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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一切像海难-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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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阿廖就不读书了。
——现在他呆坐在街心花园的石头椅上,神色茫然。他翘着嘴说:“我今天晚上不回家,我爸要打死我。”他叫妲妲借他钱,他在网络游戏里的人物等级要提高了,今天晚上他必须把对手打到下线为止。
我看着他,突然问他,阿廖,你痛苦过么?
痛苦?他看了我一眼,说,其实失业也没什么,又不是没饭吃。
不,阿廖,你告诉我,你痛苦过么?我坚持问。
有吧,他迟疑着说,有时候我躺在床上,觉得很累,眼泪就莫名其妙地掉下来了。
可这个社会很残酷——我急急地说——你是不是想开一辈子的车,玩一辈子的电脑游戏?是不是?!
阿廖和妲妲睁大眼睛奇怪地看着我,我几乎喊起来,可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靠!我说,妲妲你他妈的不许给他钱!
妲妲白了我一眼,她说,我偏给!
你就算给他钱,他也不会喜欢你。你别白费心机了。我冷笑着说。
你说什么?妲妲看着我,她的大脸蛋涨得通红:“我就不明白有什么错?你爱文学,是文化人。阿廖爱玩游戏,这有什么错?你说说看!”
她问我,我却回答不出来。她瞪圆眼睛,说:“你根本不是诗人!”还喘着粗气,好象上了大当,发现了个冒牌货。我脑袋里乱得很,我想对她说,对不起或者走着瞧——但又认为没有必要。
我还觉得在他们面前打了败仗,连他们我都无能为力,这让我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
爸爸对我说,你别吹牛了,前不久还说省文联的人看上你了。
我说你放心,我再也不会对你说这样的话。就算我到了北京去,到了国外去,我拿了诺贝尔奖,拿了芥川奖,拿了龚古尔奖,也不会告诉你。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知道现在经济不景气,找个工作多困难!你别自以为了不起!
我不理睬他,背着书包缓缓转过身往秦则的酒吧走。我知道爸爸在身后站着,他恶狠狠地瞪着我。怎么让他的眼睛里充满泪水?怎么能够?怎么能够?我想。来一辆车子撞死我吧,还是打个雷把我劈死。我很认真地看看天,天上万里无云,海岛的街道很空旷,这里禁止行车。
小朗真大方。何霁文一再对别人说。甚至对刚来的榨果汁小姐也说。榨果汁小姐站在厨房里榨果汁,大家说她口袋里装着一大堆避孕套,雄心勃勃地想榨干海岛男人的精子和钱。她把一根甘蔗恶狠狠地推进果汁机里,晃动她草绿色的头发咆哮着问:“文化馆的工资一个月多少钱?”
“工资不菲,工作清闲。比你好多了,你靠身体工作,人家是靠头脑工作呐。”何霁文边说,边把手放在榨果汁小姐的屁股上。
“嗬,我就不相信戴娅可以调到省里文化馆,就没用着她的身体。这年头,谁比谁干净点呐!”榨果汁小姐说:“本来不是挑中柯朗的么?怎么回事?功夫不够?”她把身体往后一靠,像粘皮糖一样粘在何霁文身上“嗯?人家都说你只爱男人哩。”
“我是双性恋。”何霁文甩过长发,把脸埋下去。
我站在他们身后,把托盘往洗碗池上一放,转身朝外走。



