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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的灯-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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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净华。”

    “嗯?”

    “原谅我,净华。”

    “原谅你什么?”

    “我常常会——抑制不住自己。其实和你在一起时,总是很快乐的。”

    “你的一切都很好。”

    “都是你好,净华。有时候我想生命真是奇妙,也许我看到态度可怕的女人了,现在,该轮着看到你。可是我又会怀疑我是不是真的能够这样幸福,想你本来是一个安琪儿,可能会随时离开我飞去。”

    “不要这样说,水越。第一,我并没有翅膀;其次,可怕的女人心中也有向善的小兵,可爱的女人心中也有向恶的小兵,这是刚才你自己说的话。”

    他笑了,说:“亏你还记得,我说完也就忘了哩!”

    “也许这就是你常常感觉苦恼的原因,应该忘记的往事老不会忘记,应该记住的道理又说过便忘了。是不是?你说?”

    他一翻身,仰躺在草地上,双手垫在脑后,挺直的鼻子上有好几点水,是我打水时候溅上的。我笑着又打了一下水,他的脸上发上全湿了。

    他掏出白色手帕揩着脸,边说道:“你还不曾答复我你会不会离开我飞去!”

    “你还不曾答复我那是不是你苦恼的原因!”

    “我很难答复你。”

    “我也很难答复你。”我故意学他的口气。

    他把手帕盖在脸上,动也不动的。我唤他,不应。再唤他,答道:

    “我死了。”

    “死了还会说话?”我笑起来。

    “我的灵魂在说话。”

    我忽然怕起来,嚷道:

    “不要说这样的话,水越!”

    他把手帕取开。问道:

    “你怕死吗?”

    “不,我不怕死,每一个人都得死,‘死’是和‘生’一样自然的事。但是,我不喜欢一个人轻易的谈到‘死’,这和战士在战场上怕死同样的教人不舒服。”

    “说说看,‘死’是怎样的自然,我亲爱的哲学家?”他聚精会神地望着我。与其说他喜欢听我说的话,倒不如说他爱看我说话时的神情。

    “好,我说,死——”我把尾音拉得很长,他笑了。我也笑着接下说:“只是象冬天来了,树叶从树上枯干了落下来一样的自然。”

    “嗯,还有呢?”

    “从这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一种方法。这和从另一个世界到这一个世界来并没有什么大不同,只不过我们称那一次做‘生’罢了。”

    “很简洁!”他笑着点一点头,“你相信人死后还有来生或者灵魂这一类的事吗?”

    “这自然是个难下结论的问题罗,象所有不可知的事一样。但是看万物周而复始的现象:冬尽了春来,花谢了再开。说我们的生命完结了有复续的方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但是,我们实在不必多花精神想着来生和灵魂的有无,就是千年万年,能给我们掌握着的也只有‘现在’。过去的永远过去了,将来的永远让你等待。有的人留恋过去,有的人憧憬将来,结果什么也没有了。”

    他坐了起来说:“净华,我看你将来毕业后最好去当教员,句句话都可以编入教科书里。”

    “你说我的话都要不得?”

    “哪里!你的话太要得了!只可惜,差了一些‘人气’。”

    “人气?”

    “对了,‘人气’也可以说是‘痴气’。比方说,我们硬是会留恋,憧憬;还有,许许多多的各种各式的情感。”

    “你说我没有人气?”

    “如果说你已经摆脱去‘人气’,我怕还够不上资格。”

    “不要以为我和你一样心里有那么多拖泥带水的情感,昨天,今天,明天;去生,今生,来生。我愿做那流水,只静静地流。任凭狂风,暴雨;流东,流西;何处来,何处去。”我简直相信自己是个高人。

    “如果你是那流水,那当中会有盈千累万的气泡。生气的泡!”

    “见你得鬼!”我大嚷一声挥起双拳,不曾落到他身上,已被他接住了。

    星期六的大清早,王眉贞到我家里来,我们约好一路到学校去。夜间落过一阵大雨,庭院中的小池涨满了,淹了低洼的地带一窝一窝的水。她登在竹篱门旁的一块砖头上,张开喉咙喊起来。我从窗口探望出去,看见她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衣裙,头上系一条同颜色的缎结,脚上已换上一双簇新的白皮鞋哩!我喜看人们穿白色皮鞋的洁净相,另一面也就是告诉我,可爱的夏天切切实实地来到了。我不以为蝉鸣那样的难忍受,如果它们能够稍稍的通融一下,在突然停止以前,给我们的耳朵有个调剂的机会。

    “凌净华呀!凌净华呀!凌净华呀!”

    王眉贞的呼唤声并不比蝉鸣高明多少,我一面答应着对她挥挥手,一面回身尽快地接好一拉就断的鞋带。我这一双换过三回底的黑皮鞋真是“任重道远”,略带灰色地鞋面象的白发,怎么好的染料都不会又治本的功用。这使我想起水越地那双黑色胶底的皮鞋,他说他比我大一岁,我想,他的鞋子也该管我的鞋子叫妹妹的。

    我正在笑,听见祖母问道:

    “小华,今天中午你还得在学校里吃午饭,是吗?”

    “是嘛,奶奶,我昨晚上不久跟您说过了吗?”

    “你知道在图书馆里用功我很高兴,可是,也别过分了,仔细累坏了身体。你说,几点钟回来呀?”

