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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垒生中短篇作品集-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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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心里不由翻了一下。毕竟,这后院住了一小队日本兵。他小心地道:“那一年你没有毕业就失踪了,听说九一八以后你加入了东北义勇军,是吧?”

    葛平挟了一块肉吃了,笑道:“你消息倒灵通。不过队伍早让皇军打散了,我现在是个卖艺的江湖人,不然也不会来投奔你。你呢?”

    他不语。难道说自己为了建设皇道乐土而在日本人手下做事么?他岔开话题,道:“秦力田也在这里。”

    葛平撇了撇嘴,道:“我见过他。”

    他有点想笑。这个话题岔得不好,在燕大,葛平就和秦力田处得不好,扯到秦力田,怪不得他会不屑。可是,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不会像十年前葛平离校前一天的坦诚了。

    十年了。在烽烟遍地的年代,他这十年来的生活一直都还平静。只是,十年的时间,足以把热血都冷却成冰。

    “葛兄,你到底想来这儿做什么?”

    又喝了几杯闷酒,他端起酒杯,装作敬酒的样子,努力让自己不至于像一个密探。

    “华兄,你是要追问我么?”

    他喝了口酒,想要掩饰自己的不安。的确,他有点担心,不为别的,只是担心葛平会对船越刚信不利。船越刚信是大师兄的儿子,单单这一层关系,就比秦力田还要亲近。可是,要他向船越刚信告密说来了个义勇军,他也绝不会做的。

    葛平大大喝了口酒,道:“好吧,我告诉你,我还是光复军的一员。虽然我们这支队伍在关外站不住了,可是我的心没有冷。”

    葛平的眼亮得吓人。他有点慌乱,道:“说这些做什么,喝酒喝酒,喝完了睡觉。”

    葛平把杯子往桌上一墩,道:“华兄,我这么个败军之将,本来也不该厚着脸皮逞什么英雄,可是,我还是想把自己这条不值钱的命赌上一把,就算没有人会说我是第二个安重根,那我也是第一个葛平。”

    他看看门窗。关得很好,晚上,士兵一向只在后院值勤,不会来前院的,而弟子也正在武场里练功架式,就算葛平大叫也未必会有人听到。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以为你主持的只是一个武道研究会么?事实上,你这儿的后院,是个军火库。四乡百里,也只有你这儿算最平静,船越刚信成为附近的几个支伍的辎重据点,我们和友军的几次突袭都被船越刚信破坏了。”

    他不再喝酒。他也知道葛平想求自己的是什么了。

    “你想炸军火库?”

    葛平有点鄙夷地一笑:“你变了,我看错你了。”

    他有点羞愧,可多少也有点坦然:“不,我并没变,我只是不希望死人。”

    “强盗在你们的国土上烧杀掳掠,你居然还说不想看到死人?你难道希望中国成为第二个朝鲜么?”

    他喝了口酒,坚定地说:“至少我没见到死人。”

    葛平颓然坐倒,忽然提起杯子,大口大口地喝着。

    门上,响了几下。他道:“谁呀?进来吧。”

    进来的是船越刚信,身后还跟了两个持枪的士兵。船越刚信一进来,就向他鞠了一躬:“虚斋师叔,听说您有一位故交是唐手高手,刚信不嫌冒昧,前来做个不速之客。”

    葛平的脸没有变,只是嘴唇有点抖动,看着他时又带了点鄙夷。他知道,葛平的心里一定是气愤和绝望。他想说,他并没有向船越刚信报告葛平来的消息,可是,葛平会信么?

    葛平冷冷一笑道:“少佐真客气,亡国奴葛平,说什么高手。”

    “日韩合并,我们早已是同胞了,葛兄不必客气。葛兄难得来,请务必赏脸,明日在武场指教一二。”

    这话很客气。他的心里不禁一阵颤抖。他说他“没见到死人”,但他听说过,船越刚信抓到过一个会武术的游击队,把这俘虏当活靶子给士兵练刀法,最后拖出去的时候,那尸首浑身上下没一块完整的皮肉。

    他刚想向船越刚信求求情,葛平的鼻子里却哼了一声,道:“好吧,少佐大人是本地的最高指挥官,葛平一个高丽棒子,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葛平站起身,道:“少佐,葛平与旧日好友多年不见,请让我与他道别。”

    “请。”

    葛平端起杯子,道:“华兄,请。”

    他忙站起身,举起杯子,刚想说不客气,葛平把杯子一倾,酒一下子倒了出来。

    象血。象火。

    葛平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率先走出门去。门外,那两个持枪的士兵已经在等着了。船越刚信向他一鞠躬,也转身出去了。

    他呆呆地捏着杯子,耳边,传来葛平断断续续的长吟:“宁做舜臣死,不为昰应生!”

    ※※※

    “我绝不做亡国奴!”

    他的眼里,泪水渐涌。当年那个亦歌亦哭的葛平,现在,已经是一具血洒武场,身首异处的尸首了。而写过“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这样诗句的汪先生,已经成为南京政府主席,却在与那些强盗携手共建王道乐土。

    “葛兄,我负你。”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也许,葛平到死,还有种被出卖的愤怒吧?他看了看身边的秦力田,秦力田脸上却带着点笑意。

    葛平的头在地上,像一块无生命的石头,脸已苍白得像石头,眼眶却瞪得欲裂。死不瞑目。他到这时,才明白这个成语的含义。

    “混蛋!”

