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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崖悲魂-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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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老师笑了,许杏莲这才发现原来她笑得那么好看。她抬起头来对许杏莲说:“你女儿是个人才,好好培养将来一定有出息。”
许杏莲眼里流露出迷茫的光。女教师从她眼里读出了问号,就进一步解释:“刚才那道题是一道智力测试题,其实没有标准答案。有人说有一只鸟,那是猎人派过去的卧底。有人说有三只鸟,那是还不会飞的鸟宝宝。有人说有四只鸟,那是贪鸟,它们都认为枪打出头鸟,枪响之后就安全了,所以谁也不愿离开。有人说有五只鸟,因为枪是假的,子弹也是假的……”
“真有意思。”许杏莲发出感叹,“没想到孩子的想像那么丰富,思维复杂。……”
“是啊,你女儿小小年纪思维能那么活跃,不简单。好!面试通过了,报名吧。”女教师满意的说,“先把户口簿拿来,再填一张表,然后去财务处交费,到教务处登记注册。”
“什么?户口簿?”许杏莲吃惊的睁大了眼睛,急切地问,“报名还要户口簿?”
“这个规矩你都不懂?你是从外星球来的?”女教师十分奇怪的反问。
“我们是刚从农村上来的。没有户口。”许杏莲只好说实话。
“噢——,你是半家户,孩子是黑头户。这就没有办法了。”女教师的表情是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可惜呀,这么好的孩子不能上学,真是可惜……”
“老师,老师,求求你了,能不能破个例。”许杏莲苦苦哀求。
“真的没有办法,如今城市户口的孩子都不能保证全部上学,何况黑头户?没有办法,你们还是回去吧。”女教师说着合上报名簿,拿出一本杂志,心不在焉的浏览起来。
“老师老师,我要读书!我要读书!!”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蓝蓝似乎明白了什么,急得放声哭了起来。
女教师只是摇头叹气:“可惜呀,可惜是农村孩子。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回去吧。谁让你妈妈是农村户口呢,哎——”
许杏莲拉起蓝蓝:“走,咱们回家!”
“不,不回家!我要读书!我—要—读—书—!”蓝蓝拼命地哭喊着,她赖在原地就是不肯动步。
“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你不能读书。”许杏莲发火了,她举起手欲打蓝蓝,“你走不走?再不走我要打人了。”
“妈妈不讲理!还要打人。我为什么不能读书?”蓝蓝得理不让人,“都怪你,你自己是倒霉的农村户口!”
许杏莲的心好像被钢针狠狠地刺了一下。她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头昏目旋,一不小心差一点摔倒在地,她赶忙扶着一棵树,才没有跌倒。
蓝蓝看到妈妈这种样子,慌了手脚,她擦干眼泪说:“妈妈,妈妈。你怎么啦?您别生气,我不要读书了,咱们回家,回家……”说着摇晃着妈妈的袖子。
许杏莲搀着蓝蓝离开了幼儿园。
蓝蓝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在儿童乐园玩得正开心的孩子们。眼泪吧哒吧哒直往下滚。
当她那只脚跨出校门的时候,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妈——”
妈妈知道,她跨出这个大门,永远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夜,又是一个难熬的夜。
许杏莲忙了一家务,累的腰酸背痛,很想早一点休息。但是家庭的条件不允许她睡得那么早,她只好拿起一本书,到路灯下借着微弱的光线认真地阅读起来。
萧晓枝不上班,在家里待业整天没有事情做,天一黑就邀几个朋友在家里打牌。
牌友中胖嫂王飒飒是个四十多岁的富婆,据说她的丈夫是一家企业的老板。她用不着上班,生活得非常安逸,她穿金戴银,满身珠光宝气,除了打牌养狗,没有其他爱好。
王飒飒一边打牌,一边抽烟,一边把好吃的狗食放到小狗的嘴里,温柔的说:“微微,好吃吧。吃饱了出去玩一会儿,啊!”
