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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小时候一次偶然目睹了母亲和一个陌生男人在湖边。图画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她想画日落时的湖水和垂柳,她正画得兴味盎然时,远远地走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那个女人她仿佛很面熟,定睛一看,是她的母亲。她和他之间有一段很大的距离,但他们走得极慢极慢,象老电影里男追女跑的慢镜头一样。不用别人告诉她,她也能品味出这种“慢”里的意味。这个湖其实也不是什么湖,原来是个游泳池,后来改作养鱼塘,再后来疏于管理就荒成一个蛮有点美学意境的野生湖了。它是很小的。叶铃迅速地收起笔和纸,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第一圈,第二圈……他们一共绕了二十一圈。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和速度。二十一圈下来,他们显得轻松而愉快,倒是把叶铃折腾得脖子也直了,眼睛也酸了。他们走了以后,叶铃在岸边找了一堆石子,一颗一颗往水里扔,惊得大大小小的红蜻蜓在水面上乱飞。
她是在母亲的眼泪和吵架声中长大的,每次父母打得不可开交时,她总是带着弟弟出去,给他们扔下一句话:“你们痛痛快快地打吧,打死才好。”她也曾劝母亲离婚。母亲总是在哭诉之后,说:“怎么离呀?太难了。”这个陌生男人的出现让叶铃窥见到自己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她宁愿他们骂死,打死,互相折磨死,也不愿意他们分开。她要以他们两人的痛苦为代价换得家庭的完整性,如同一个外表漂漂亮亮的暖水瓶,里面的胆已经千疮百孔,既不能盛水,更谈不上保温,摆在桌面上还是赫然地显示出它的体面和功用。
所以在很多问题上,叶铃认为自己都不是一个纯粹的人。她是虚伪的,尽管她的虚伪只能伤害到她自身。在爱情上,她瞻前顾后,她不可能象阿朱那样爱就爱了,她要考虑和思量,她付出多少就一定要对方回报多少。
吴相收到信后本想过两天就给叶铃打电话,可是中间诊所出了一点麻烦,处理完之后他又奔赴德国参加一个国际性学大会。这样就过去差不多一个月了。回来以后,宝宝的父母又来了,他又当司机又当导游又当厨师,颇得岳父母大人的欢心,他们欣慰地认识到当初宝贝女儿的选择是极有远见的。凭良心说,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忘记叶铃,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在他心上的份量反而越来越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他绝对不缺少女人,可现在为什么会为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女人弄得心神不宁?他给过叶铃他的手机号,但自从划船后从未接到过她的电话,有几次上面显示的号码让他感觉到似乎是她打来的,对方一句话没说就把电话挂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弄错了,他是情场老手,但也不可能战无不胜。要不然,她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呢?也许她确实是把他当作了一个医生。越是这样,他想得到她的那份心就越是重了。当然他不是那种把爱情放在首要位置的人,他并没有象叶铃那样没日没夜地想这件事。他的这些关于爱情的想法只不过是月明时天空上挂着的稀稀拉拉的星星,偶尔才闪一下光。
送走丈人丈母娘之后,他给叶铃打了一个电话。“叶铃吗?我是吴相。”
“哦,是吴医生,你还记得我?”
“我出国了一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
“我能过得怎么样?还行。”
“你今天有时间吗?叶铃?”
“你有什么事?”叶铃的心跳加速了,语气却还是不咸不淡的。
“我们去爬山吧。”
“爬山?今天?”
“怎么?你有事?”他不相信她会拒绝他。
“没。我没事。”叶铃连忙说。
电话的两端。两个人都在心里笑着,笑的内容和原因却大不一样。
应该说这次爬山才真正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了性。在此之前全是月朦胧鸟朦胧,然而朦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总让人有个盼头。了解中国革命史的人都知道,不论是对重大历史事件还是对个人的定性都是极其严肃和可怕的。在两个人的关系上也是一样的,主旋律定了,就只能在细枝末节上作文章了,从宏观上说,细节上的更改是毫无意义的。