…
长竹竿捞不着水月亮(15)
…


我险些撞在秦则身上,他笑起来,伸手掐掐我的鼻子。说,天转冷,你还穿那么少,鼻涕都要掉下来了。
秦,我看着他,我说,琴声如诉,耳朵里空无一人。
唱机里JohnLennon的声音猛地吼出来,很多人跟着尖叫。他们拍手、扭屁股、互相拥抱。我和秦则面对面站着,地板的颤栗沿着我们的腿神经攻击心脏。激光雷射灯爆放的瞬间,人们苍白的脸如毕加索的的笔触剧烈开放,我和秦则仍旧面对面站着。
她走进来,她说她会朗诵,她读了首余冠中的《乡愁》。然后她说她会唱歌,唱了首《洪湖水,浪打浪》,跟着她说她英语不错……我站在她边上,并肩站着。黄主席看着她,间或看看我,面无表情。我窘得要命,好象被人挑选的货品。我对爱徽说。
戴娅这手真厉害。爱徽说,调令都下来了,你连机会也没有了。
我们扭头看看戴娅的床铺。她的行李立在空荡荡的床板上,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茕茕孓立。
我从海岛宾馆走出来的时候,树丛中间有个圆圆的黄澄澄的路灯,我把它错当成月亮看了半天呢。我说。
小朗,你又抒情!戴娅推开门走进来,说。
我和爱徽都不说话。
我来拿行李,退学手续已经办好了。戴娅说,以后不用和你们挤一个宿舍。
我们不说话。她朝我们走近几步,看着我的眼睛。“说吧。”戴娅说。
“祝你前程似锦。”我很快地说。
“狗屎!说心里话!说你嫉妒我!说你假清高!说你看不起我!”
我看着她,我用力在眼神里装满怜悯、宽容和庄严。可是很累。
下贱!我终于喊出来——我们三个人好象同时嘘了口气。
戴娅走的时候穿什么衣服?我问秦则。
没注意。
戴娅走的时候说什么话?我又问。
没说什么,往船上一跳就没影了。
哦……我低下头说,这不像书上所说的那样。
书上说什么了?秦则笑起来,非要说小朗啊我爱你啊对不起你啊——非要这样么?
秦,我说,以前有个穷人,他只有一套脏衣服,天天穿在身上。有个巫婆升了团火,对他说,把你这件脏衣服脱下来,扔到火里,就会烧出最好的衣服来。穷人把衣服丢到火里,可他只得到灰烬。
哦,秦则说,这个故事真好听。可是——他把脸转过来,这就是你想象的戴娅么?
是。我说。
我坚信,秦则说,我坚信戴娅不会像大家所说的那样,用肉体换将来。她不会和她不爱的人做爱,你难道看不出来么?小朗。
我闭上眼睛,突然之间,一股秋天末梢凛冽的气味席卷了我。我的思绪飘到很多很多日子前,一个假面舞会上,灯光突然全亮了,宏大的声音说:“请你们都脱下面具吧。”人们把面罩扯下来,无阻隔的目光哗然而入,我羞愧难当。
秦,我抽噎着把额头支在他肩膀上,秦,我该怎么办呢?我说,戴娅,戴娅她比我强。她实在比我强,她真的比我强,强多了。
秦则什么也没说,他轻轻拥着我。在静谧里,我听到屋外行人脚步声、再远一点电动环岛车“轰隆隆”过去的声音、甚至更远处海浪撞击大陆架的声音,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是的,我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
*乘着纸船去航行
***************

我和爱徽去轮渡接幺一,她正因为晕船扶着柱子吐得天昏地暗。在电话里她说自己穿一件性感的裙子,否则我们真认不出她。她长得一点也不像照片上的幺一,所幸裙子夸张得像一片秋天破漏了的芭蕉叶,我和爱徽无法对她熟视无睹。

