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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得到,从接帖的那刻起人就心事重重紧绷如弦,一如死囚被逼着面对刑台般,每近一步活气就少一口,偏又是莫名执着地不肯停步,叫人看着不知该说佩服还是摇头。
「……天快黑了。」胸口没来由地一紧,徐晨曦骤然移开眼重新望向暮色沉浓的夜空,屈臂做枕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些。
旁人听来也许没什么,听在别有用心者好比自己的耳里,方才那几句玩笑话无异是一语双关,让他心虚后是阵难以呼吸的窒闷。
若不是那双子夜般的漆彩里真诚地毫无一丝杂色,他真要以为古天溟这话的意思是已经看穿了他的真意在嘲讽他的天真,然而正因为事非如此,所以那双镜澄的眼……他无法正视。
他没想过,欺瞒这男人感觉竟是这般难以负荷的沉重。
「我没失忆。」吁口气舒缓着胸口的不适,权衡利弊后徐晨曦决定先吐露点实情,一来他没把握将来还有机会解释这一切,二来再不说些什么「真话」,他就快叫心头那沉重的莫名罪恶感给压得透不过气了。
「这点相信你早就知道了,想必你也察觉到了我很在意那张帖,在意到……失了常性,否则离开洞庭那晚你不会看到那样的我,一个软弱的连我自己都看不起的可怜家伙。」
扯唇露出个意味难明的笑容,徐晨曦缓缓阖上了眼,轻喃的低语宛如烟杳。
「执意跟着你来,原因之一就是为了确定这个下帖的究竟是不是我以为的那一个,如果是……事情就会变得很精采,非常、精采。」
「精采?」眉微挑,古天溟迅速整理着脑中所得,若照眼前人此刻表露的神情其实不难推断何谓「精采」,然而他却是不怎么确定自己推测出的答案,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个让人除之而后快的好理由。
「要我的命吗?这么大阵仗不嫌太麻烦了点?」
自己该没那么惹人厌吧?就算有,也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摆上这场鸿门盛宴,他又不是足不出户的姑娘家,出门也没有达官贵人前呼后拥的热闹排场,多的是他人单势孤的时候可下手。
「呵呵……看来光拿聪明来形容实在太委屈大门主了,难怪十八帮同盟各玩各的到现在还没散回原形。」忍不住咯咯低笑了几声,对于古天溟那神鬼般的脑袋徐晨曦这回是由衷地感到佩服,不愧是能够与北水分庭抗礼的风云人物,然而一接着想起另个大人物时,赞叹就立刻变成了嘟囔怨埋。
「真搞不懂,明明就同个老子,擎云那小子怎么就没你的一半精?打不同娘胎出来吗……可她也不笨啊,满肚子坏水,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害我整日为那笨小子提心吊胆的,离了十万八千里也放不下……」
「什么?」江岸强风猎猎直拂,古天溟是真没听明白后头这段近乎呢喃的低语。
「没什么,只是感叹自己不长眼,这些日子尽在你大门主面前班门弄斧耍花枪,难为你还闷不吭声忍了这么久。」挺腰起身,徐晨曦双手向后一撑仰首眺望着靛蓝夜幕渐降,夜星般璀璨的黑瞳流转着梦般溢彩。
「你猜的没错,若是『那个人』,抓你威胁青浥的确还在其次,那女人是恨不得把你剥皮拆骨从头到脚切作十、七八截啃。」
「女人?」眉梢子挑的更高,新添的线索不但没让古天溟多点眉目反是又遮上了一层重雾。
对于男女之事他向来谨慎,就算年少轻狂那段风流岁月也不曾过火惹下什么情债,他实在不认为有女人对他这般恨之入骨。遑说是女人,以他处事之圆融他也想不出会有谁与他仇不共戴天。
但面前人言之凿凿却又不由得他不信。
「嗯,女人,一个武功高强又手段毒辣的大美女,保证可以叫门主大开眼界。」唇棱斜挑,徐晨曦笑得几分揶揄,眉飞色舞的飞扬神采一扫之前的阴郁。
「大开眼界?照你刚才的形容,你确定到时我还有命张得开眼?」相较于面前人无谓的轻松,古天溟的笑容可就显得无奈许多。
「老实说,除了冯倩外我真不知道还惹了哪个女人,可不可以好心点多提个醒?总不好万一到了阎判面前还说不出谁送我来的吧。」
「放心。」两扇如羽长睫轻眨了眨,黑瞳里微光一黯似覆了层雾般,望着缀点着天幕的蒙蒙星辰,「到那时候……我会替你说的。」
轻语随风,却是最重的生死誓诺。
「……」心跳霎时漏了拍,古天溟突然很想捏自己一把确定没在作梦,否则要他怎么解释耳边听到的。
这实在不像那个别扭家伙清醒时会说的台词,个把时辰前的那顿吃食里该没掺酒吧?