    一个年轻人跳了出来。

    在这时跳出来的人,是要有很大的胆量的,他正想把他叱回去。船越刚信这一刀虽然看上去狠,但他知道,此时他自己也收不了手。剑道不像空手道,空手道有“空手无先手”的说法,剑道却是讲究先发制人。葛平的反抗太强,他不愿弃剑,使得船越刚信的刀力量加大到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他明白船越刚信未必是成心要杀葛平的。按理说,葛平是敌方间谍,在战时完全可以一枪枪毙他,给他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也并没错。

    他用这些理由来说服自己,可越来越觉得这些理由太过软弱,无法说出口。不过怔了一怔,又听得一阵惊呼,他看见船越刚信的刀从那个年轻人肩头收回来。那个年轻人的右臂掉在地上。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站了起来,想要大喊。秦力田拼命拉着他,小声道:“不要冲动,不要冲动,虚斋兄,让皇军处理吧。”

    人们在骚动。船越刚信从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丝巾,细细地擦着“赤胆”,不卑不亢地说:“诸位,这个死者乃是重庆伪政府的间谍,皇军对他已是仁至义尽了,他是咎由自取。若有人对这人表示同情,那就是他的同党。”

    他看着船越刚信优雅地用一块丝巾抹了抹沾血的刀刃。那把长刀上马上又滴血不沾,如一泓秋水。可是,那种做作的优雅,更让他愤怒,他只觉心头的怒火在燃烧。

    人群中有个人喝道:“中国人难道是让你们随意宰杀的牲畜么?”

    “大多是。”船越刚信大声说道,威吓地看着人群。在他的目光下,不再有声音了。秦力田大约觉得有点煞风景,拉着他的手,站起身来喊道:“皇军万岁!大东亚共荣圈万岁!”

    他机械地举着手,木然地张着嘴,无声地应和秦力田的欢呼。他听到发自于那些看客中,先是稀稀拉拉的,接着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他的眼前模糊成一片。

    ※※※

    “你们回去吧。”

    几个弟子有点不知所以地看着他。一向他对弟子的练功很严厉,今天一反常态,也让他们摸不着头脑吧。他笑了笑,道:“今天我想清静一下。”

    散去了弟子,他闩好门,向后院走去。

    长谷川昭弘轮到今晚站岗,还吊着三角带,一见他,道:“虚斋先生,你好。”

    “你好。”他微笑着,像是要走过他身边。在交错的一瞬间,他的手一翻,手臂一把格住了长谷川的脖子,用力一扳,随着“咯”一声,长谷川的脖子一下长出一截来,人也倒在一边。

    他看看四周。换岗还有一阵,他从长谷川身上摸出钥匙,打开门,把长谷川的尸体拖了进去。

    堆得满满的,都是弹药。他抓了几个子弹,用随身带来的老虎钳拧开了,把火药倒在带来的一个小铁盒里,又用指甲抠去了盒底的蜡。

    盒里是浸在煤油里的白磷。煤油流完,大约要五分钟,有这五分钟,足以让他出城了。

    他安排好,推门出来。

    门外没有人。

    他有点想笑。对于葛平来说难于登天的事,对于他来说简单得象是举手之劳。

    他刚想锁门,忽然有人用日语喝道:“什么人?”

    他回过头,船越刚信正站在后院门口,狐疑地看着他,几个士兵已经拉开枪栓。

    门还虚掩着。他笑着说:“船越世兄,是我。”

    从船越刚信身后,秦力田像鬼影子一样钻出来,上前一边拉住他道:“虚斋兄,你怎么这么糊涂!我告诉少佐今天可能葛平会有同伙会有所行动,万没想到竟然是你……”

    他一把推开他,啐了他一口:“汉奸!”

    一边的几个士兵“哗”一声上了刺刀。他们虽不懂汉语,但那些被他们杀掉的中国人,用这两个字来骂他们的中国朋友时他们大约也听惯了。

    秦力田委屈地抹了把脸,道:“虚斋兄,冷静点,你再这样,只能对你自己不好。快向少佐认罪吧,我们对得起大师兄么?”

    他不再理他,甩掉了外衣,站在门口,背着手,看了看天。

    月光如水。这如水的月光,照着的,也是几万里大好河山。

    他平视着船越刚信,一字一顿地说:“中国人华虚斋,向船越少佐请教。”
蜃楼
    “你来做什么?”

    每当他被人这么问时,就不禁想笑,可又觉得悲哀。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人们都只顾着自己的安危,决不会理解一个真正的和尚的心思的。

    有时,在深夜,他也问自己:来做什么?这个问题象一条正吞食自己身体的蛇,解也解不开。这时,他有点迷惘。

    佛祖,若你能开我的天目,不妨为我解答,这神奇的佳城又在何

    处?

    他念叨着,望着夜空。

    ※※※

    他在龟兹国已待了三个多月了。

    一年前,他的师父,一个即将圆寂的老僧,在一个深夜告诉他:

    “极西处有个叫龟兹的小国,原是大德鸠摩罗什的故乡。当年我曾随我的师父西去求经,路过该处,被一伙盗匪劫掠一空。我们被困在沙漠中足有两天,师父活活渴死了。啊,那天的太阳,那么猛,简直就是火,沙子也象在燃烧。

    ※※※

    “我渴得几乎要咬破自己的舌头去吸自己的血,可是我还在爬。身上,被晒裂了许多小口,血流出来又干结,象披了层厚甲。可是我还是不停地爬,终于,我爬不动了。

    “兀鹰在天空飞。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我会解脱在它们的喙咀间。这时,我听到了一种奇妙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尊佛。孩子,那是观世音,活生生的净瓶观世音。

    “菩萨用柳枝沾上水,向外洒来,我看得到那甘露的飞溅。我看见了,在菩萨的眼角,流出了眼泪。

    “菩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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