对门的明明爷爷是年纪最大的一个,他脸色红润,满头白发,有着一边打牌一边聊天的习惯。他发现王飒飒对小狗的感情超过她的丈夫,就打趣地说:“王飒飒,你爱微微胜过你家先生吧?”
王飒飒没有生气:“你说的对,要胜过几十倍!我家的死鬼,整天不回家,他除了挣钱,只会泡妞,一年也回不了几天家。微微天天陪着我,陪我吃饭、陪我散步、陪我洗澡、陪我睡觉。我对它的感情当然超过他了。”
“你不要没有良心,要不是你先生挣钱给你花,你能不用上班,天天打牌,还穿金戴银,养狗喂鸟?”萧晓枝不同意她的观点。
“当一个人解决了温饱以后,就要寻求精神寄托。孤苦伶仃的人再有钱也是痛苦的。我真羡慕你们小夫妻,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多幸福啊!”王飒飒给微微吃最后一口东西,拍一拍它的头说,“处去玩一会儿吧!”
萧晓枝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没有说话。
明明爷爷看出他心里难过,就打圆场:“飒飒,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不觉腰疼。晓枝刚刚回城,还没有分配工作;杏莲是农村户口,孩子又是黑户,靠吃黑市粮、买黑市油、烧黑市煤。还谈得上什么幸福?”
“对不起,我……”王飒飒不好意思的向萧晓枝抱以歉意的一笑。
“苏琦,你怎么不打牌?一丙——”明明爷爷为了缓和气氛,提高声音,和在里边看电视的苏琦打招呼。
“我不爱打牌。我喜欢看电视。”苏琦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大声回答。她每天必看电视连续剧,天一黑她就躲到房间里看电视了。有时候还和主人翁一起流泪。
“你为什么对打牌没有兴趣?十亿人民八亿赌,还有一亿去跳舞,不跳不赌二百五。你呀,不会是‘二百五’吧?二条——”。王飒飒也接过话头。
“你才是二百五呢。电视剧多好看,不看电视,打什么破牌?”苏琦回敬她。
许杏莲在路灯下看书的地方,离房子不远。屋子里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当他们在议论她和萧晓枝生活时,她心头涌动起莫明的悲哀。她眼前交替出现着揪心的情景:
——婆婆苏琦冷若冰霜的面孔,不可一世的神情……
——丈夫萧晓枝不求上进的表现,醉生梦死的生活,心灰意懒的神态……
——女儿蓝蓝发黄的脸色,“我要读书”揪心撕肺的呼喊,失望无助的目光……
她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昏眩。
屋里的电视剧正在进入高潮。音乐和对白也听的真真切切:
女主人翁:……小刚,我不能答应你,我还是个生活在地狱里的知青。我发誓,不回城不谈恋爱,不结婚……
男主人翁:这样的日子快结束了。可靠消息,大批的知青就要返城了。
女主人翁欣喜若狂:真的?这么说苦难的日子真的熬到头了?啊!我的恶梦醒了,蹉跎岁月结束了!
接着是女主人翁搂住男主人翁狂吻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
男主人翁:……你回城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女主人翁:首先,要好好享受生活,把这几年在农村的损失补回来。然后,好好学习,把浪费在田埂上的青春补回来,报效祖国。
电视剧里的又一个场景。
好像是女主人翁接到了上调通知书,她欣喜若狂,面对群山大声喊:“我回城了!我看见光明了!”