    “六点钟以前,天还没ā:寐穑俊蔽业牧成嫌行┤龋芸先思业氖酉撸闷鸨始遣竞褪楸荆肟考洌讲⒆髁讲降南侣チ恕�

    阳光照得每一窝的水亮晶晶地扑面一阵芬芳的气息,原来墙角边的几棵杏花全开了。王眉贞嚷着要几朵,我高兴地兜了手帕便掐,一时便有了十几朵。她嚷着还有多谢,眼看一块小手帕都不住了,这才住了手。

    我们骑在脚踏车上,杏花在胸前小口袋里发出一阵阵甜蜜蜜的香味,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今天你打扮得真好看,眉贞。”

    “谁还会比得上你好看?两颗眼睛比太阳还要亮,全身都发放出光芒来。”

    “又来了,我说的是实在话。”

    “王八蛋说的才是不实在的话!”

    “奇怪,什么时候你学会请‘王八蛋’出场了?”

    “什么时候?”她噗哧一声笑出来了,“你不问我倒还不大觉得,自然你不会注意张若白现在变得什么样儿的,大约我听多了他的开口王八蛋,闭口小乌龟,不知不觉地跟上了。”

    “你应该去跟秦同强的口头禅,才是有道理,怎么跟上他的?”

    “你自己可也有得跟了,别尽说我了。”她说着,绯红的色彩在脸上散开来。

    “我?我才不会跟上谁的。如果别人跟我,我也不欣赏。”

    “那么水越便是最有资格的了!不是吗?”

    “那也很难说。”我笑着故意这样说,边把眼睛看到老远。那边有一辆火车,正沿着铁轨迤逦地行驶。每天王眉贞和我骑脚踏车上学或是回家,总爱多花时间绕外围的路;环境既静僻,又可以多说一些心腹话。

    “你是说水越还是得跟你,是不是?我早就这样想,同学们也都这样想。无论如何,他能把月里嫦娥请到凡间来,也就本领够大了。”

    “同学们想些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有人注意你?男同学也好,女同学也好,都向我打听消息。哼!我真差些没让陈元珍噜嗦得发了疯。她自己问了不够,还要周心秀来检察官样的盘问我。她们说:‘凌净华不是和张若白打得火热吗?怎么又去——呃,惹上水越呢?’”(后来王眉贞说出实话,说当时她们用的字眼是“勾搭”,她说不出口,给换上“惹”字。)

    我哼了一声。王眉贞又说道:

    “我看,陈元珍如果不是在单恋着水越,便是他的旧情人。”

    “旧情人吗?让他回到她那儿去好了!”

    “看你就急得这般模样的!”她笑得合不拢嘴,“陈元珍哪里比得上你,水越又没瞎了眼。”

    “你说她是他的旧情人吗?”

    “我是在问你呀!”

    “如果我爱上一个人,便永远不会变心。如果水越曾经爱过她,现在又移到我身上来,我便不希罕。”

    我们的脚踏车轮压在一堆砂砾上,把我们颠得像簸箕里的谷粒。

    “我看,她对他就象张若白对你。”她忽然很有把握似的说。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我连忙问。

    “有天我用扑克牌替他们两个人算命,一模一样的。”

    我气恼地瞪了她一眼,骂她一声见她的鬼,再也不听她饶舌了。

    她大约又在作着伸舌头之类的怪模样,我已不理她,只管用劲踩车。她落后了两三丈,却又追着上来。

    “喂,凌净华呀!告诉你一件事,昨天晚上秦同强向我求婚哩!”

    这是个大消息了,我心里一动,但还是不答腔。

    “你说,我可以答应他吗?”

    “滑稽!”我忍不住笑出来,“这是你自己的心才能答复地问题呀!”

    “好,你笑了。”她点点头像有心事般地说,“自然这是我的心才能答复的问题,我的心告诉我说:‘王眉贞,我看你就是接受这个铿铛锵吧!’”

    我向来没听到她用这样的口吻说到秦同强。她的对于他,在我看来也都是无懈可击的。但这句话似乎有些弦外之音,我不觉惊奇起来了。

    “我知道自己最清楚,也知道秦同强对我是最合适不过的。我信上帝,他也信上帝;我爱朋友和热闹,他也爱朋友和热闹。但是,每一个人都会有一个梦,不管多么的不合情理、愚昧和幼稚,王八蛋知道当你明白过来时所领受的滋味。”

    “你不会梦着一个骑白马的王子跑来把你载去吧?”我笑着说,“还有,请你以后别再用张若白的‘王八蛋’好吗?”

    “哼,如果你不再提这个人,我真忘了告诉你那天他装的是什么鬼腔。那是星期四的午后,我到图书馆去,看见他和林斌坐在一起看书。我走过去,林斌对我打招呼。他呢,头也不抬地看书哩!我看见她们面前有本‘古文观止’,便随手拿起来翻了翻。林斌问怎么许久没看见我和你在一起,我说等我回头和你在一起时,一定打个电报给他,他笑了。你猜张若白怎么样,板着脸向桌上一看,握着拳头在桌子上一敲说道:‘哪个王八蛋把我的古文观止拿去了?’”

    “这就是我说的这个人里面缺少了些什么,你一向都不相信。”

    “我原谅他这时情绪不好,却不该拿我这无辜的人做出气筒。”

    我原想搬一些“修养”、“胸襟”、“得失”、“磊落”等等的大道理来演说一番。一因王眉贞最恨我说这类的话,二因自己也搞不灵清到底哪一说才算是对症下药,第三觉得话说多了,还蛮吃力的,便就不响了。但我是说了一句:

    “我一向并不曾玩弄他的情感,如果我向他表示过好感,说不定他就拿刀杀我哩。”

    “那也不会那么严重,你总爱夸大其辞的。”她大不以为然的作白眼,又开始保护张若白了。

    学校的大门已经不远,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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