他们约好在山脚下见面。叶铃先到了,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和吴相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的迷茫和无助。吴相老远就看见了她,他没有急于走上前去,他暗暗观察了她一会儿,心里有了几分把握。山是小山,被苍黄的叶笼着,有一种婉约的美,能使两个本无干系的人萌生爱意。在纯净的大自然面前,一个人会感到自己的渺小,两个人之间细小的爱则会被夸张到无限。他们的情形正是这样。在爬一个陡坡时,他自然地拉住了她的手。休息在草坡上,吴相先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草,叶铃就挨着他也坐了下来。吴相搂住她的肩,问:“累吗?要不要喝点水?”叶铃温柔地点了点头,吴相嘴里含了一口矿泉水就势将她压在了身下,她迎合着,他们就接吻了。准确地说,并不是接吻这件事给他们的关系定了性。而是以何种方式开始第一次吻。它表明了一种态度,在吴相那,我们看出一种轻和戏谑;叶铃却错误地接收了这个信息,性学专家的接吻方式确实与众不同。她并没有从吻本身得到快乐,但她的心随着对吻的象征意义的持续咀嚼越飞越高,她胜利了,她征服了,她对自己充满了信心,象是手上握着一张爱的空白支票可以随意挥霍。她还将继续前进,象吴相一样准备将革命进行到底。
这种误解将生产出后面一连串的误解。很可能如果他们不是以这种方式开始,那将是另外一个故事。问题是,一切都只能经历一次,生命的轨迹不论如何蜿延,都是单向性的。
对于两个成年男女来说,接过吻就等于拿到了一张做爱的通行证。最好的地点是在吴相的车上,温暖,好的音乐,没有老婆的影子。如果理智能向情感妥协,如果道德能宽容非道德,这个世界将变得多么无趣。阿朱逐渐认识到叶铃是对的。许多事物只是在过了很久之后才会彰显出它的真实面目。她回想起在机场他的最后一次拥抱,他看她的眼神,不仅象是与她诀别,而且象是与整个人世诀别。时间向她秘密地传递了一个信息,这次她是永远地失去老K了。她没有悲伤,曾经付出,也曾经得到,她努力不让自己悲伤,悲伤是毫无益处的,只能让她变得衰老和沉重。而且悲伤的繁殖能力是很强的,可以如蟑螂一样泛滥成灾。
TY已经改变了她。王英的一言一行在她的身上渐渐产生了作用。她经常对阿朱说让心停止工作,让爱见鬼去。如果没有爱情,我们靠什么生存?回答是靠空气、食物、水和其它的一切,就是不要靠爱情。女人要象金蝉脱壳一样摆脱爱情的统治。爱只会把女人向下拽。对男人的爱。阿朱曾经认为王英受到过某种致命的打击。王英告诉阿朱她对男人的蔑视是天生的,信赖和依靠他们是愚不可及的。有一种人生来就是要指导别人,影响别人,塑造别人,从中获得快感,王英可能就是这样的一种。她教会了阿朱自娱自乐。她送给了阿朱一个器具,名曰“擎天一柱”。它通上电以后可以可人地旋转和抽动,它不知疲倦,不厌其烦,粗大又不失温柔,制作它的那只手一定是充满了自豪感和柔情。一开始,阿朱不敢用它。它太大了。有一天,阿朱在台灯下仔细地研究它,她笑了,勃起的脉络都栩栩如生,她觉得也不妨一试。她试了觉得也不错。她第一次感到没有爱情的生活可以是好的,轻松的;没有爱的性生活也可以是高贵的,令人陶醉。
王英还帮阿朱做过爱。所以她们之间的关系有点奇怪。在别人看来象同性恋,其实不是。一个晚上,她脱去阿朱的衣服,亲吻了她。她说她想让她尝一尝女人与女人的滋味,但不是爱情。她们的舌尖轻轻地碰撞、缠绕、甜蜜地回旋,阿朱开始有点紧张,后来就放松了,比和男人在一起还要放松。她不需要去讨好,不需要证明自己的某个部位的确是个仙人洞。“王英,我们这样,不太好吧?”王英让阿朱尽量将四肢舒展开,然后亲吻她的全身,她在阿朱耳边说:“你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去想对与错、是与非。”她舔到阿朱下身时,阿朱禁不住浑身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不敢相信自己会走得这么远。她又一次想到了老K,在高潮即将来临的时候,她闻到了老K的气息,看见了老K的笑容。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它是她仅有的爱情,是她生命中唯一珍贵的花朵,无须风吹雨打,只是一个轮常的四季,它就凋谢了。她抬起头,眯眯地盯着在她上面王英的渐露颓顿之势的躯体,她不忍心再看,又闭上了眼睛。相比之下,她还不算太老,可是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有了。她快三十了,在这次的与女人的做爱中,在确切的快乐之后,她感到生命的秋到了。我们全都把那封信给忘了。包括叶铃。这封信曾经折磨了她一个多月,爬过山之后,它就完成了历史使命,被她抛在九霄云外了。吴相也象是患了失忆症的人,绝口不提此事。还是让我们设想一下:如果叶铃没有写这封严肃的咨询信,或者她写的只是一封普通而又感人的情书,情形会怎样?或者叶铃什么都没有写,又会怎样?
女人毕竟是女人。再大度的情人都不可能永远甘心做情人,再大度的老婆也不可能甘心让老公情人的江山做稳。没有一个女人能忍受资源共享,两个人最后总是要短兵相接,鱼死网破。被吴相吻过之后,叶铃就悄悄存了份心,要让她和吴相的爱情天长地久,永不褪色。为此她还专门去九华山许了个愿。可她怎能明白,在感情问题上,男人是绝对可以逃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的。她的冷静和理智完全被这场爱的高烧化成了灰烬。在吻过叶铃之后,吴相倒是逐渐恢复了理性,这大概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吧。不管是在纯洁的感情上还是在单纯的性关系上,男女之间不可避免有一个时间差,大多数情况下,这种时间差决定了男人总是最后的胜利者,因为女人的理性也象高潮一样总是姗姗来迟。
爬山之后的几天,叶铃一直处于晕晕乎乎的状态中。她有点不能相信她和吴相之间所发生的事,她反复地对自己复述吴相在吻她时的喃喃情话:“宝贝,你是谁,你是谁?唉,我的宝贝啊。”她贪婪地回忆着,山野的芬芳,一片落叶悠悠扬扬地降落在他们中间,他修长的手摩梭着她有点散乱的头发,激情在回忆中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芳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