「其实知道她是谁也没用,徒增心头负累罢了。」肩头微耸,徐晨曦收回远眺的视线转对着人瞧,眼里哪还有半分蒙眬,清澈地彷佛片刻前的低语喃诺根本不曾说过。
「再说若让她看出你已知她的底那可不妙,我可没打算戏未开锣就谢幕。你现在还来得及决定这瓮把子钻是不钻,这我勉强不了,谁叫我打不过你,绑也绑不上去。」
眼波流转,顾盼之间徐晨曦不自觉地露出过往的灵动神韵,一如艳阳般炫目夺人,叫人打从心底深受吸引胸怀大敞。
若有所思地睇视着面前的动人笑颜,不一会儿古天溟也跟着笑开了脸:「好,反正打不过也该逃得了,大不了拉着你多喝几口浑水,大爷吩咐吧,哪些才是我该知道该要做的。」
怔然一愣,这回换成徐晨曦觉得在作梦了,他没想过古天溟真那么听话?就这样不再过问细节地把命交到他手上?一时间心底的感受就彷如打翻了酱瓶醋罐五味杂陈,撼动之余却也不免气恼。
这家伙,究竟是以什么为恃敢这般相信他?难道不怕他假戏真做?没人规定钓鱼的还得顾及饵食安全吧?再说他们非亲非故的,就算真把人卖了也不算在情理之外。
搞了老半天,兄弟两个原来全一个蠢样,姓古的实在没比姓封的笨小子好到哪儿去……
真要挑明比,姓古的不过是运气好些,现在的自己已不如当年那般痴迷着那份冀索不到的亲情,不再莽撞地不留一分退路,否则不必留到「她」动手,袖中的那把利匕早送人一程下去见阎王了。
当年对封擎云下手时,他可一次也没手软。
若非时宜不合,徐晨曦是真的很想抱头猛摇,然后再把人揍上个两拳好解气,怎么他遇到的全是无药可救的主儿?莫非他徐晨曦扮良装善的嘴脸已经高明到几可乱真不成。
「第一,那女人非常擅使毒,酒食杯箸什么的最好都别碰,有些古怪玩意不是单靠内力深厚就能抵御的了,别冒险,万不得已,也得等我碰到吃过了你才能动。」
怨归怨,该交代的还是不能马虎,徐晨曦低声吩嘱着,虽然这些说到底也只是表面功夫纯然做给古天溟看的,「她」的本事如果真只这么点也不必他这般弹精竭虑算计了。
「你碰过吃过的我才动?防得这么明显戏还唱得下去?」
「啰唆,我自有办法叫她不起疑。」气犹未消,徐晨曦没好气地凶了声,片刻后斯文脸容上却是眼玻Т窖锏囟崖器镄σ猓骸副鹜宋沂歉鍪б涞娜耍彩裁囱纳矸侄济缓闷婀值模易鱿纷拥墓Ψ蚰愀煤苡行判牟攀牵徊还铩愦竺胖髁恕!�
「敢问阁下,打算选哪个角儿扮?」眼也跟着微微玻穑盘熹橛兄植辉趺春玫脑じ校矍叭说男Ψǜ依镄」硗匪慵谱约菏奔蛑蓖瞿5钩隼此频娜绯鲆徽蓿幌乱痪浯鸢嘎砩嫌≈ち苏獾恪�
「古大门主的──脔宠。」
「咳咳咳……」万般庆幸现在嘴里头没什么能喷出去的,古天溟真不知该拣什么词来表达自己对这惊世骇俗主义的敬叹。
敬的是敢对南水十八帮龙头的他大剌剌说出这种话,叹的则是居然还说得如此坦荡地脸不红气也不喘。
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做人「脔宠」的意思?还是说相处不过数月,人也被家里那几个不良示范带坏了,不计成本地想替他这张脸换换颜色?