…
乘着纸船去航行(1)
…


秦则问我为什么向往无尽的外来世界,如果仅仅耽于文字,我们无须急切地向外寻找,因为师友就在身边——这样关于阅读的话题,我们总是谈论很多。初始,我还记得,我是被李白引导而至谢眺、王小波引导而至杜拉斯、余华而至博尔赫斯、马尔克斯而至胡安鲁尔福……后来我就乱了章法,阅读像一个纤夫,他艰难地行走,被前人留下的痕迹吸引,妄图通向终极目的,但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只文学的巨船有多大——长且无际,他注定在背负途中老去死亡。
不仅阅读,在写作中,我们也开始感到蚍蜉撼大树的挫败感。用什么界定文字的好坏?我们将此归因于思想和语言。文字在世事的夹缝里埋头行走,移步换景、境界浩大、无法预期,思想不得不如影相随。有一天深夜,闷在被窝里读书,我突然尖叫起来。我翻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蹦跳着对爱徽说:“爱徽爱徽,我多快乐啊。我觉得自己站在朝阳的风口,所有的门、所有的路都朝我敞开,那些我以前认为不可能、不可理解、匪夷所思的东西,都开始被我领悟了。但是但是,我不能定义它,我拿着一个画框想去容纳所有景色,但我装不下来,连一棵草一片叶子都装不下,他们的生命力那么茁壮,有什么语言什么形式可以容纳他们呢?”
我大叫着,一遍一遍说着这些话。爱徽开始不理我,就算我撼着她的胳膊,她也不理我。她拿着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一眼不眨。后来她也扔掉书,她也跳起来,她战抖着嘴唇,但不喊,她细声细气地说:“小朗小朗,你听我说。我知道了,平时我们总是觉得我们的小说写得不伦不类,这是为什么?这就好象我们吃饺子,我们吃的是素饺,大家吃的是肉饺。然后所有的人开始说饺子的味道。我们学习别人说肉饺味道的方法去说,把菜饺的味道按照条条框框填到肉饺味道的表格里去,我们说你看,这就是菜饺的味道!如果表格填得很好,大家会说啊,原来菜饺是这样的啊,说的很好!可是,那不真实,小朗,那不是我们的特色,我们不该人云亦云……”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我们互相嚷嚷,但彼此都听不清对方的意思。我们握着手,检讨过去的夜郎自大,答应写一篇最长最感人的小说送给对方,希望突然有一只伟大的笔跳出来把这一刻载入史册,又希望血液犹如琥珀被千万年时光冻结在沸腾的瞬间。但我们知道不行,这不是止境,绝对不是。思想还会走,上升到灵魂,上升到我们莫名其存在的境地。我们只好缩回被窝里,很快入睡。
至于语言,秦则极力推崇“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他说自己翻开古文诗篇,总是刺目得捂住眼睛。“语感凛冽极了!”他叹息着说。还有一段时间他发疯地研究诗歌节奏,连走路都踩着步点。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他自言自语着诗歌像一只野兽但怎么把它关在语音的牢笼里呢?什么是语言的黄金分割点呐?他在空荡荡的酒吧里拿着扩音器大声吆喝出来,震耳欲聋。
他爱海岛的语言,他自己说的。我们对待方言气势汹汹怨天尤人的态度,引得他惊诧莫名。有一天,他叫我用方言朗诵《荷马史诗》,我边读,边笑得喘不过气。他突然跑出去,拿一桶凉水浇在自己头上。“你怎么啦?怎么啦?秦!”隔着窗边的桂花树,我惊慌地问。他掉过脸,哈哈笑起来,说:“你们的方言真美啊,我如鲠在喉!”
他确实深爱着海岛。他告诉我们,好几年前他刚下船走在海岛港口的长青石路上,春天的海风把鱼腥味、棕榈树和络绎来往的渔民语言抛掷到他眼前,他像被骤然而至的大浪头击中,瞠目结舌。有个船工拍拍他的肩膀,操着土话问他:“后生哩,你走船走几多远哩?还想行到哪角落去咯?”他灵光突现,听懂了。后来他还知道“厝边”指的是“邻居”;有个女孩爱过他:“我们俩可以凑群。”后来他还学会边走边大唱着民谣:
月光光,照四方;



…
乘着纸船去航行(2)
…


四方圆,像铜钱;
铜钱漏,漏乌豆;
乌豆乌,换香菇;
碗糕蜜蜜甜,我要回去学种田;
田里一棵葱,气死老公公;
田里一棵草,气死大姑嫂。
何霁文纠正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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