合味使她鼻息顺畅,呼吸香甜,她开始吻他,他的脖子被她吻得潮乎乎的。她看见他眼里也开始发热。她是爱他的,尽管这种爱只描绘出一幅藏宝图,宝在哪里还需要找寻,可这的的确确是她至关重要的东西,存在于世界末日的孤独感之外。是的,她需要他的,至少跟他需要她一样。
第53章
她的挣扎只是加速她的毁灭而已
她又回到学校,穿行在那些奔波于课与课之间的学生中。没有在校园里遇见左鸣。下课了,从教学楼出来她就钻进图书馆,坐在左鸣常坐那偷偷吃东西的位置,看了两小时砖头书。隔着玻璃朝楼下望去,好像望见自己正和左鸣坐在那间咖啡馆里聊天,马路两侧不时有陌生面孔走过,不知为什么,她们坐在里面,好像就为让路人看见;不过,她突然又觉得有没有人看见也无所谓,只要两人适合那风景。
离浩然来接她还有两小时,疲惫就让她有些支撑不住了。要是左鸣在,她们肯定又结伴去I…Max看特价下午场电影或去Downtown(市中心)那家常去餐厅吃饭了。果果喜欢左鸣,是因为左鸣虽然喜欢热闹,却也会一个人看电影,也会膝盖架到前排椅背,也会在交通灯绿转红时奔跑过马路。
左鸣那如动物迁徙般觅食方式,网罗了不少好吃的去处,但她最满意还是Downtown那家动感餐厅,每半小时旋转一圈,让熟悉而陌生感觉循环往复。想着想着,果果胃里有了欲求。掏出手机,才发现这几天无精打采忘了充电而处于关机状态。手机不开,竟记不起任何人电话号码,怎么办,继续回楼上看书吗?望眼图书馆那陡峭楼梯,决定还去City的BurgerKing(汉堡王,某快餐连锁店)买个汉堡补充热量,虽然浩然一直说那是垃圾食品,可至少是在坐公车回家那个巴士站边上啊。她好久没坐公车了,记得刚来奥克兰住Vicki家时,就是每天站在一块两只手掌大白牌子下等公车的。认识了浩然,他就再没叫她坐过公车,只是对浩然提出两周不见面那次才又坐了两周公车。记得当时浩然好体贴,说:“好吧,你那记得每天放学不要在图书馆待到太晚,找不到公车给我电话,天黑了不要穿一身黑在路上走,路上轧死的都是穿黑衣服的。”仔细想想,在奥克兰这孤独寂寞地方,浩然给了她多少快乐和抚慰。经历了一些事情后,她感到自己挺幼稚的,可自己现在就不幼稚了吗?当她独自穿过静悄悄公园,奥克兰寂寥夜色使她突然想起浩然说的某公园发生的强奸案,身上便渐渐渗出些冷汗。
恐惧伴随她越过公园小山到了市中心。街边路灯照耀着,皇后大街上依然行人匆匆。一个人时喜欢胡思乱想,她竟想起浩然曾经问她:“果果你知道世界上最大的幸福是什么吗?”浩然当时嘴唇有些干裂,眼睛里一丝忧郁神情,自问自答道:“便是开着一部车子,车子上坐着自己深爱的女孩在一条宽敞大道上永不停息地驰骋……”她沉浸于琐碎记忆,对面车子有男孩对她吹了半天口哨她才回过神来。“喂,嗨!”男孩朝她热情招呼着。她联想起Dillon,虽然有几分相像,可他毕竟不是Dillon。
她朝着BurgerKing方向走去,那常常是浩然的首选,他经常买一杯续杯饮料借陪她看书为名溜到楼下游戏机房打游戏。后来浩然这个阴谋被她揭穿了,浩然再提到BurgerKing看书时,她便一口拒绝。直到有一天,她坐浩然车子经过这儿,浩然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指着BurgerKing门上那块用纸壳包裹的玻璃窗说,是个鲁莽司机驾车冲过去把它撞碎的。现在,那玻璃窗已经修缮一新,她转头朝那儿望去,新装玻璃太过透明,刺眼灯光直扑室外……啊——浩然竟跟一红发女孩并肩而坐!女孩捏一根什么东西,喂到浩然嘴里,浩然皱着眉顺从地吃下去……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时,浩然猛地站起来,一把甩开那女孩。尽管那块透明玻璃仿佛千山万水,他还是看见了她,千里万里朝她奔来。可是已经晚了。她已经看清楚这一幕,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一些天来他手机每每响过浩然所谓“打错电话”托词,现在想来真不是很幽默。胃痉挛着,但她的脚步更快了,绿灯转红,没有左鸣她一样奔跑过马路,把一片急刹车声喇叭声抛在身后。她觉得自己像琼瑶片里受伤女主角逃离案发现场,却成了希区柯克的小说结尾,并不想的,还是演绎了完整剧情。书包里的书一上一下压迫肩膀阻碍她喘息。背街上邮局附近停了两辆待客的士,她不加选择钻进第一辆。“先生,开车!”她以少有的口气命令道,可她的衣角却在车外被拽住了:“果果!”
车子在她的命令下开动了,她望着那个人影消失在黑暗里。是的,她刚才呼吸得太急促以至现在已经没有呼吸了。她突然想起钱雨那句话:“她的挣扎只是加速她的毁灭而已。”
“小姐,你是我今天第一位乘客。”缠头巾印度裔司机笑着说道,那声音顺着她耳朵进入她身体,刺痛她心房。“你是坐我车的第一个女孩……”空气中浩然那句话顺着另一只耳朵进入了身体,而音响里的歌声滚动在反复播放的自动装置上,可以轮流点播给任何“第一个女孩”。眼泪夺眶而出。眼泪覆盖了世界,覆盖了父亲、Sina,还有可怜的胃。没等车开进她家的小区,她就在路边一个加油站下了车。她居然能顺着路边那微弱的灯光找到回家的路。
她拖着疲惫迈进院子时,自动照明灯微弱的光亮照在门前Prelude上,像是提醒她,浩然已经回来了。走上摇摇欲坠木制台阶,门像一张轻薄的纸一样被吹开了。出现在她面前的客厅景象:浩然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