大山发出回声:“回城了回城了回城了——,光明了光明了光明了……”配上激动人心的音乐,真有一种感人肺腑的震撼力。难怪苏琦又流泪了。
屋里传来了苏琦的抽泣声。
电视画面又切入大队办公室。
女主人翁拿着上调通知书找大队书记:“书记,我接到了上调通知书。你在上边给盖个印吧。”
大队书记一阵淫笑:“要盖印容易。不过,你身上得先让我盖个肉印……”
一阵沉默。
接着是干那种事的声音。
电视剧里又换了一个场景。
一群得知自己回城消息的知青在砸东西,他们把以前用过的坛坛罐罐全部打碎,把用过的旧被单、旧席子、旧蚊帐、旧衣服全部烧掉。大家围在火堆旁一边敲打着面盆、瓷碗,一边唱歌、跳舞。
许杏莲也被带到那段令人回忆的岁月。萧晓枝接到回城通知时的狂喜,又浮现在她的眼前:
——那是一个傍晚。许杏莲收工回来,正在给蓝蓝喂奶。萧晓枝拿着上调通知书兴冲冲地跑回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好消息,好消息!特大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看把你高兴成这种样子。”许杏莲淡淡地说。
“我要 回城了。我要回城喽!”萧晓枝把上调通知书往她手里一塞。连蹦带跳地去找妈妈,“妈妈,妈妈!好消息,好消息!”
许杏莲没有激动,反而满脸愁云。萧晓枝问:“这么大的好消息,你为什么不高兴?”
“上调,对你来说是好消息,对我来说就是坏消息。这是我最担心的一天,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我要是知道有这一天,是不会和你结婚的。你们全家回城了,我和蓝蓝怎么办?我妈妈怎么办?”许杏莲说着眼里噙满了泪水。
电视剧在继续播放。
………………
打牌已经结束。
王飒飒抱着微微走出房间,正好遇见在路灯下看书的许杏莲,就说:
“大妹子,不好意思。在你家打牌,把你的地方学习挤了,让你在这路灯下看书。能看得清楚吗?”
“没关系,习惯了。”
“你怎么不看电视?听说正在热播的这部知青题材电视剧,让城里人如痴如醉,曾出现万人空巷的局面呢。”
“我不喜欢看电视。”许杏莲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但她心中受到强烈的震撼。正在热播的这些知青题材电视剧她都不能容忍。她觉得编导们也许没有一个是农村人,他们拍出来的电视剧是给城里人看的,完全站在城市人的立场。把农村描写得一团漆黑,把农民描写得愚昧落后。把知青下农村描写成受尽折磨。用控诉的口吻把下农村描写成下地狱,把回城市说成是进天堂。把在农村劳动说成是蹉跎岁月,把回城市说成是可以施展才华报效祖国。那不堪回首的岁月让知青们度日如年,大规模的回城风让他们欣喜若狂。当那段苦难的岁月结束了以后,他们扬眉吐气的同时,抚摩着心中的伤口感谢政策的英明。这就是知青文学、伤痕文学的共同特点。这些描写的确引起了城市里人的共鸣。
可是,这些让城市人如痴如狂的知青文学,却让九亿农村人看了都会反感和痛心。不过,再多的农民反感有什么了不起,他们才不怕得罪农村人哩!农村人一辈子都在农村,他们就是这个命,只配一辈子生活在地狱里,有谁为他们说一句公道话,就是说了公道话又有什么用!神仙还是神仙做,哪有凡人做神仙。
王飒飒回去以后,许杏莲还在路灯下转悠,等电视剧结束了,才回到属于她自己的天地。
不一会儿,苏琦那边传来了酣声。可是,她还没有一点睡意,刚才电视剧的对白又在她的耳畔重播。今天去幼儿园报名的一幕又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心潮难平浮想联翩,打开日记本,在日记中写道:
中国母系社会的传统是根深蒂固的,而女性是中国人种遗传的显性基因。
多少年来,中国的孩子户口是“世袭”制。总是由妈妈的性质决定。如果妈妈是农村户口,不管爸爸是什么户口,孩子必定都是农村户口,还要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恨自己,为什么是农村户口,且把它传给蓝蓝。而农村的孩子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唯一的办法就是拼命读书,只有上大学才能跳出“农门”,改变命运。但是,又因为是农村户口剥夺了蓝蓝读书的权利,她将永远摆脱不了这种命运。
我的心里隐隐着痛。
我恨自己不该和萧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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