头摇了摇,古天溟开始合计着是不是该把人带着远离自家窝里的那群匪类。
其实说来也不是不愿意或是觉得有何不妥,在意的倒不是形象被诋毁,百思中古天溟依然没忽略自己这点奇特的心思,被人安了个好男色的身分竟是不觉分毫难堪也无恼怒,就算是假的常人也会感到不自在吧。
因为扮戏的对象是那男人吗?所以自己也能这般坦然?
「嗯,我在外头的名声好象没这么素行不良吧,你确定这主意好?
「骗别人也许很难,骗她却一定可以,她的想法本就……与众不同。」
极乐谷本就走淫邪一路,封若樱当年更是武林群起诛之的淫邪魔女,自己的用词可说是非常保留了,毕竟那些外人的形容他实难说得出口。
红唇又是自嘲地一抿,仗着暮色深浓,徐晨曦不再掩饰眸底掠过的种种。
子不言母过吗?也许,有些东西总难说断就断得干净。
「第二,事关我的问题全由你发挥,只要别离谱到让我接不下去就好,至于她说我什么……我的意见是:不管听到什么面上都别显得太惊讶,毕竟按常理说,青浥之主不该轻易就受陌生人三言两语影响,至于私底下信是不信……随你。」
「随我?」眉微挑,古天溟随即苦笑地又想摇头。
他这盟友还真是斤斤计较的很,半点口风都不肯多露,连身分来历究竟为何都不先给个交代。
什么都不说,就要他拿命陪着玩,这家伙口里所谓的「相信」还真彻底得可以。
「对,随你怎么想,就是别想从我嘴里得到答案。」看着人满脸无奈一副误上贼船不胜唏嘘感慨的模样,徐晨曦唇边的笑意就不由地真心灿烂了些。
吃定这种人中龙凤的感觉还真是叫人痛快……然而一想到在戏锣开响的那刻这张俊颜上或许会出现的怨忿鄙夷,璀璨的笑容又渐渐隐逝在暮色里。
即使不是真心把人卖了,甚至即使出发点是为了保全他保全青浥古家,但欺骗终归是欺骗,事情没个完美的段落前,姓古的要恨要怨,不会没有理由。
甩甩头,徐晨曦很快就把这一点惆怅甩到脑后遗忘重新打起精神,管人到时摆出什么难看的脸色,忍忍几句难听的也就过了,就当是利用这家伙为饵的一点代价,反正想再多他也无意改变决定,遑论事情又还没发生,他何苦庸人自扰。
大家喜欢的都是那个属于阳光的「徐晨曦」不是吗?那么还能呼吸的时候,就让他尽情纵性地笑着吧。
「如果她想留我下来,别阻拦,记得我只是你一时兴起的脔宠,别让她以为可以拿我威胁你什么。我不是自抬身价,只是怕你一个表错情害我死的冤枉。」
突然肃整起脸孔,徐晨曦万分认真交代着,这回可不是假意做做样子,不先说清楚,就怕有个万一时某人还死脑筋自以为仗义地非抓着他一块逃不可,那可就白费他如此苦心算计了。
「听起来你的危险不下于我,你确定有留下的必要?不必担心会拖累我,我也不是自抬身价,只是怕你估不准我的身家底子白受委曲。」
打趣般的词语却是和着沁暖的关怀狠狠袭上心头,完全不同于自己为了诱人入壳的伪假,徐晨曦再次心虚地别开眼。
他真的不懂,虚言假笑在他而言早如家常便饭般,为什么这次,却是这样的难……
「呵,估不准就不敢找你来了,我留下是另有目的你别碍事,我啊,留在她那儿比留在你身边……更有用。」轻笑了声,尾音渐缓渐低,翻腾的心绪暖暖感动依旧,只是另股怅痛更浓更深。
棋子,本就该放在最有力的位置。
「什么?」再一次,轻语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